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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月满西楼

     数招过后,“戏珠”夏浅书右掌一推,一颗掌心可握的玉珠平平打出,此珠中空灵便,左右掌各一,却与凤栖梧的珍珠暗器不同,乃用以交错打穴,令人防不胜防。梁剑目力所及,知道夏浅书并未出尽全力,只是施以威胁,夏浅书身边的“醉酡颜”胡梦姬手扣香粉,似蓄势模样,“断喉柔骨”洛堂亦未曾出手,只是观战不语。他心中忽的焦躁,一疏忽间险被夏浅书的玉珠打中风池穴,夏浅书却故意打偏了些,未让他神剑脱手。

     五亭之中,梁剑上下腾挪、左右闪避,已将身形发挥到极致,他与龙皇剑相磨合不过十数日光景,是以无法尽展腕力,斗到酣处,反而因剑势的生疏而有了些瑕疵。他脸色紧绷,凝聚的目光却不知怎的有些涣散,眼前的三个人影交错来去,光芒闪烁,看不真切。或许是心散了,斗志也会如沙塔般渐渐坍塌,梁剑的剑招已不如开始时那样犀利而准确,剑影被魏小娇的转轮镜之箭逼得左支右绌,落梅玉梳棉絮般的真气愈缠愈厚,战圈之外,朱楼主却始终在不近不远三丈之处。

     杀不了他,即使打败了六煞,也决计过不了凤栖梧。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梁剑的脑海,更何况,他根本不能打败六煞。刹那间有大片黑暗浸染了梁剑的视线,如同这孤独十七年来一幕幕的往事,早逝的母亲、模糊不清的父亲,苦练银环,为易楼卖命杀戮,尽处,是孙莹恬淡的笑脸。“哧!”的一声,一道光芒划破了他的手臂,梁剑猛然叫道:“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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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轮镜一翻,光芒收敛,陈清与夏浅书也都相继停手,看着梁剑。凤栖梧冷笑道:“怎么?”梁剑直直地看着她:“……我赢不了。”凤栖梧道:“的确,你赢不了。”

     好一阵,两人都沉默了。梁剑喘息了一会儿,道:“龙皇剑终不是我所能驾驭的,再战,没有意义。可是凤夫人,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凤栖梧眉梢一扬:“说。”梁剑笑了一笑,笑得有些奇异:“……若玉夫人是你,会带着朱楼主远离这个地方。只要他不是易楼的楼主,否则,为了这样一个人,不值得。”玉簟秋抬头,目光中有些惊异。梁剑向她微笑道:“多谢玉夫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甚至在看到他的微笑时,玉簟秋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是她没来得及阻止。在她身前的凤栖梧或许有力量阻止,但她却呆立不动。

     梁剑挥起伏羲龙皇剑,一道灿烂的剑光飞扬,他带着那种奇异的微笑,自刎于五亭之中。

     锦衣人墙散开时,五亭剑会的客人们只见到朱楼主、凤栖梧、玉簟秋三个人。易楼六煞回到了各自的画舫舞榭之中,或凝立船头,或坐在堆满珍馐的桌边不动。魏小娇用一块丝帕擦拭着转轮镜,脸上木木的。翩翩华衣的影子落在她身旁。魏小娇侧头看了一眼,没有答理他。

     “你上次洗镜子是因为照了狼牙的九星千叶,这次不过是映了剑光,莫非狼牙和梁剑在你心里是一种人?”轻谑高傲的笑容,似乎对刚才五亭桥中的那一幕毫不在意。

     魏小娇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孟晓天的笑容微微收敛:“怎么了?”魏小娇转过头:“我擦它,是因为不能让它留着好人的影子。否则,我没办法再杀人。”

     “哦?”孟晓天凝望着她,“那你杀第一个人时,擦镜子了吗?”那个朱楼主口中的小人,第一个死于转轮镜之手的人。

     魏小娇的手停了一会儿:“……擦了。”

     “为什么?”

     魏小娇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因为……我看到他有个女儿。他对他女儿很好,是个好父亲。”

     孟晓天微笑着摇摇头:“朱楼主说他是个小人,他或许的确就是个小人,你如此去想事情,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再也杀不了人了。”

     “怎么会?”魏小娇不屑地道。

     孟晓天哈哈一笑:“有一天朱楼主要你杀玉夫人,你会杀吗?”

     魏小娇啐道:“你发疯了?她是朱楼主的夫人,杀她干什么?”

