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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昊天堡雪耻

     文俊怒从心上起,一巴掌拍落所有的金银。正想飞起一腿,但他忍住了,扭头冷哼一声,拔步便走。

     乌百万高声叫道:“且等等!那老狗有一个大闺女,生得千婉百眉,艳绝尘环,你可以挟之远走。人财两得,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文俊恶性向胆边生,猛地旋身,“叭”一声脆响,那乌百万挨了一记耳光,仰面便倒。文俊一脚踏住他的胸膛,恶狠狠的骂道:“你这狗东西死有余辜。我警告你,大爷要是日后知道屠百万有个三长两短,你乌百万必将家破人亡,自食其果。收起你那卑鄙无耻的坏念头,不然,哼!你将后悔嫌迟。”骂完,一脚将他掀了两个大筋斗,扬长而去。

     “不知好歹的……哈哈!”乌百万狂笑起来,那双暧昧的眼睛,突然亮起湛湛神光。

     文俊到了西大街,推开如生堂的大门。寒风挟着雪花拥入门内,把正在炉边打磕睡的五个人警醒。

     “哪位是掌柜先生?”

     “我就是。”一个有白花胡子的人站起说:“客官要检药?药方请拿来。”

     “在下是卖药的,贵店要不要千年玄参?”

     “什么?”花胡子惊叫:“大冷天开玩笑!从没有人见过千年玄参,连大明天子也没尝过。”

     “你就可以看过。”

     文俊取出蓝革囊中的玉瓶。倒出来两片清香扑鼻的玄参,递到花胡子手中,又说:“真正千年玄参,拔毒培元,人间珍品,只卖两片。”

     花胡子眼睛睁得比灯笼还要大,审视抚嗅那乌光闪亮,清香扑鼻的两片玄参。半晌,张口结舌地说道:“极像传说中的珍品,客官你真要卖?”

     “在下岂敢与先生开玩笑?”

     “这宝物谁也没见过,请恕老儿有一不情之请。西街口有位东主,三年前登九顶山,不慎被毒物所伤,缠绵床笫三年,可否请贵客前往西街口一行?如珍品有效,本号当致重酬。千年的玄参,从无人识得,客官尚请恕老汉与怀疑之罪。”

     文俊收回玄参片说道:“好吧!这就走么?”二人到西街口,文俊获得所需盘缠。

     ※※※

     午后一过,文俊背着一大包食物,甩开大步直往两河口奔去。

     天下称为黑河的河流,为数甚多,真正有名的共有三条。一是归绥的黑河,也称为金河;二是东北的哈刺木伦河;三是西北的额济纳河,也叫张掖河。

     文俊一听氓江也有一条黑河,便想起图上的黑色河流。一般武林朋友,前来城江关察看雷音大师遗迹,大都往氓江上游北上,踏破铁鞋失望而回。

     文俊以图上的黑色河流揣测,料定镇江关以上绝不会有雷音洞府,可能就在不远的黑河附近。

     茂州到两河口,不过八十里,文俊知道大雪所封的山径里行人稀少,便展开轻功向前飞赶。

     不到四十里,在前面已被大雪阻塞的小道中,有一群人在四面分立,远远地就可看到兵刃的闪光。他脚下一紧,惊过众人分立的所在。

     这些人文俊全都不陌生,正是文川酒店中的三拨人。另外两个人文俊也认得,那是文俊不愿见的东方英东方群兄弟——翠园的小主人。

     文俊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觉得声音厮熟,原来是他们两个,难怪!

     文俊一到,这里已经动手了,少山主和金毛吼阻截住东方英兄弟拼命,三名老少与两个豹头环眼大汉厮杀。四拨人功力相当,半斤八两,谁也难抢上风。

     文俊不管他们,但小道上刀光剑影纷飞,将路阻死了,他要过去,非卷入漩涡不可。

     文俊蓦地大吼道:“住手!你们还未到镇江关,便自相残杀起来,雷音洞府没看到,却看到了血腥。你们,为何不同舟共济,共襄壮举?”

