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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司幽冥

     谁的脸孔始终在他眼前晃动,有人在他身边跑过,仗剑直奔,突然之间又倒下去,握住他的手松开,沉入泥土里消失不见。有人在灯烛暗哑的楼台上盈盈漫步,身影淡淡的,迷雾洇入,那人便渐渐散化不见。一黛远山、河川隐隐,兰儿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如缎的秀发上插着那支红色的九鸾钗,欢快地笑着,向他跑过来。他很久没有见到兰儿了,真的很久了……黄河之上的极目远眺,乌鞘剑被郑重地交到他手上……“繁花廖落,积雨轻寒……”谁在唱着这无主的歌谣,熟悉的声音像在水阁的帘幕……“云山几盘,江流几湾……”兰儿坐在他的膝头,拨弄着一把给孩子玩的小琵琶……“无情征雁,不飞滇南……”

     奇异之感,如身处溪底、又似江水东流,抚摸过他的皮肤,“哥哥……”潺潺的流水声流过他的耳朵,一阵清凉自顶门透入,有人靠在他的胸前,隐香送入鼻中,兰儿……他终于完全失去了知觉,沉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哥哥,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兰儿?”

     “哥哥出去闯**江湖了,给你带了好玩意儿回来。”

     “哥哥,我用不着了……”

     “兰儿……”

     ……

     “我给你的药方未用?”楚玉声恼怒的声音。

     “那一味南山子我跑遍了附近市镇药铺也未找到,如何可用?”叶听涛毫不相让,“还好遇到我这位朋友,否则灵舟的性命便此耽误了。”

     “我误他性命?我若要误他性命,只需什么都不做便是了。”楚玉声语调冷得像冰。

     “不要吵了,”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如月夜江水,清透无比,“多说何用?”

     一只手按在薛灵舟的额头,冷入骨髓,几乎没有温度。他正浑身炽热,甫一被这只手接触了,只觉全身一颤。这只手接着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剪开他右手的衣袖,将他摆弄了一会儿。薛灵舟虽未完全昏迷,却无法行动,为人所掌,感觉甚是奇怪。猛然间,他的右手被人以肉掌一斩,顿时似有千万只蚂蚁噬咬,痛痒难当,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又立刻咬住嘴唇,双眼微睁,眼前依稀有张脸,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自那人吹息之中散出,那人说道:“此毒可解。”他心中一宽,又觉得右手渐渐有了些感觉,虽比无感更是难受,却见得是好转之相,不由放下心来,昏睡过去。

     “你是说给他听的吧?”楚玉声望着那女子,双眼盯着她的头发。那薄薄浮着一层光泽的乌发之中,竟然有些紫色。

     “不尽然。”那女子笑了笑,笑靥温柔。

     “据我所知,这种毒除了事先知道解药方子,寻常大夫便是十天半个月也解不开。”楚玉声凝视着这女子,也不掩藏心中的疑惑。

     “天下奇毒,我都曾当补药吃,这‘十里荷花香’不过江南一派文弱毒物,姑娘便放心吧。”女子嘴角始终含着些笑意,楚玉声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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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文弱’形容毒药,我到也是第一次听见。”她强笑。

     女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柔和的脸颊看去便似一个从不出门的大家闺秀,正练习着给未来的夫婿缝缝补补。

     楚玉声盯着她,右手微微一动,想握住袖中的什么物事,又放弃了。叶听涛推门而入。

     “如何?”他急切问道。

     “宽心吧,他福气甚好,能在这般要命的时刻遇上我。”女子望了望薛灵舟的脸,“好一个俊俏的小伙子。”她低低地道。叶听涛没听见她后半句话,楚玉声却听见了。

     “这就好。”叶听涛展颜。这客栈中小二也不知往何处打听近况去了,遍寻不得,叶听涛只得自去柜上取了些蜡烛来。

     那女子握着薛灵舟触毒的右手,黑气已上升至肩窝处,她取下头上一支小小的银簪,手腕一抬,疾刺入薛灵舟肩窝天泉穴,只见那黑气似乎甚惧银簪,顿时向下一沉。楚玉声不由定睛细看,却看不出这银簪有何特殊之处。那女子继而以双手拇指依次按压薛灵舟右臂上的曲泽、尺泽、少海穴,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那剧毒黑气便如听她指挥般渐渐向下降去,降至手三里处时,薛灵舟一只右掌已颇为肿胀。楚玉声只看得咋舌不下。那女子忽而回头向她道:“可有匕首?”楚玉声一怔,不觉右手三指向内扣去,将袖中一把精铁匕首取了出来。那匕首把上还系了一簇短短的黄色穗子。那女子接过匕首看了看,手起刀落,便将薛灵舟右手五指尖端各削下一片来。

