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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月落

     明明是残夏,谢苏、谢朗二人走入树林之时,却听到脚下传来踩踏到落叶才会发出的“沙沙”声音。

     谁也没有奇怪,此刻就算天上忽然下起鹅毛大雪,二人眼睛都不会眨一眨,在这个阵势中,眼前出现甚么都有可能。

     谢苏一路前行,他在手中藏了十几枚小石子,每走三步或七步,他便掷出一枚;而走到一定距离时,他间或会射出一只银梭入林,悄然无声。

     做这些事情时,谢苏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他动作虽流畅如行云流水,神色却十分凝重,显是每走一步都是经过精密计算。

     谢朗走在他身后,他身无武功,却无须谢苏照顾。他所行路线又与谢苏不同,进三步便要退一步,所行方向曲折离奇,毫无次序可言。

     在谢苏银梭所向之处,谢朗也会丢一点东西,只不过他丢的东西,乃是云阳七巧堂的小颗霹雳雷火弹。他一路行来,烟雾弥漫,劈啪作响,煞是热闹。

     在二人身后,树林开始逐渐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的落叶流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夏末的正常景象,连道路也逐渐发生了变化。果然先前的树林只是幻象。

     没有人回头,直到树林边缘,谢苏方才停住脚步,谢朗在他身后上前一步,二人并立在一处。

     “从这里起,我们便要进入十部轮回了。”谢苏道。

     原来方才二人进入的,不过是入阵之前的外围掩护而已。

     谢朗一改往日的随意轻佻,安静倾听。

     “当年设计十部轮回时,我按照太极两仪的方位设计了阵势轮廓,然而内里诸多细微变化却与两仪八卦全然无关,其中我加入的变化有东瀛鬼忍术、苗疆移山大法等十一项,多为偏门左道,有三四种变化除他们本门弟子外,大概也只有我一人知道。”

     谢苏平淡道来,语气并无丝毫炫耀之意。谢朗以往对这阵势略知一二,此刻暗想,以世间最光明正大的道家法门包含世上最偏门恶毒的变化,也真亏谢苏想的出来。

     谢苏又道:“但余下一十二种变化却并非我所设,且十部轮回入宫之后,是否会将阵势进行修改,我就不得而知了。”

     谢朗想了一想,笑道:“细微处添补些大抵会有,整体布局却不会变。”

     “哦?”

     “以我这等才华卓绝,熟知天下阵法之人尚且想不出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布局,皇宫里那群人又怎能想得出来?”

     谢苏失笑,心道这算甚么理由,也亏他说得出。

     谢朗续道:“皇宫里能人是有的,多半也有人会知道些你也不晓得的旁门左道加入阵中,但说到全盘布局,那却是要有相当心胸之人才能做出。然而若是如此之人,又怎会甘愿一辈子困在宫里当个侍卫?所谓宫里那些高手,不过是些小本领、小格局,一辈子也成不了大事。”

     这话才是谢朗本色,骄傲刻薄,却又一语中的。谢苏摇头一笑,凝望前方。

     十部轮回共有八门,分别为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谢苏未曾思索,径直便向死门走去。谢朗跟在他身后,一面走一面还笑,“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然是你的作风。”

     谢苏没有回头,道:“走这个门,最快。”

     谢朗笑道:“最快?这里几个变化,要多久?”

     谢苏道:“从死门走,只须经过九个变化。”他停了一下:“一炷香之内破阵。否则风生水起,再难出来。”

     谢朗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只有一炷香时间!他算是胆大妄为,没想到谢苏狠起来,简直是连命都不顾。

     死门看上去并不大像死门,稀疏几株灌木,地上洒了些水,竟还有几个脚印清晰可见。谢苏上前一步,忽然身形暴起,不知从地上甚么地方抽出两把剑来,疾如星火一般插在地上的脚印上。

     剑身入地三寸,再难刺入。谢苏迅捷无比地转动地上的两把剑,一转之下,地上竟出现了一个太极阴阳鱼图案,两把剑便是鱼中双眼。谢苏再一用力,那太极阴阳鱼恰好转动一周,而剑身处,竟汩汩地流出血来。

     他再一回手,一只银梭骤然射出,直入一块巨石之中,那巨石看似坚硬,银梭入内却如插入豆腐一般,只听轰然一声响,巨石登时碎成数块。

     谢朗赞道:“用毒眼阵的毒剑毁去死门的门户,一只银梭毁了移山大法,谢苏,好漂亮!”

     死门门户、毒眼阵、移山大法,尚不算这十部轮回中最难的阵法,但若如谢苏这般破得干脆利落,却是不易。

     谢苏继续向前走,举手之间,又毁去了十部轮回的两个变化。

     并不是谢苏真就胆大妄为到了定要在一炷香内破阵,只是他身上的阴尸毒虽经谢朗医治,并未痊愈。这一日来奔波不住,方才的摄魂大法又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几已到了支撑不住的地步。

     但是谢苏不能倒下,介花弧经方才一役,半年内已不能动武;谢朗虽有本领,身无武功,莫非叫刀剑双卫又或白绫衣维持大局不成?