     谁也没听他的,拼斗益烈。他正想强行出头化解,耳中却传来了清晰语音,直贯耳内:“娃儿别管闲事,他们是罪有应得。”

     文俊心中一震,脱口轻呼:“传音入密!”

     他举目在左近搜视。空山寂寂,大雪绵绵,白茫茫银色世界,哪有半个人影?声音又至:“无恻隐之心,无人义之心,谁也到不了雷音,且将遭到报应。你走罢!黑河之源,苦行之谷,行再相见。”

     文俊举手向四周罗圈辑,长啸一声,展开九幽凌虚魅影绝世轻功,由刀光剑影上空飞越,一闪而逝。

     入暮时分,他到了两河南口,冒险踏着江上浮冰,越过了氓江,沿着淡灰色的黑河南岸急走。当夜,在一处山崖上躲过风雪。

     午夜时分,他行功方毕,风雪已停。他远眺白茫茫的银色山峦,一丝淡愁涌上心头,只觉过去的往事,如梦如烟在脑中一一闪现。而那苍凉狐寂的感觉,勾起了他无尽的哀伤,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长叹。

     蓦然,远处传来了一丝动人的箫音,声源似发自那遥远的峰头,但入耳八音显明,清晰已极。

     起初,箫声不疾不徐,平和肃穆,欣欣向荣,有如沐春风之感。之后,箫声愈转愈高,似若万马奔腾,充满豪壮杀伐之音,令人之血脉贲张,怒然奋起。文俊幽幽一叹,自语道:“惊天动地,气吞河狱!这人的际遇,可说得天独厚!”

     随着他的自语,箫声突然一变,低沉震颤缓慢悲咽的音调,似在述说着一生的崎岖而不幸,充满了悲凉孤苦的情绪,也像是回忆伤心的往事,无可奈何地说着英雄末路。而在整个过程中,箫声中泛溢着一丝潜在的愤怒感情,与愤世的怨恨,这才是这一乐章的主题。

     文俊沉浸于箫声中,眼角现出两颗晶莹泪珠,他苍然长叹道:“沧海桑田,岁月升沉,人生短促,福祸难料。思往日之悠悠,叹晚境之苍苍。老前辈,你有满腹心酸难遣难排,我唯愿你平安宁静,度此余生。”

     箫声遥远,不是功参造化的武林高手,绝不可前有此功力,所以文俊认定这箫声当是高人所发。

     箫声突起倏没,万籁皆寂。文俊靠在崖边,悠然入梦。

     第二天一早,他放开脚程,翻山越岭沿河而进,一个时辰中赶了近百里。

     这是一座大峡谷,黑黝黝的黑石奇峰,罗列三方,峭拔峥嵘,恍若万笏朝天。峡谷中无一草一木,怪石嶙峋,积雪五尺,那细小的黑河早就无声地消失。

     谷口一座巨大的黑色耸立石头,上面刻了三个大有一寻的三个大字——“苦行谷”。如不留心,不易发现。

     文俊心中狂喜,向内急转。转过一两里乱石,前面是两座大石形的一个窄门,顶端也刻了八个大字——“其心不正,休入此门。”

     他想:我梅文俊行事,天心可鉴,我何所惧哉?大踏步跨入,向里便走。

     不远又是一座石门,上面又是八个大字——“所行有亏,休入此门。”

     文俊毫不迟疑,越过石门,转过了无数山角,向左一转折。

     站在转折处内望,两座黑色巨石堆栈的奇峰,形成一座巨大的牌坊。远隔五里外,是盘旋上升的蹬道顶端,是一块巨大的白色石屏,耸直在半空中,十分醒目,更醒目的是白石屏上的四个大黑字——“雷音古洞”,仰首远望,看去相距不到十来里,但字迹十分清晰,不知究有多大。

     那儿,隐隐传来几声盘音,令人心神为一静,万虑俱消。

     但文俊却停步不进,神色怆然,木然地注视着牌坊横幅上偈语,欲哭无泪。偈语是这样说的——“入我雷音,万欲俱消,共参大乘,广结善缘。习技寻仇,争气雪耻,如有此念,劝君回头。”

     文俊心里面在狂喊着:“我不是参大乘来的!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哪!”

