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这一句传来,也丹手一颤,杯中的酒水洒出了少许。

     自从青梅竹莫名失踪之后,银丝软剑也一同随之绝迹江湖。

     玄武屈指一弹剑锋,沉沉的一声响,如乌金着地,如重物坠水。

     “那个坐在介花弧身边的,究竟是甚么人?”

     他手指再次划过剑锋,正思量间,忽闻窗外一声脆响,随即一样物事透过打开的格子窗被丢了进来。

     玄武没有去追,他的视线,全然为地上那样物事所吸引。

     那是一把打开的折扇。平平展开,落在地上,上面题了一首诗,下面还有落款。

     好生漂亮的一笔汉隶。

     次日清晨,也丹先自离开了罗天堡,告辞时一脸遗憾,因他所送的礼物中,介花弧留下了明珠玉带,却返还了那些舞伎,也丹也无他法。

     也丹离开不久,玄武在洛子宁的引领下,来到了介花弧住所附近的一处花厅之外。洛子宁并未进门,自在外面等候。

     那是独属于西域罗天堡主与京城石太师之间的会谈。

     天上白云淡淡,洛子宁出了一会儿神,忽闻后面脚步声响,他一惊,急忙回首,却见一个少年锦衣金冠,正站在他身后。

     “洛子宁,我昨夜叫你查的事情,究竟怎样了?”

     洛子宁不敢怠慢,随着年纪渐长,这位少主行事之处,间或已有乃父之风。

     “线索太少,但也丹带来那一批舞伎中,似有几个女子身上带有龙诞香。”

     介兰亭“哼”了一声,道:“我便知那个戎族人送那些女子来,没打甚么好算盘!”又见洛子宁神色谨慎,花厅门扉紧闭,心念又一动,道:“那个玄武在里面?”

     洛子宁无声点了点头。

     “他能与父亲谈些甚么,石太师又想对罗天堡做些甚么呢?”介兰亭心中纳闷。

     过去近百年来,朝廷与戎族亦有争斗,而罗天堡一直在其中保持中立地位,两国相争,不犯其界。而两国交易粮食马匹等货物亦是多通过罗天堡进行。

     “若我是石太师,我会心甘么?”

     这段谈话的时间并不长,玄武稍后也便告辞,一张脸依然沉肃,并未多说甚么。

     介花弧再未提过这件事情。罗天堡中,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一日天气晴好,谢苏与介兰亭坐在静园内一棵高大翠柏下,正自对弈。

     棋之一道,与天资关系甚大,十几岁的少年击败棋坛名宿之事尽有发生,同时工于心计之人亦多善棋。故而介兰亭从师未久,棋艺已颇有可观之处。

     阳光漏过翠柏枝叶,影影绰绰地照在二人身上,介兰亭全神贯注,眼睛眨也不眨。谢苏通常让他五子,但仍是胜多败少。

     “老师,”他伸手落下一枚黑子,“我若这次赢了,你奖我点儿甚么?”

     谢苏垂首,凝神看了一遍棋局。片刻,他落了一枚白子在左下角星位上,道:“这一局只怕你要输了。”

     这一步棋落下,中原腹地顿时局势大变,合纵相连,左右为攻,中间大片黑子虽未被吞噬殆尽,然而四面楚歌,已是再难脱出重围。

     介兰亭“啊”的一声,心道这一步棋我怎未想到,心念一动,伸手竟将棋盘搅乱,笑道:“这一局不算,再来。”又道:“老师,若是我胜了一局,你便为我讲论一下当今局势如何?”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朝廷戎族之间一战必不可免,山雨欲来,情势微妙。他毕竟不敢去问介花弧,向洛子宁相询却又失了身份,想来想去,惟有老师是最为合适之人。少年狡黠,不说“下一局胜了”,而说“若是胜了一局”。这般说来,只要谢苏输了一局,便是他赢了赌注。

     谢苏自不和他计较这些言语,道:“我并非未卜先知之人,这些时日我与外界隔绝,不通音信,既不知局势如何,又如何讲论?何况——”他将左手覆上棋盘,“这一局还未结束,且莫论下一局。”

     他拾起一枚黑子,放在“去”位四五路上;随后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平”位三九路上;之后又是一枚黑子,一枚白子……这般交替往复,速度虽不快,却不曾犹豫停歇。

     介兰亭初时不解其意,心道老师这是在做甚么,直到棋盘将至铺满一半,他才看出端倪,不由深吸了一口气。那青玉棋盘之上,赫然正是方才被他扰乱的棋局!

