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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缘生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起来。

     一只白鸟在她身边翻飞鸣叫几声,倏倏地又飞走了,她没有抬头,毕竟是世家女儿出身,哭了几声又不敢放声,只强忍着呜咽。

     那青衣削瘦的男子,只怕也如那白鸟一般的离去了吧,他也许会把自己的事情宣扬于外,众人皆知,不管了,自己还有甚么可以在意的……

     那个沙哑却沉静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来,声音并不大:“想哭便哭出来,不必避讳。”

     她一怔,抬眼望过去,见那青衣削瘦男子依然坐在原处,一双眼清若琉璃,不起波澜。见她看过来,方又缓缓道:“喜欢一个人,不是甚么错。”

     这话他自己说得也有几分滞涩,想必并不擅长情感方面劝慰言语,但那白衣女子并未留意,因自她识得那人以来,一直十分隐秘,她自己亦是晓得于礼法不容,虽是不悔,亦是常有压抑担忧之感。未想到了今日,竟有这样一个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言语。

     她怔怔看着那青衣削瘦男子,慢慢地又道:“然而我已铸成大错,此生尚有何意义可言?”

     这也是她深藏于内心深处的话语,却听那青衣削瘦男子道:“知错能改,有何不可。何况,”他一双清郁夺人的眸子很快地看了她眼下依然窈窕的身形一眼,低声道:“孩子无辜。”

     这白衣女子其实亦是个沉静果决的性子,不然亦不会与那人结识,亦不会在嫁人前一月做出这一番事。听了那青衣人几句话,心下颇有所感,于是站起身来,伸袖拭去眼泪,眼角虽是泪痕未干,却已收敛其他神情,敛衽一礼,低声道:“多谢公子。”说罢,竟是毅然离去。

     谢苏看了她远去白衣身影,一时间颇有怜惜之意,但此刻天已大亮,他便也起身,回到了客栈。

     客栈里已是慌作一团,刀剑双卫中的零剑最先看到他归来身影,忙叫道:“堡主,谢先生回来了!”

     零剑声音高,院落中人都听见了,介花弧本来亦是变了颜色,见谢苏回来,面上反做镇定,脚下却是几步赶过来,道:“谢先生可有用过早饭?”

     谢苏已见他神情变化,心中好笑,道:“用过了。”

     介花弧笑道:“好,那么请谢先生前去更衣,我们一会儿便去观礼。”

     毕竟是方家婚礼,还须郑重。谢苏入内换了件雨过天青的长衫,出来时见介花弧也是一件青色锦衣,身上并无其他佩饰,唯发间两颗拇指大东珠贵气逼人,刀剑双卫亦是换了装束,却不见谢朗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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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花弧见他神情,已知其意,笑道:“谢大夫不惯热闹,我们去便可。”

     谢苏点点头,随同罗天堡一行人上了马车。

     尚未到御剑门方家,已见花红满地,锣鼓震天。

     要知这古时婚礼,繁复之处并不下于今时,若是世家大族,那六礼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是一个环节也少不得的。方玉平虽是江湖儿女,但一来方家是江南武林执牛耳者,二来新娘身份贵重。这一牵连,莫说江湖上的知名人物来了大半,就是江南官场上人物,为了讨个好,哪又有不来的?故而这一场婚礼非但仪式不错,且场面之盛大,亦是罕见。

     直至二三十年后,青州的老人谈到当年情形,亦不免摇头慨叹一句:“当年方家那一场婚礼啊……”

     闲话按下不表,这一边介花弧身份与众不同,他下了马车,带了谢苏,便直赴正厅而去,刀剑双卫却在偏厅等候。

     这一进正厅,便见门首处张灯结彩,门内屏开孔雀,幕展东风,桌上一溜的宝鼎名花,光华灿烂,又是一排的迎门盅儿,真正是应了那句“琥珀光摇金灿烂,葡萄香泛碧琉璃。”

     此刻武林中几大世家,连同江南几个有头有脸的官儿统在正厅,厅内虽大,却亦略有拥挤之感。介花弧这一入内,立刻引起了一阵**,众人多有上前见礼者,介花弧不慌不忙,一一还礼,雍容进退。然则四下寒暄一番,却并不见石敬成又或玄武身影。

     介花弧也不急,一轮礼让完毕,这才缓步向前,笑道:“方掌门,恭喜恭喜!”