     他悄然拭掉里具下流出的泪水,取掉面具纳入怀中,再抬头远望雷音古洞四个大字一眼,倾听那万虑俱消的盘声半晌,突然展开九幽魅影轻功,倾全力狂奔出谷。

     良久,远外盘声倏止,一条淡淡身影,沿石磴道闪电似掠下,向石峰形成的牌坊飞来。

     不久,牌坊前突然现出一个蓬头垢脸的老花子,他凝神着文俊遗下的足印,蓦地顿足骂道:“假和尚该死!留下这劳什么警语,误了我的大事!不成!等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一个好孩子,他怎能老老实实地走了?何况他又习有老和尚的九如心法呢?我得追他回来!”

     说追就追,身形一晃,疾逾电闪,向谷口一闪而没。

     文俊的功力已是不错,他灰心之余,以狂奔来发泄心中的积怨,不辨高低方向,快如飞星掣电,不知越过了多少高山,踏过了多少冻结的深渊。他耳中只有一句话:“完了!完了!”

     是的,完了!唯一的希望完了!今后,他只有凭既有的功力,和宇宙神龙生死一决了!

     他脑中昏沉,本能的朝一个方向奔。终于,经长期的消耗真力,他渐渐地筋疲力尽,渐渐地神智昏迷,渐渐地被心中的绝望意识所击倒。

     他神智全失,向前踉跄奔驰,向一处白茫茫的山脊奔去。每一步,仍有八尺以上的距离。

     左前方,闪电似掠来一个淡淡灰影,那是雷音古洞的老花子,他追到两河口,知到这孩子已另走他途,急赶回头路独追。

     在银色世界中,三五十里内有人行走,仍难逃过功力深厚的高手眼下。他已经早就发觉文俊的身影,正向那神秘莫测奇险奇绝的所在奔去,急得额上直冒冷汗。相距三四里,他发狂地大叫道:“孩子,快停下!停下!前面去不得,停下!”

     他声如巨雷,远传十里。可是文俊已渐入昏迷,身外事毫无感觉,仍向前急走。

     山脊到了,老花子也到了。

     文俊知觉全失,向前一仆。

     老花子百忙中掠到,相距四五丈,突然伸手虚空一抓。

     文俊身影一侧,但他的冲力太大,只窒了一窒,向下一栽,立时不见。

     “我该死!假和尚也该死!”老花子在文俊落下处掩面大呼道:“半步之差!半步之差!这孩子神智已失,跌下千丈黑龙潭,不跌成肉泥,也将永埋潭底。假和尚害人不浅啊!”

     ※※※

     文俊悠悠醒来,只觉浑身酸痛,眼前其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他想转侧,不成,浑身力道全失。他只能开合双目,感到身下的岩石,传来彻骨奇寒而已。

     他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浑身力道何以完全失去。良久,耳中突然听到一丝箫声。

     黝黑的空间里,箫音在空气中抖颤,凄凉,低回,令人闻之酸鼻,哀上心头,心弦中发出共鸣,泛起无尽的哀伤。

     良久,箫音突敛。文俊的眼中充满了泪珠,发出一声凄凉无比的悠悠叹息。

     “娃娃,你该醒了!”这声音真冷,不像发自人类之口。

     文俊心中一震,打一寒颤。但他知道自己未死,分明仍在人世,不然何以有如此真实的感觉呢?他吃力地说道:“我没死!请问是哪位高人救了我一命?”

     “别问是谁,你感到怎样了?”

