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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空留梅花说旧事

     叶秋烟又道:“再过些日子就是你师弟、师妹的大喜日子,你……喝过喜酒再走,好么?”白无迹默然半晌,慢慢点了点头。众人也都默然,回转身一齐往崖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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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月娇一直低着头,脸上什么表脸也没有。刚才发生了那么多事,她都未抬一抬头。就连李夫人拉起她的手时,她也未抬头看一眼自己的母亲。

     李啸天道:“月娇,你过来!”梅月娇慢慢移动脚步,走到他身边,身子已在颤抖。李夫人惊恐地看着丈夫,想要求情,嘴唇动了几动,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李啸天冷冷瞧着女儿,神情失望、愤恨、痛楚,复杂之极。想说什么却不知还有何话可说,忽然暴喝一声,扬起手掌一掌拍下。

     却见人影一闪,梅九龄冲上前来将梅月娇一掌推开,李啸天连忙收手,掌风却仍扫在了梅九龄身上。梅九龄身子晃了晃,张嘴吐出一口血来,跪倒在地:“姨父,求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虽罪不可恕,但必竟帮我们成功地骗过了月几圆,也算薄有功劳。何况我明知她已上歧路,不但没及时拉她回来,反利用她设下那计中之计,一手推着她越走越远,也是难辞其咎——”

     李啸天伸手扶他,道:“九龄,你快起来。这些年你忍辱负重,牺牲太多,立下了汗马功劳,你将月娇骗往聚雄山庄也是形势所逼,需怪你不得。若她自己没有邪念,又岂会背叛冷香宫?若她是为了冷香宫,假意应承月丽人,主动设下这番计谋,自是大功一件,但她却是一心投敌,若非有你,冷香宫岂不危险?我岂能饶她?”

     梅九龄连连叩首道:“姨父说得不错,但二表妹必竟年轻,求姨父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已代她受了姨父一掌,求姨父开恩——姨父若不应允,我绝不起来。”

     花溅泪也上前几步,在梅九龄身侧跪下:“爹,如今大事已定,群恶尽除,但求念在二姐的行为尚未酿成恶果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李夫人忽然拉过梅月娇,也在李啸天面前跪下,泪流满面:“孽障,此时你还不知罪么?”梅月娇咬着嘴唇,终于哭出声来,不能说话,只是以头叩地。

     李啸天看着眼前跪着的四人,左右为难,终于长叹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崖下奔去。李夫人和梅九龄知他已经饶恕了梅月娇,放下心来。

     花溅泪扶起梅月娇,轻声道:“二姐,往事已过,来日方长。我们姐妹重新开始,好不好?”

     梅月娇慢慢点点头,脸上仍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一行人慢慢往山下走去。走到山下,恰巧看见了月凌峰与孟蝶衣的尸身。两人紧紧搂在一起,一动不动。月几明以袖掩面,黯然泪下。无论如何,这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儿,虽然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但心中总有些难过。

     白无迹却突然道:“哎呀,不好,咱们还有一条漏网之鱼仍未捕到。”叶秋烟道:“谁?”梅九龄一字字道:“月丽人!”

     秋,深秋。苍翠的树叶已枯黄,开始一片片凋零。北雁南飞,**开遍。冷香宫中菊香浮动。谷外虽已是秋意萧然,宫中却是春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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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一天冷香宫三喜临门,有三对新人成亲。一对是月几明与叶秋烟,一对是萧威海与欧阳绿珠,还有一对当然是萧雨飞与花溅泪。这三对经历了无数磨难、无数痛苦的有情人终于要结为美满、幸福的眷属。还在数日前,冷香宫已是宾客盈门了。

     上午,在宫中一处冷僻的角落,白无迹悄悄走来,萧然走上那条落叶无数的小径。他没有一丝嫉妒,但他又怎能做得出喜气洋洋的样子去喝那杯苦涩的喜酒?他也没有不辞而别,那远在天涯遥想萧雨飞与花溅泪成亲的场面将是一种更深遂的痛苦。何况,他深知这一对新人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有了今天,他又怎忍扫他们之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萧雨飞他们已在换吉服新妆了吧?他苦笑了一下,摘下一朵香味清苦的黄菊放在鼻前轻嗅。

     “白兄!”萧雨飞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他的脸上竟没有一丝洋洋的喜气。

     白无迹笑道:“想不到是你!一个快要做新郎的人在这个时候是不该到这种地方来陪他的朋友的。”萧雨飞苦笑道:“你就别取笑我了。嗨,没想到婚礼的程序那么多,真是烦死人了!”

     白无迹看了一眼他那件雪白的轻衫,微笑道:“在这个日子,你不该穿白色的衣服,快去换了吧!你以为成亲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么?不过这一生中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你不防忍着点,苦中有乐啊!”