     “梁剑是朱楼主的左右手,又为什么杀他?”孟晓天犀利地道,“玉夫人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今天不是凤夫人主持大局,我看她早被杀了。”

     魏小娇呆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你干嘛那么关心我杀人的事?你是不是想雇我?”孟晓天一愣。魏小娇别过头,把镜子收在怀里。当她再转首的时候,孟晓天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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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升起时,最后一对比剑的剑客分出了胜负,“太极双绝”在瘦西湖的波光中划出一道印迹,没入夕阳中。谈剑论剑,尽兴而归,凤栖梧用一贯的风仪款款相送数百来客,玉簟秋跟在她身旁,脸上的笑却有些僵硬。朱楼主早早回到了肩舆之中,待两位夫人送完客,由锦衣少年侍卫着,向易楼而去。

     从五亭桥上散去的剑客中,大多数人并不清楚那人墙围住的刺客之战是怎么回事,口耳相传,这件事变化成了许多不同的说法。但无论如何,这一天已尽显了江南第一楼的威严和实力,沉默的楼主,两位神秘的夫人,又成为了几个月之内江湖上常能听见的传说。大多数神话,总是这样被世人所制造出来的。

     上灯时分,叶听涛和楚玉声从一座酒楼中走了出来,奇怪的是,这个时分街上的行人并没有减少,最后一缕夕阳沉没之后,整座城反而张灯结彩,异常热闹。楚玉声问了问路人,才知这夜正是扬州灯节,解除了宵禁,家家户户都有人提着灯出来游玩,两人便顺路慢慢往易楼走,这一日对于他们来说是格外的清闲日子,闲时生喜亦生忧,这城中游逛的平头百姓们,反而此感无多。

     “今晚很热闹,满城的彩灯难得一见,可是我猜,你在想今天为什么会是孟晓天跳出来阻挡梁剑。”楚玉声望着路过的人所提的各色彩灯,打破了一路来的沉默。

     “猜对了。”叶听涛简短地回答。

     “除此之外,还有呢?”

     “还有,现在已经有三把剑能够确定,那剩下的三把,为什么到现在毫无音讯?”

     楚玉声嘴角边浮出了一点笑:“凤夫人那里有名单,你怎么不去问问她?”

     “问过,她不肯说。看她的样子,宁可带到棺材里也不愿告诉我。”叶听涛的声音竟带了些埋怨。

     楚玉声道:“……陆青、梁铮、叶听涛,这三个名字,怎么会被放到一起呢?”

     叶听涛转头看着她,楚玉声不等他回答,接着道:“剩下的三个人,一定也是毫无关系,散落天涯,说不定都已经死了,也可能找到了某一把剑,但终究是凑不齐,所以……没有人能得到那幅卷轴。”她说完后,停下来与他对视。

     叶听涛笑了笑:“说得不错。”

     楚玉声反而委顿下来:“梁铮是为了他的儿子,你却是为什么?”

     叶听涛不答,过了片刻才道:“这是师命。”

     楚玉声道:“我也有师父,虽然她对我并不怎么好,可却从来没对我下过这种命令。也可能……是我没有资格吧。你总是最强的人。”

     叶听涛微微一叹,余音之中,却有温暖的感觉。一只琉璃彩灯被人提着经过他们身边,五色光泽在夜幕中如梦似幻。

     “……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勉强做强者。”叶听涛轻声道。就像在枫树林那个离他而去的潇洒背影,曾几何时,他们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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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流动,人潮如织,欢声笑语连成一片。在这种时刻,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挤身在默默无名的平凡人中,欢乐有多少,就痛饮多少。只是有些人做得到,有些人,却连这片刻的安宁也不可得。

     孟晓天在城墙头上停下脚步,折扇背在身后:“此地无人,你可以出来了。”迷夜枭影,只听见点足而起的“嗒”一声,冰冷的轻笑响起,微微上扬的尾音与他如出一辙。

     “断雁叫西风,这名字,倒与你相配。”月光下,孟晓天的侧脸半明半暗。

     “你,就是那个扮成我,骗过风年的人?”断雁凝望着他的脸,摇摇头,“不像。”晗灵刀刀鞘上的刻纹微微泛光。

     “我不是你,我的脸自然和你不像。但是你今天,是为了这个来的吗?”孟晓天了然于那刀鞘上的微光,拿着折扇的手保持着固定的姿势。

     断雁道:“不是。我来是因为,今天的五亭剑会,你是第一个认出伏羲龙皇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