     不到一炷香时间,棋局已是复原如初,谢苏叹口气,“君子无悔棋,你方才何止是悔棋,简直是无赖,我有教过你这个么?”

     介兰亭张张口,这次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子不教,父不过。”一个声音忽然从树后传来,微带笑意,“小孩子不晓事,不如我与谢先生对弈一局如何?”

     介兰亭急忙起身行礼,谢苏却未动作,半晌,方道:“介堡主,请坐。”

     介花弧一笑,行至谢苏对面坐下,执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方两颗星位之中。这一步,却已是全然不顾中原腹地,于别无人处另辟江山,谢苏也不由“噫”了一声,暗忖从前虽未听过此人有善棋之名,单这一步下来,却也不俗。

     略做沉吟,谢苏也落下了一枚白子。

     这一局,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二人皆是一等一的棋手:谢苏布局缜密,攻势却又锋锐无匹;介花弧棋路却颇为大胆,气势尤在谢苏之上。一个多时辰厮杀下来,棋盘上黑子白子混作一团,再拆解不开。

     ——究竟是谁胜了?介兰亭一面为他们计算棋子,一面转念:奇怪的很,他想老师获胜,却又不愿看到父亲败北。

     一路计算下来,双方竟是和局,一子不曾相差。介花弧手摇折扇微微一笑,还未开口,谢苏却先道:“这一盘棋你接的是兰亭的残局,本是处于劣势,虽为和局,其实我棋力在你之下。”他面上神色不变,眉目低敛,“这一局,是我输了。”

     介花弧笑道,“谢先生客气了。”又道:“方才谢先生言道不知当前情形,这却是我的疏忽。其实也无甚隐瞒之处。那日玄武前来,谈到的乃是朝廷欲假道西域,攻打戎族之事。”

     “不行!”介花弧语音未落,一个少年尖锐声音早已响起,“唇寒齿亡。假道给他们,下一个轮到的便是我们,父亲,您万万不可答应!”

     介花弧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介兰亭一眼:“哦,我何时说过我应了?”这一眼并不严厉,但介兰亭已惊觉自己失仪,不由低下头去。

     谢苏听得这消息,却未多说甚么,只垂首检点棋盘。

     <!--PAGE 5-->

     介花弧笑道:“谢先生对此有何见教?”

     谢苏冷冷道:“介堡主棋力既高,对当前局势自是早有衡量,何必要我入这局中?”

     介花弧放下折扇,笑道:“谢先生,以你身份,早已在这局中了。”

     谢苏一震,手中一枚棋子落回棋盘上,清亮亮的作响。

     介花弧离开之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如今形势危急,西域十万子民,身家性命你我各担一半,我知先生高义,定不至袖手旁观吧。”

     这顶帽子未免压得太大了点,谢苏原可回一句:“这是罗天堡中事,与我何干!”但他却未发一言。

     “老师……”好好的一局棋,最后下出这么一个结果,介兰亭心中也说不出甚么滋味。谢苏却道:“兰亭,快到正午了,你想吃些甚么?”

     “啊?”谢苏以前也下过厨,但他待介兰亭虽然甚好,态度却是清淡疏离为多,这般殷勤相询,他一时倒有些不大适应,“……老师你做甚么都好。”

     谢苏便起身,自去打理菜蔬。介兰亭留在座位上,心中纷乱。这天中午,介兰亭便留在静园用餐,谢苏同往日一般寡言。然而介兰亭总觉得,在他的这位老师身上,有甚么东西,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日傍晚,介花弧又来到静园,言语中仍是不离当前形势,谢苏只淡淡地不接口,介兰亭侍立一旁,只觉不舒服之极,却又不愿离去。

     正谈话间,洛子宁忽然急匆匆赶到静园,道:“堡主,出事了!在堡外五十里处,也丹和他手下人均被杀了!”

     介花弧与谢苏二人同时站起,介花弧问道:“甚么人做的?”洛子宁摇摇头,“属下不知,罗天堡守卫发现也丹一行人时,他们已经死去多时,各个身上剑伤纵横交错,想是有人故意破坏尸身,并看不出是何人所伤。”

     介花弧冷笑一声,“尸身在何处?”

     洛子宁道:“已安置在前厅。”说罢自在前方带路。介花弧看了谢苏一眼,“谢先生也一同前往罢。”说罢径自前行。

     此事关联太大,谢苏没有反对。介兰亭见无人阻止他,便也随在身后。

     前厅之上,一溜排开了十七八具尸体,面目俱未毁损,尸身却俱被砍得血肉模糊,第一具尸体正是也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