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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知己

     朱雀一口气说完上述言语,竟是异常地清晰,想必这番话已在他脑中萦绕了许久,只是如今醉了,才说出口。

     谢苏甚么都没有说,朱雀醉了,他却似也醉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朱雀伏倒在桌上,谢苏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次日朱雀醒来,模糊记得自己昨晚在镇上喝了酒,然后闯到谢苏家里,对谢苏似乎还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心中大是惶恐。

     换成他清醒时,他绝不会对谢苏提一字半句石太师之事,只因他亦明了,谢苏当年失踪之事必与石太师有关,那是他的伤,他不会提起。

     问题是,他现在实在记不起他昨晚究竟和谢苏说过些甚么。

     谢苏的面上看不出甚么特殊神情,但朱雀深知谢苏是那种有事绝不说出的性格,故而并不放心。一个上午,他便跟在谢苏身后,心中揣揣,又不能直接问一句“我昨天和你提石太师的事了么?”

     朱雀何等洒脱干脆的一个人,也只为了挚友之事,方会如此犹豫。

     谢苏不是不知他心里想的是甚么,被他跟了半天,自己倒先忍不住了,转身便问:“钟兄,你若想说甚么就说吧。”

     朱雀都没料到他直接来问自己,下意识便道:“阿苏,我也退隐好了,我们一起住在梅镇,岂不甚好!”

     谢苏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甚么?”

     连朱雀自己都没想到,可是这一句说出,心里竟觉说不出的畅快,是啊,江湖风波盛,官场世路艰,素来尊敬的明师亦是令自己失望到了极点,那么,何不与挚友隐居于此,这才是人生乐事啊。

     一时间,他胸中郁气消解了大半。大有云开月明之感。他深吸一口气,笑道:“我想好了,和你一起住在梅镇,再不理外面事了。”

     朱雀是笑着说着这番话的,没想到却遭到了谢苏的激烈反对,“不行!”

     “你……怎么可以也离开?”

     朱雀决心已下,那就不是甚么人可以轻易改变的了,他看着谢苏,俊美面容上又露出了惯常的又骄傲又洒落的笑意。

     “我这次来江南,是为了除去生死门的月天子,这次事情一了,我便与你一同隐居于此,再不出江湖。”

     ……

     “喂,喂!”谢朗连喊了几声,谢苏这才猛然醒悟。

     “抑云丹要掉了!丢了我哪里找第二颗给你?”

     谢苏一怔,下意识紧紧把那颗抑云丹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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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药天下间统共十颗不到,前有朱雀慨然相赠,后有谢朗笑语送出。谢朗虽欠介花弧一个人情,但医好他毒伤即可,实不必动用到抑云丹的。

     谢朗见他沉思神情,笑问道:“你在想甚么,脸上开了朵花儿似的。”

     “没有。”谢苏不愿多说。

     谢朗他看看谢苏神情,居然果真不再问甚么,只整理好桌上那个大大的包裹,背上它开始向外走。

     但那个包裹实在太大,谢朗刚才耗费的体力又太多,出门时被地毯绊了一交,一双手又使不上力,一时竟然爬不起来。

     谢苏见他情形,也下了床想去扶他,却忘了自己毒伤未愈,手上也使不出力,两下一合,两个人竟然一同倒在了地上。

     谢苏手撑了几下地,自己起来倒还可以,却没法连着谢朗一同带起来,而谢朗自己自然无法起身,这幅场景看起来实在是有点滑稽。二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间,一起笑了出来。

     谢苏笑得很淡,谢朗则是毫无形象地大笑,眼泪几乎迸出来,“没想到,你我……你我还有今天……”

     笑完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谢苏一眼,“我倒罢了,虽然完全治好你要三个月,但是不用七天,我至少会让你行动如常。”

     谢朗果然说到做到,只三天时间,他气力已经恢复了泰半。

     而在这三天里,介花弧一行人已经赶到了青州。

     青州是江南重镇,不似明月城那般雅致风流,反倒多了一分北方城镇的凝重。城中却不知为何多了许多江湖人物,有些虽然身着便装,却可明白看出是官场中人。青州虽大,城中客栈却也被塞得满满。

     但介花弧并不愁住处,不知他如何安排,在青州城内最大一座客栈中居然包下了一个院落,这一处与上次住宿的云起客栈不同,面上寻常,内里却是门户幽深,且是十分的舒适华贵。打理的如此精细,那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介花弧,他究竟筹划了多久?

     在青州,他们一住又是三天,谢朗带的包裹虽大,这些天下来也空了一半。

     这一日,谢朗道:“我带来的药有几味不够了,且去药铺走走。”

     介花弧笑道:“要不要刀剑双卫与你同行?”

     谢朗笑道:“不敢当,何况我想出去走走,还是和朋友一起的好。”他转向谢苏,微微一笑:“今日天气晴好,正宜出游,一起出去如何?”

     谢苏倒不知自己甚么时候又成了他的朋友,听了却也并不反感。一旁介花弧只道:“青州城中人物繁杂,谢先生小心。”

     谢苏点点头,自回房中去更衣不提。

     这边谢朗见他走远了,笑道:“只叫他小心城中人物——不怕我带了他走?”

     介花弧还之一笑:“谢大夫若自信做得到,不妨一试。”

     谢朗叹口气,“这话不是白问?我自然做不到。”正要再说些甚么,却见谢苏换了件长衫,已经走了出来,便不再多说,只笑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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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正是夏末秋初之际,天高云淡,风中传来淡淡的木兰花气息。若除去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江湖人物,青州倒也是个不错的所在。

     谢朗笑道:“方家排场倒大,不过娶个女子回家罢了,弄得惊天动地一样。”

     谢苏本是低眉敛目,与他并肩而行,此刻微微抬首,问道:“方玉平?”