     “浑身脱力,如同瘫痪。这里何以如此黑暗呢?”

     “算你命大,从高崖跌下黑潭的人畜,只有你是唯一幸存的东西。但要是没有老夫在,你也活不了。”

     “谢谢你,老前辈,晚辈没齿难忘。”

     “你的命是我救下的。”

     “晚辈感铭五衷。”

     “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晚辈力所能逮,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你可不能反悔。”

     “晚辈并未答应去办,但晚辈将尽全力。大丈夫千金一诺,绝不轻言背信,允诺必先明辨,晚辈不敢轻言,但请老前辈吩咐,以便斟酌。”

     “哼!你先答允老夫必能办到才行。”

     “晚辈恕难答允,老前辈但请先说。”

     “你非先答允不可,不然唯有一死。”

     文俊不悦的说道:“老前辈好没道理,难道说要晚辈取天上月亮,晚辈也必须答允不成?死固是人生憾事,但死并不能令晚辈屈服,做那不可能之事。”

     “娃娃,你不怕死我倒相信,不然就不会投崖自尽。”

     “胡说,晚辈昏神失足,怎说自尽?大丈夫当堂堂正正求生,岂能效弱者之为自绝?哼!”

     “你不先答允老夫,只能一死,与自绝又有何分别。”

     “这另当别论,不违良心,信守不渝,只能算是死于道。”

     “喝!你这小子倒有一肚皮歪道理,就让你死于道吧!”

     黑暗中立时声息俱无,只有气流的嗡嗡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文俊动弹不得,运功又不可能,他只能静静地等死。渐渐地,他口干舌燥,肚内饥火中烧。平时,他三五日不吃不喝,仍无饥渴之感,可见已经躺了十日以上了。

     他渐入昏迷,脑中前程往事,纷至沓来,远处的箫声,不时在他耳中响起,如泣如诉,哀伤苍凉,撕裂着他的神经,给他无比的精神折磨。

     但他仍然一声不出,绝不屈服。终于,他昏倒了。

     醒来时,银色的亮光耀目。他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黑潭边突出的一块巨石上。四周,百丈外是高参天齐的绝壁飞崖。那银色的亮光,发自身畔一个怪人手中,那是一支银箫。

     怪人的长相并不唬人,脸上皱纹密布,但慈眉善目,唯一可怪处是他的须发,其白如雪,将他的身躯全行罩住。他坐在石上,除了发须和脸与手,任何部分亦未露出。

     文俊惊一崩而起,怪,先前消失的力量,已经完全恢复,而且更是充沛,他怔在一旁,张目结舌。

     “孩子!你坐下。”老人说话了,亲切得像父亲对儿女。

     文俊如受催眠,顺着坐下。

     “你已经昏迷半月,服下了一颗千年龙芝,终于去尽体内杂质,与你体内的玉浆触合,你已经可以达到打能生死玄关之境了。”

     “谢谢老前辈栽培。”

     “你可知道我是谁?”

     “晚辈愚昧,请示老前辈仙讳。”

     “说起来你不会知道,你太年轻了,不说也罢。你可知道我要你答允之事么?”

     “如老前辈说出,晚辈将尽力而为。”

     “那是试你的心地,总算不负所望。可惜!我仅能再活半年,要是假我一年时日,你将成为武林中一代英才。可惜呀!可惜!”

     “老前辈欢乐不减英华,怎出此言?”

     老人掀开长髯,露出双足,文俊大吃一惊,那不是足,而是两根树枝。老人平静地说道:“为了这一双足,我百年来未离黑龙潭半步。时至今日,已经年届一百八十高龄。半年后,将是我油尽灯枯之期,你能坠崖不死,也是有缘。你傲骨天生,而心地守正不阿,不轻言诺,可见正是武林难得奇才。在我有生之年,将倾力造就你这武林奇才,为武林大放异彩。但你得用心,倾力以赴,不然你将无法由潭底出山,只能老死在这绝地黑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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