     方天诚早就看见了他,但他对介花弧来江南一事亦有三分知情,心中竟有几分惶惑,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更为合宜,眼见介花弧已经走过来,暗惊自己竟是对这位罗天堡的堡主失了礼数,连忙地道:“岂敢岂敢,原是介堡主客气了。”又拉过身边一个蟹青面色的老者,勉强笑道:“介堡主,这就是百药门门主,想必你们还未见过面。”又道:“亲家,这位便是罗天堡介堡主。”

     介花弧确未见过白千岁,一见之下,只见这人并无特别出众之处,神色甚至略有恍惚,心想当是担忧此次自己与石敬成同至江南之事,也未特别在意,只从身上取出礼单,笑道:“小小心意,方门主笑纳。”又道:“石太师几时来?也请一并看过为好。”

     他口角带笑,石敬成来江南一事并非众人皆知,他这么一说,便有几人向这边看了过来。

     方天诚接过礼单,看到最后一行,手又不自觉颤了一下。

     气氛正僵硬时,一个年轻飞扬声音忽然传来,“爹,管家说你找我?”声先至,人亦到,正是一身新郎服饰的方玉平。

     他今日是新郎官,一身鲜丽,愈发显得神采出众,来到父亲面前尚未见礼,一眼却见到介花弧身边的谢苏,这一下又惊又喜,叫道:“谢先生,您也来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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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苏微微一笑,虽未多说甚么,心中却亦觉温暖。

     方玉平站在谢苏面前,又连珠问道:“谢先生,您几时来的?这一次在江南会住多久……”尚未说完,已被方天诚截断:“玉平,你懂不懂规矩!”

     方玉平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介花弧,歉然道:“介堡主……”

     介花弧笑着挥挥手,道:“罢了。”又向方天诚笑道:“令郎是性情中人,颇有气概。”

     方天诚只是叹气。

     便在此时,门外一阵的大吹大擂,弦管嘈杂,随即又是鞭炮声一阵阵地响起,绵延不绝。方天诚道:“莫不是花轿到了,我且出去看看。”说着便和白千岁一并走了出去。

     方玉平眼睛一亮,也想跟着出去。被他父亲一瞪,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只在厅内来回的转着圈儿。

     鞭炮声音愈发的响亮,厅内的宾客自是议论不休,介花弧悄向谢苏笑道:“忽然想到,谢先生并未娶妻吧。”

     谢苏倒未想到他问到这个,一怔之下,竟然想到了那跳“达摩支”之舞的波斯舞女沙罗天,暗忖这亦算是名分一种么?面上不由一红,连忙答道:“我无意于此。”

     介花弧一笑,道:“谢先生莫非是想到甚么人了么?”

     这下谢苏更不能答话,幸而这时外面一个傧相扯着一条高亢尖锐的嗓子,叫道:“吉地上起,旺地上行,喜地上来,福地上住。时辰到了,开门!开门!把喜轿请上来。”

     他声音既大,连厅内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又都议论起来,这才把谢苏窘状遮掩过去。

     厅内的方玉平亦是听到这傧相声音,面上放光,大是期待。

     偏厅里的刀剑双卫亦是听得这声音,却不在意,不过相视一笑而已。

     何琛与江澄亦是坐在偏厅之中,离刀剑双卫不过数步之遥,但自然不识。二人均未婚娶,亦无其他家人,听了这喜庆声音,一时也不由双双沉默不语。

     而在方家切近,却有一道黄影飞腾起跃,正是那剑法奇高的异族年轻人,他来到一座幽静房舍之内,立在门前,低声道了一句:“主人,我回来了。”

     门内一个声音传出,清冷沉定,“雅风,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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