     萧雨飞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白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白无迹默然半晌,道:“我也不知道。”萧雨飞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能对你说些什么。我一直放心不下你……这些天以来,你瘦了许多了!”

     白无迹望着天边,缓缓道:“萧师弟,我们是心心相印的知已,所以我也不用瞒你。我的心情的确不太好,但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我想,只要远离了她,时间会慢慢解决一切。不管怎么说,我绝不是一个没有理智的人。我是白家唯一的传人,我不会让白氏一族在我这一代绝灭,何况我答应过我义父,要为他续他们谭家的香火。”

     “她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孩,但这世上好女孩不止她一个。我想过一段时间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敢说我一生只爱她一个,但我会永远记着她。不管是多少年之后,我纵然娶妻生子也不会忘了她!”他拍拍萧雨飞的肩,笑道:“两情相悦才是真正的幸福。你放心,现在我不好受是难免的,但以后,我会找到一个我爱她她也爱我的人。那时,我会来回请你。”

     萧雨飞目中已有泪,却也笑道:“那我一定来!我可是个小心眼的人,白请你喝喜酒的事我可不干,到时候我非连本带利都喝回来不可。”白无迹道:“来,我们三击掌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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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啪啪”三下,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萧雨飞叹道:“白兄,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这两件事。一是遇上了她,一是遇上了你。”

     白无迹笑了笑,道:“我也是。好了,这下你可放心了吧?你该回去了,不要让新娘子等得急了。”

     萧雨飞脸上这才有了一丝做新郎时才特有的光彩,道:“好,我马上回去。不过我还有事要拜托你。师妹的心太软了,她总认为梅师姊已变好了。可我觉得她从小就恨师妹,这两年来一直不择手段地加害她,甚至不惜与月丽人勾结,可见对师妹的积恨之深,又怎会忽然间变好了呢?”

     白无迹道:“你的意思是……”萧雨飞低声道:“我总有个感觉,她不会好好让我们平安成亲,而等会儿我行动不方便。你帮我注意她一下!还有月丽人,我想她今晚也一定会出现。”

     白无迹回想起诸多往事,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你放心,我会看住她的。”

     夜色已临,秋月正明。大厅里红烛高照,照得那斗大的“喜”字灼灼生辉。

     已经拜过天地了,新娘们已分别送入各自的洞房,新郎们却在宫中陪客人们饮酒。宫中宾客无数,声音喧哗嘈杂,使这不同寻常的夜晚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萧雨飞还从来没一次喝过这么多酒。酒量再好,与一众武林人士对饮下来,也是头昏眼花,脚步虚软,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溜到一旁透透气。

     今晚月色真好,明朗轻柔,月光如水般倾泄在地。风筛竹影,影上东墙,一切静谧而和美。

     萧雨飞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长长伸了个懒腰,只觉心情格外舒畅,他笑了笑,喃喃道:“这喜酒味儿果然与众不同,几杯下肚,人都轻飘飘,晕陶陶起来……”他用手指轻敲额头,让昏热的脑子清醒一点。

     这时,有人从竹影中走出来,走进月光里。她的衣衫鲜艳如火,眼眸流波,一手端着一杯酒走到萧雨飞身前,含笑道:“师弟,恭喜恭喜!可以敬你一杯聊表寸心么?”她将左手上的酒杯递了过去。

     萧雨飞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月光照着这青瓷杯中清洌、芬芳的美酒,酒香比这月光更醉人。可这酒杯中是否有无色无味、见血封喉的剧毒?

     梅月娇笑道:“怎么,师弟不肯赏脸么?”萧雨飞默然。忽然,他瞥见一根廊柱后有人在向他招手,并做了个饮酒的姿势。那人是白无迹。

     萧雨飞不动声色,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入口只觉酒香醇厚,并无异样,放下心来,将酒杯递还给她,笑道:“多谢。”

     梅月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而怨恨的笑意,也将右手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多谢赏脸!”萧雨飞道:“师姐,我还有客人,失陪。”梅月娇忙道:“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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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萧雨飞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脸上微笑顿时不见,咬牙切齿地道:“萧雨飞,到头来你还是死在了我手上!哼,那小贱人虽然毒不死,你死了,她活着也只有比死更痛苦。”

     她转身瞧了瞧四周,冷笑了一下,又自语道:“一个鬼影子也没有,真是天助我也!”她随手仍掉酒杯,转身就走。不料未及走出十丈远,腹中一阵绞痛,她不由呻吟了一声,扶着廊柱弯下腰去。头一低,几滴满是腥味的东西从鼻中滴落在地上,就着月光一看,那竟是几滴污血。反手一揩鼻子,又揩得满手污血,这一下,她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唉,心毒者有几人能得善终?梅师姐,你喝下的酒中的毒可是你自己下的。”廓柱后有人缓缓道:“这毒毒性很烈,你纵服下冷香丸也已迟!”