     谢朗笑道:“正是他娶亲,你和那孩子不是相识么。”

     谢苏默默点了点头。

     去年冬日,谢苏在为畹城中与介花弧初遇,城外与方玉平结识,雪夜中与月天子对峙,这些事情回想起来,一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个做事鲁莽,却有着侠义之心的方家年轻少主的面容,在这回忆中似乎也模糊起来,只是他当日与谢苏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却依然清晰。

     “谢先生,你得闲了,一定要来江南,好不好?”

     那之后发生了多少事情,但那年轻人话语真挚,却一直铭刻在谢苏心中。

     谢朗又笑道:“新娘子那边的排场也不小,那女孩子是百药门掌门白千岁的义女,江湖上有名的美人。白千岁又向来与石敬成交好……”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却不再多说。

     也不必多说了,难怪青州城内一夕之间多了如许人物。

     如今天下,朝廷中自小潘相遇刺后,静王不理世事,新进官员资历尚浅,石太师几成独揽大局之势;而江湖上御剑门在江南名声虽大,但崛起未久,唯有罗天堡雄据西域近百年,根基极厚。借这次婚礼之机,当世的两大势力初次聚首,难怪诺大一个青州城,已是风起云涌。

     谢苏默默思索,不觉中却已到了药铺,买药却不需要多少时间,片刻之间,谢朗已买好所需药材。他抱了一堆捆扎好的包裹出门,见街上的江湖人物实在太多,拥挤不堪,一皱眉头,“真正头疼。”

     他四下里看了一遭,见到小巷深处一家小店,牌匾上隐约可见“金石轩”三个字,一笑拉过谢苏,“去那家店里看看印章。”

     金石轩在巷子尽头,走近了才发现,原来并没有开门,谢朗失望叹口气,他刚要转身出去,一个白影忽然从巷外冲进来,速度太快,一头几乎撞到谢朗身上。

     谢朗反应很快,他看到那白影甚至在谢苏之前,无奈看到是一回事,能不能躲开又是一回事,就在那人影就要撞到他身上之时,身边青衿忽出,一挥一带,连消带打解去大半劲力。同时一手扶住了谢朗。

     出手这人自然是谢苏,谢朗被他扶住,笑眯眯地正要说些甚么,却听那冲过来的白影颤声道:“两位公子,救……救命!”

     声音娇嫩,那人抬起头来,二人见她眉眼清秀,却是个少年女子。

     恰在此时,小巷外也传来了吆喝声音,随即几个江湖汉子冲了进来,各人装束不同,但相同之处是每人均背着一把长刀,刀柄上垂下一把金色丝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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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朗站直了身子,微微一笑,笑容极是可亲,一伸手先扶住了那女子,“这位姑娘,不必担心,便是你不说出口,我们也会帮忙的。”

     本来男女有别,但那女子惊惶之下,被谢朗这一扶反觉安心,她起初匆忙奔入巷中,此刻方有时间抬头看一眼谢朗面容,这一眼看过来,却见他散发披肩,眉眼俊秀可喜,斯文中又有一种挥洒之气,脸上不由便是一红。

     谢朗被那女子看过来,面上笑意不减,口中道:“姑娘生得好俊,不知芳名为何?”

     其实那女子论到相貌,也不过中上之姿,但哪一个女子不爱称赞自己容颜言语,她脸上又是一红,低低吐出两个字:“小怜”。

     谢朗笑道:“湾头见小怜,请上琵琶弦。破得春风恨,今朝值几钱。小怜小怜,果然是人如其名。”

     那女子听不大懂他所吟诗句,但料想总是夸赞之意,低了头,羞涩一笑。

     一边的谢苏却未留意二人对话,他望着小巷中与他们距离渐近的三个江湖汉子,低声道:“原来是金错刀门。”

     也只十年前,金错刀门还是江南第一大门派,只因与叛城玉京交好,故而在玉京覆灭之后备受朝廷打击。后来掌门楚横江又被生死门中月天子中暗杀,这才渐次凋落,被御剑门夺了头筹去。

     如今金错刀门中弟子也是越发不成材,谢苏心中暗中叹息。

     为首一个人喝一声:“咄!你们两个,把那女子交出来!”

     这口气不像江湖人,倒像拦路打劫的强盗。谢苏当年也曾见过楚横江,那亦是一个慷慨豪爽的人物,心中倒不免叹息一声。

     谢朗扶着那女子,笑道:“她不愿意和你们走呢。”

     为首那人大怒,喝道:“小子,快走开!”

     谢朗笑道:“没问题,我们三个人都走。”说着当真向前走了两步,与谢苏和小怜已拉开了一段距离,又向他们招招手。

     为首那人怒道:“你敢消遣我!”一掌便向他打去。

     谢朗向后一闪,金错刀门那人武功虽然不过是三流水平,他也未曾全然躲开,那一掌掌风带到他面上,火辣辣的作痛,谢朗踉跄后退一步,手中大包小包散落了一地。

     那人犹是不依不饶,一掌又向谢朗击去。手臂刚伸到一半,一道冰冷刀锋忽然架到他了颈上,他一惊,却见身后背着的长刀不知何时不知所踪,刀柄却握在一个削瘦青衣人手中,那人一双眸子森寒之极,一眼望去,如坠冰窟。

     那人又惊又怒,方要反抗,却觉颈上一凉,刀刃竟已切入三分,鲜血泉涌一样流出来。

     那青衣人依旧没说话,眸子里的森寒却又重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