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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猎火照狼山

     帐外,那一小队长安骑依然屹立如山,莫寻欢稳步走出军队视线范围之后,方才摘下面具,施展轻功,逆风而行,脑中思索不已。

     此次江澄忽然而归,到底会给北疆局势造成怎样的影响?而自己要办的那件事更是事关重大,燕岭三卫排出斧阵,是否又有其他目的?

     莫寻欢正寻思到这里,忽见远方地平线上,遥遥可见一个浅蓝色的高挑身影。虽因离得远了,看不清面目,却有种十分熟悉之感。他“哎呀”一声,心想这北疆可真是太热闹了,便高呼道:“前面可是晏兄?”

     被他这么大声一叫,那人想离开也不方便,只得停下脚步,北疆的风大,直吹得他一身浅蓝道袍衣角飘动不已。

     这正是兵器谱上榜眼、“高山流水会子期”中的晏子期。他缓缓转身,却在见到飞奔而来的莫寻欢时神色骤然一变,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武功高绝、为人坚忍的高手怎会露出这种白日见鬼般的神情?

     但这不过是一瞬间事,顷刻之间,晏子期脸上又换回了昔日的冷傲,他冷冷道:“原来是莫公子。”

     莫寻欢笑道:“这里荒山野岭,什么妙人儿把晏兄引到这里来了?”论到他与晏子期的交情,其实并不深厚,这般言语轻薄却是刻意为之。

     晏子期眉一竖:“银血霸王枪又因何来此?”神态已经颇为冰冷。

     倘若换成别人,不说被这态度吓到退避三舍,也会有些紧张,无奈莫寻欢最擅长与这类个性的人打交道,他笑道:“自然是来此寻欢。”

     这等回答未免也太厚脸皮,晏子期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敢耽搁莫大公子雅兴,告辞!”说罢转身离去,身后一柄样式奇古的长剑上的杏黄剑穗猛地飞扬而起。

     莫寻欢看他背影,又叫一声:“晏兄,前几天我看到峻山道人也在这里,崆峒还来了几个高手啊?”

     晏子期身形一顿,并未答话,速度更快。

     莫寻欢看他背影,心中思量:晏子期虽然性情高傲,但决无自己一句话就激得他变色的道理。不妙!莫非江澄要自己办的那件事情,崆峒一派也有牵扯其中?这一件大事,到底牵扯了多少枝叶进来?

     他反覆思量,终于坦然一笑,心道管他枝叶如何,自己先去寻找易兰台要紧。至于到时会遇到什么人,见招拆招就是了。

     这一边悠然公子四下探索,而他要找的易兰台,却已下定决心。

     他听得那疯老者道出“深沉雪”三字,瞬间豁然开朗,原来那地图上所标,是在崖下另有一条隐秘道路,可以通向深沉雪。他虽曾到过崖下两次,却不曾四处探查,因此地图上标示,才一时看不明白。

     深沉雪原是武林中的传说之地,传闻这里有无双无对的剑谱、可以续命的灵药,还有一生都用不尽的财宝。然而它僻处北疆的沼泽之中,内里又有无数机关保护,因此并未听闻有人曾经进入,反倒有许多少江湖人因此身死道消,方才那疯老者看他身手,只怕当年也是一位欲入深沉雪的武林名宿,不知为何竟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把自己所想与赵清商说了,赵清商听罢后方道:“原来这地图标示的乃是崖下,难怪我几次来到北疆,问了多少当地人,却无一人认得此处。”她思量片刻,又道,“易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她口气十分认真,无奈既生了这样一张天然带笑的面孔,再怎么严肃看上去也是笑意满满,倒像一只鼓著气的猫儿。易兰台看著有趣,笑道:“赵姑娘是我救命恩人,有事还请吩咐。”

     赵清商笑起来:“易公子,我先问你,下一步你打算去哪里?”

     这问题看似简单,其实难答。易兰台此刻虽知追杀己身的是燕岭三卫,却著实想不出自己该去往何方。

     此时的北疆,论到官方力量,有玉帅江澄驻扎于此。易兰台与他同朝为官,去往他麾下本是最好的办法,偏偏江澄在三月之前被召唤入京,不知何时归来。

     北疆又有一名侠客,乃住在伴月峡的断剑侠高雅风,此人武功高超,且人品端正、疾恶如仇。若是易兰台去寻他也是一个办法,可断剑侠为祭拜恩师,半月前启程去了江南,又断了一条路子。北疆中虽然还有其他一些江湖人物,但易兰台对他们并不熟悉,也不好贸然投奔。