     他连破阵中五个变化,第六处乃是南疆传来的血雾阵,并非他当年所设,但谢苏对此阵亦有所涉,他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剑,以倒七星步法自阵中疾速穿过。

     因时间所限,谢苏每次破阵,总会选择最为迅速的方式,如这血雾阵,亦有更为安全的方法解破,但谢苏着实没有多余时间。他穿过外围阵势,手中匕首已是蓄势待发,忽觉眼前一阵红雾飞舞,他一惊,一个倒穿云直跃出来,百忙中尚不忘掷出手中匕首。轰然一声,血雾阵已破。

     谢朗只见一道青影直跃出来,落地之后,竟是踉跄了几步。他上前一步扶住谢苏,道:“你怎么了?”

     谢苏一手捂住双眼,道:“眼睛……被血雾碰到了。”

     若在谢苏平日,方才那一阵血雾虽是突然,以他的千里快哉风,也必能躲过。

     他慢慢抬起头,双眼表面上看去虽无异样,却再无平素的清锐之气。“还有三个变化,另外阵眼不能破,只能毁,时间不多了。”

     谢朗一怔,谢苏这几句话,没有一句说到他的眼睛。血雾奇毒,弄不好,就此失明也说不定。

     他忽然想到那年寒江江畔、如天楼下的谢苏,那一场血战他未曾亲眼得见,却可根据左明光等四人的尸体判断出当时场景的惨烈。

     那一战,谢苏一样是豁出了自己的性命。

     “你自己呢,你自己被你放到哪儿去了!”这句话,谢朗并没有喊出口。

     他自袖中抽出银针,封住穴道,以免毒血上延,又拿了一颗药丸塞入谢苏口中,笑道:“剩下三个阵势交给我好了,毁阵眼也不用担心,我还有霹雳雷火弹呢。”

     谢朗笑着,灰色的衣袖一摇一摆,径直走入了余下的三个变化。

     他虽解阵势,却无武功,但是在他的袖中,却藏着百药门中可以引发桃花瘴的秘药。

     “这秘药是我用来保命的,真是,本想谢苏可以破阵呢,现在倒好……”谢朗叹着气,一面向阵里面走,一面又喃喃自语:“谢苏啊谢苏,我今日救你一次,也不是为了救你,也不用你还,只因若不救你,我自己也要困在这阵里了……”

     这番话声音既小,除了谢朗自己谁都听不见,也不知他要说给谁听。

     走着走着,他却又释然笑了,口中轻轻念着偈子。他与谢苏等人对话时以波斯秘术换了声音,此刻用了却是他原本的声音,清冷彻然,如银辉洒地。

     月天子才华横溢,亦通经文,此刻他念的,乃是《生起佛力神变幻化经》中的几句话,道是:世灯隐没后,沉沉暗数劫,为利诸有情,如来住此世。

     犹如空中月,及与幻化相,无性亦来去,如是佛亦然。

     阵外的介花弧、刀剑双卫、白绫衣等人并没有等太久,不到一炷香时间,阵内惊天动地一声响,土石齐飞,烟尘滚滚中,谢朗搀扶着眼上蒙着布条的谢苏,慢慢走了出来。

     “不要急不要急,”谢朗笑着,面上亦有几分疲惫之色,他把谢苏交给零剑,“阵破了,你们的谢先生呢,只是眼睛受了伤,有两个时辰就能好了。”

     他转向介花弧,笑意中的疲倦已不想再掩饰,“走吧,介花弧,我们也该回去了。”

     这一晚,几人回到了青州城中原本投宿的客栈,那里本就是罗天堡的在青州城中作下的据点。石敬成重伤,方天诚身死,这一晚,城中十分的混乱,客栈内反倒安静下来。

     众人分别回到自己的房间,其中谢朗的房间虽与他们同在一个院落,却与其他人隔了一段距离。在他房外,长了几株高高大大的木兰树,花朵洁白,香气浓郁。

     谢朗在房内挑了把最舒适的椅子坐下来,这一天下来,尤其是最后破“十部轮回”,他出力不小,亦是相当疲惫。

     然后他朝着打开的窗子懒洋洋地喊了一声:“雅风,进来吧。”

     一个黄影轻飘飘地从窗外飘入,随即跪在地上。仪容出众的年轻人此刻面上有几分惶恐,因谢朗并未召他到此处,他却担心谢朗安危,私自隐藏于此。

     “你把木兰花的影子都挡住了。”谢朗叹了口气,口气中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呼吸着染着花香的空气。

     高雅风也站起身,护在谢朗的身后。

     谢朗转过头,看看他,笑道:“甚么时候个子比我还高大了,刚拣回来时还是个孩子呢。”

     高雅风原是波斯人和汉人的混血,自小为父母所弃,流落街头。九岁时被谢朗拣了回来,一直带在身边。他一手好剑法,全是谢朗教授所得。

     此刻他听谢朗这般说话,也想到了当年事情,便开口道:“主人恩情……”

     谢朗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忽道:“雅风,我收你当义子,怎么样?”

     高雅风一下子怔住,他对谢朗十分尊崇,一直以“主人”称之,急忙便道:“不可!”

     谢朗失笑,背着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高雅风从来未曾违背过谢朗命令,刚才那一声断然拒绝,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正想补些理由,却听谢朗笑道:“也罢,我本来只比你大十几岁,说是父子,也勉强了些,难怪你不愿。”

     高雅风想说“不是的”,又说不出口,若认了不是,岂非又是愿意认做父子?自己又怎么配?

     好在谢朗不再提这个话题,又道:“雅风,你可想过今后要如何?”

     高雅风心道这话问得奇怪,便道:“自然是跟着主人。”

     谢朗又笑,道:“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

     高雅风又一怔,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谢朗,道:“为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