     梅月娇失声道:“是你!难道你……”

     白无迹淡淡道:“我一直都在注意你。刚才我见你鬼鬼祟祟溜进厨房拿了壶酒出来,我就留心上了,跟踪你到了你房里。结果你打开窗户,灯也不点,就着月光倒了两杯酒,并往其中一杯里倒了一包东西。我就故意在门外弄出声响引你出来察看,我却趁机溜进去把那两个杯子调了个位置,然后从窗子掠了出去。所以等你再进屋时,那两杯酒已被我换过了。”

     梅月娇骇得全身发软,颤声道:“你……你竟敢害我……”话未说完,她已倒了下去,七窃中俱有黑血溢出,好烈的毒!

     白无迹叹了口气,望着她的尸身,摇头叹息道:“我本不想害你,只不过你若不死,他们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何况,这毒并不是我下的,你这是害人不成反害已,也怨不得我了!”

     他转身正要离去,忽然回头叫道:“谁?”竹丛中有人道:“是我。”白无迹松了口气,“哦,是你,梅大哥。”梅九龄缓步走了出来,眉梢眼角满含着无奈的悲哀与痛苦之意:“我来迟了!”

     白无迹沉默了一下:“对不起,我……”

     梅九龄打断了他:“不,什么都不用说。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唉,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今晚我本也一直在留意她,没想到一个疏突,她就不见了。等我找到这里,一切却都已结束。”

     他勉强笑了笑,笑得凄苦:“你也知道,我曾经很喜欢她……她小时很活泼可爱的……没想到她长大后会变成这样!她竟是如此执迷不悟!唉,无迹,你走吧!记住,你不必说出真相,不必对任何人说出真相,那样只能令事情更糟。”

     白无迹默然半晌,道:“我明白。”两人俱都沉默。远处,有两个女子嬉笑着走了过来,是可人与可心。两人一走近,一眼瞧见了这里的情景,不由吓白了脸。

     梅九龄脸色苍白,努力打起精神,道:“可心,别怕,快去悄悄把我姨父叫来,记住,只叫他一人来,别让任何别的人知道!”可心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可人颤声道:“九,九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呀?”梅九龄似乎没有听见,又似已听到了却无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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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倾,夜空中一条人影飞掠而来,正是李啸天,他的神情激动而悲伤,一下子扑到女儿身上,将她抱起,一连声地道:“阿娇,阿娇,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白无迹看着这个已失态的转眼似已苍老了十岁的人,心中有些歉疚与不忍,忍不住道:“大师伯,师妹她……”梅九龄截口道:“姨父,表妹她刚才敬了萧雨飞一杯酒,自己也喝了一杯,不知怎么却——”白无迹咬了咬嘴唇,终于抑制住冲动,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李啸天抬起哀痛的眼来,失声道:“你说什么?这么说这酒是她自己倒的了?那么这毒也是她自己下的?”梅九龄垂首道:“也许……是的!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抢救了。”

     李啸天呆呆地看着女儿苍青色的脸,轻轻揩去她嘴角已凝固的污血,默然半晌,凄然一笑道:“我明白了!她一定是悔愧难当,自己了结以求解脱……唉,阿娇,你,你这又是何苦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悲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听不见了,他已泣不成声。这个一向坚强的人在这样一个喜庆之夜却要接受这丧女之痛!无论女儿是怎样一个人,她总是他的女儿。远处有杯盏交错,划拳猜掌的吆喝喧哗声传来,更衬得这里凄清无比。

     李啸天终于冷静下来,低声道:“可人,你们暂不要惊动任何人,这可是冷香宫数十年来难得的喜庆日子……”声音逐渐发涩,哽咽:“待明日再告诉他们,不要坏了他们的心情和这喜庆的气氛。若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醉了!”缓缓抱起女儿的尸身,慢慢向黑暗中走去,脚步似已蹒跚,身形似已佝偻,已俨然如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白无迹不敢看他,咬着嘴唇,只觉心情从未有过的坏,乱。梅九龄目中也已有泪,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强笑道:“无迹,你不必歉疚,这是她自取其咎,自食恶果。待过些日子,一切就都已过去,什么都会好起来的!”话一说完,立刻扭过头去,两粒泪珠悄然而落,连忙快步而去,欣长的身影转瞬不见。

     白无迹默立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萧然而去。

     冷香小筑。如今这已是花溅泪的洞房。小楼上,她盖着红盖巾,独坐在床边,耐心地等着她的新郎。这里极为幽静,听着远处的热闹喧哗之声,心头只觉异常甜蜜。一切的痛苦、忧伤与不幸都已是过去。

     “噔、噔、噔……”有人轻步上楼来了。莫不是他回来了?花溅泪心头狂喜,双颊发热,头垂得更低。

     那人已进来了,却没有出声,也未向她走来,却径直走向了那放合欢酒的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