     赵清商见他沉吟,已知其意,笑道:“不瞒易公子,为寻深沉雪,我已是第三次来到北疆。既然易公子识得,可否请你带我前往?”又道,“看地图,这条路十分隐蔽,易公子在这里躲上几天,正好可以避开追你那些人。”说著抬头看他,眼神中全是期待。

     易兰台看著她少年一般的细致面庞,心中一动,他从小当惯了大师兄,此刻也觉她如同自己一个年幼弟妹一般,须得自己处处照拂。又想追风刃已退,燕岭三卫虽然追踪自己,却未必料到自己又走了一次回头路。便道:“好,我便陪赵姑娘一同前往。”

     赵清商十分高兴,苍白面容上笑意如同鲜花盛开:“多谢易公子。”

     一时间易兰台忽有种念头,平素赵清商虽然总是一张笑脸,然而只有这一刻,她方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吧。

     为她这一笑,自己走一遭深沉雪又如何?

     此处距离当日断崖尚有两日行程,易兰台与赵清商商议一下,便牵了追风刃那匹马去与商人交涉,换了两匹坐骑回来,他又用多余银两买了乾粮、水囊等物,一样样都井井有条地安排到马背上。

     等他安顿好一切回来时,看到赵清商盘膝坐在屋檐下,津津有味地看著两只麻雀打架。易兰台面带笑意看著她,等到两只麻雀扑棱飞走,才牵马走过:“赵姑娘,我们走吧。”

     北疆草长鹰飞,天高云阔,自有一种壮丽不凡的气魄。易兰台纵马原上,一时间忘却眼前困境,心绪也为之一爽。再看身边的赵清商嘴角含笑,意态甚是逍遥。两人不约而同加了一鞭,纵马疾行,风声越耳,似乎过往的种种不快之事,也可一并消逝在风中。

     这般跑了好一会儿,二人放松缰绳,缓缓而行。赵清商忽道:“易公子,我看你武功还在,就是内力没了,说不定深沉雪中便有医治办法。”

     易兰台微微一笑,他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宝藏之说,但赵清商的话总是一番好意,便道:“或许有此可能。”

     赵清商思索片刻,道:“易公子,我也懂一些医术,不知你到底是中毒还是怎样?也许能想个办法出来。”

     易兰台回忆当时情形,自己也不免好笑,总不成说是因为被猫咬了一口?但事实还真如此。便将自己所经历之事,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听到易兰台失却内力前后经过,赵清商吸了一口气,道:“看易公子这情形,倒似苗疆的‘搜神蛊’。”

     易兰台对蛊术并无了解,道:“还请赵姑娘告知。”赵清商道:“这搜神蛊是从隋朝的猫蛊延伸而来,隋时猫蛊盛行,许多贵族都蓄养巫婆以猫蛊害人,唐以后便即销声匿迹。后来苗疆兴起了一个青衣教,那教主十分厉害,竟再次寻得炼猫蛊之法,又将其进一步发展,改名‘搜神蛊’。中蛊之后,片刻间内力散尽。还有传言……”

     见她犹豫一下,易兰台道:“可是今后再无法习练内功?”

     赵清商点了点头。

     易兰台笑了一下:“多谢赵姑娘。这些天我试过从头练起,但屡屡受挫,心中也猜到一二。”他见赵清商面上虽然笑意不变,可一张脸又鼓了起来,知她心中不乐,忙道,“这也没什么要紧,赵姑娘不必在意。”

     这没什么要紧?这大大的要紧!赵清商抬头看他:“易公子,你怎么得罪了青衣教?”易兰台苦笑道:“实不相瞒,我非但不识得青衣教中人,也未曾去过苗疆一步。”

     赵清商又鼓了脸:“这可如何是好。”原来可解搜神蛊之人唯有青衣教教主与两位护法,但如今青衣教早已风流云散,左护法一入西南大梦沼泽,再也没有回来;右护法退隐江湖,十几年来影踪不见。照此看来,难道名动一时的天子剑,从此竟要湮灭于江湖不成?

     易兰台笑道:“罢了,无妨。”心头却也不免一阵怅然,便一指前方,笑著转移话题,“赵姑娘你听。”

     遥遥远方,有牧人放马疆上,隐约可听得歌声铿锵。

     “遥望红牙河,杨柳绿婆娑。我是汉家子,不解胡儿歌。”

     歌声渐远,最后一句只听得一缕如线,唱歌的牧人已然远去。易兰台起初虽为转开话题,此刻也不由叹息一声:“中原与戎族之争,已有两百年之久。如今即使平民之间,亦是这般的水火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