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年前的事,我住在寒江边一个小镇上。你还小,就是见过,又怎会记得。”
其实谢苏比方玉平年纪大的有限,但方玉平不自觉言语间便把他当长辈看待,谢苏也习以为常。
“要不,谢先生您这次就和我们一起回江南吧?”方玉平又发奇想:“我家是江南武林世家,父亲又好客,您想住多久都成……”
他说得起劲,谢苏却只道:“不必,我在这边,还有几件事情未完。”
方玉平觉得有点遗憾,却又想不到什么其他的话好说。
他又逗留了一会儿,到底离开了。
看方玉平身影逐渐远去,谢苏关上门窗,正欲更换被雪水打湿的外衣。忽听脚步声又响,他一怔,门被推开,一个人影又转了回来。
“谢先生。”走进来的年轻人正是方玉平。
“一定要来江南啊!”
这一句语出真诚,谢苏又是一怔,心中莫名一阵温暖,默默点一点头。
御剑门与江南其他人等终于离去。谢苏一直留在房中,并未出门相送。耳听得门外由寂静到喧嚣,最终又归于寂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当年应是雨过天青的颜色,现在已被洗成暗白。然后仔细束好发带,取出银梭机簧,一支一支检查了一遍,复又放回袖中。
谢苏走出门外,外面天气干冷,一阵大风卷着墙头碎雪直扑到他面上,双目霎时一片朦胧。
这样的雪这样的风,和三年前江南那一场风雪是否相同?
他没有停步,挺直了身子继续向前走。
这所住宅,原是介花弧的一处别院,穿过短短一段回廊,便是介花弧的住处。
朱漆门户,赤铜门环。谢苏停了一下脚步,随后推门直入。
室内温暖如春,熏香浓郁,介花弧着一件轻便长衣,坐在正中,看见谢苏进来也不吃惊,微微一笑:“你到底来了。”
谢苏缓缓抬起头,一双乌黑眸子凝若寒潭:“介花弧,月天子在哪里?”
介花弧自斟了一杯苏合香酒,慢慢地饮了,方道:“我若说他在江南,你信也不信?”
谢苏冷冷道:“也罢,那就暂且算他现在江南,介花弧,你为何要助他离开?”
介花弧笑起来,取了两个杯子,各斟了一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放在桌子对面,笑道:“好,好!你能猜出来,我不吃惊。只是我自认并未留下什么破绽,你又是怎样发现的?”话语之间有恃无恐,毫无隐瞒之意。
只是他也确实不必避讳,西域这里,有谁能奈何得了罗天堡堡主?
谢苏神色未变,“从方玉平初到那天开始。”
介花弧想了一想,笑道:“我明白了。”
那天方玉平奔出客栈之时,介花弧已经派了手下跟踪,后来江南诸人虽至,但派出一名手下去寻找方玉平即可,以介花弧身份,怎会亲身赶赴城外?
能让介花弧冒着大雪出城,丢下初次见面的方天诚等人去见之人,决非等闲人物。那日城外只有四人。介花弧不是去找方玉平,更不会去找谢苏,余下的,只有月天子和他那侍从。
谢苏银梭上的毒是天山有名寒毒,名曰寒水碧,毒性剧烈,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亦曾折在这寒毒之下。即使当日月天子及时为那侍从拔毒,三日之内,那侍从也不可轻易移动。然而起初三天中,谢苏与众人一同搜查,所有地方筛子一样过了一遍,却未见得那二人踪影。
谢苏心思何等缜密,这些疑问加上半月来身边许多细节,他心中慢慢已有了定论。
介花弧上下打量谢苏一番,最后目光落到他半湿的黑发上,又看看他憔悴脸色,伸手推过另一杯酒,笑道:“为畹城那家客栈距此百里,你雪夜奔波,辛苦了——要不要喝一杯酒,暖暖身子?”
谢苏摇摇头,“不必。”
半月来众人搜遍了为畹城内外百里,未曾寻得月天子众人踪迹,然而只有一处,他们始终未曾搜过,便是那一日,他们初遇的那一家客栈!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二人带至客栈中,又能将他们隐藏数日不被人发现,最后又将其平安送出西域,除了罗天堡堡主介花弧,尚有何人能够做到?
而谢苏前一夜正是为了证实此事,才不辞雪夜,前往查证。
简简单单几句话,二人已是分别了解对方心思。对对方防备之余亦是颇有钦佩。
谢苏眼神冰冷,看向介花弧,二人目光交会,一时间竟如薄刃相接,锋芒毕现。
“当我回到客栈时,发现老板换了人,便已猜到十之五六了。”谢苏平静道,“那家客栈不是你手下,难怪你不放心。你想抹去痕迹,岂不知抹去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何况客栈里还有其他伙计客人,问一问,一样知道真正情形。”
“问一问”三个字轻描淡写,其实这些伙计被介花弧控制,从他们口中撬出消息,真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办些。
介花弧笑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去告诉江南那些人?”
谢苏沉默片刻,终于道:“你亦知,他们不会相信我。”
要知罗天堡地处西域,正是朝中与北方戎族交界之处,势力既大,代代堡主又均是武功高超之人,在朝廷戎族之间,起着极其微妙的折冲作用。无论在官场江湖,那是何等势力!而谢苏不过是个一无名气的江湖客,就算是方玉平,也未见得会全然相信于他。
介花弧又笑了:“你怎知他们不会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