     楚玉声不禁轻轻“啊”了一声,那女子道:“手指第一节上削去都可再生,姑娘不必担心。”接着她又向薛灵舟右手手三里以下穴道按去,不一会儿,一股黑血自他五指尖端冒了出来,黑气不断下降,自臂弯至手腕,又至手掌,黑血越冒越多,都流在床下一只盆中,待毒血流尽,薛灵舟一只右手已恢复如常。那女子取出些药粉撒在他五指之上,也不包扎,道:“可以了。”说完便起身出房,也不再看薛灵舟一眼。叶听涛走近床边探视了一下,便追随那女子而去,想是尚有话说。楚玉声低头收起自己的匕首,手指接触手掌,发觉彼此都凉凉的。**薛灵舟双目紧闭,尚未恢复知觉,楚玉声望着他,一缕忧愁浮上眉间。

     “若颜。”客栈小院之中,叶听涛走到那女子身后,“多谢你了。”

     沈若颜走到水井边,拉住井绳欲打水,叶听涛抢上。沈若颜便站在他身后:“你可知那女子来路?”

     叶听涛将水桶挂下:“你说楚玉声姑娘?”

     沈若颜点头。水捅“啪”的一声落到了井底,有水灌入的声音。叶听涛道:“听灵舟说,她是洛阳薛府的座上客,曾是落霞山潇湘琴馆弟子。”

     沈若颜道:“你需提醒你那位贤弟,这女子多半不是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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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听涛一惊:“怎么?”

     沈若颜道:“炼制这‘十里荷花香’需一味罕有的‘紫叶荷’,听闻于落霞山山腰处颇为多产。”

     叶听涛一只手拉着井绳:“这……或许是巧合?”

     沈若颜凝眉:“也许是我瞎猜,但她刚才意欲杀我,却是不会错的。”

     “她想杀你?”叶听涛警惕地。

     沈若颜点头:“但她没有动手,只是眉间杀气一现。或许……她是怕我死了你贤弟便糟糕了。”

     叶听涛双手交替,将那只水桶往上拉:“若说此毒是她所下,那么也不该如此。”

     沈若颜吐了口气:“这我也不得知,况且也与我没什么关系。我看过她开的药方,倒是无错,只是不知有人收了这许多南山子有何用。”

     “你是说……”叶听涛将水桶放到地上,清水灌满一桶,丝毫未泼出来。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她对你贤弟甚好,你不觉得?”沈若颜笑笑,蹲下来将双手放进阴凉的井水中,反反复复地清洗。

     “……”叶听涛不惯谈论此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沈若颜自顾自洗手,将水泼出些许来,浇湿了边上一只小小的甲虫。甲虫受了冲击,翻翻滚滚地想飞起来。沈若颜注视着它。

     “你……近来如何?”叶听涛低声道。

     “老样子。”沈若颜没抬头,“没胆回瀚海,在中原瞎逛。”

     “四处解毒?”叶听涛望着她的头发。

     “差不多吧。”沈若颜用右手食指的指甲轻轻碰了碰甲虫,“救了一批无用之人,中原毒物,不过如此了。”

     “……瀚海奇术……”叶听涛不觉自语。

     “怎么,想试试?”沈若颜笑。

     叶听涛摇头:“无心领教,阴山几战都是险胜,实无把握。”

     “想你也不敢。”沈若颜的目光追随着甲虫。

     叶听涛一时无言,俩人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探手入怀,取出自阴山获得的那个紫晶小瓶,递给沈若颜:“你可认得此物?”

     沈若颜起身接过,拔出瓶塞。叶听涛忙道:“小心!”沈若颜充耳不闻,将瓶子凑到鼻端闻了闻,又将瓶塞塞好,神色有些忧虑:“那帮疯子,又有长进了。”

     叶听涛还未回答,只见沈若颜身子一晃,随即又站稳。他踏前一步:“你怎么了?”

     沈若颜抬手揉揉额角:“没什么,有点反应。”

     叶听涛担忧地望着她,却不多言。沈若颜道:“我终是得回瀚海一趟的,中原也不是我久恋之家。”

     “……我只是想不透,怎会如此。”叶听涛道。

     “我也想不透,这世上想不透的事儿多了。”沈若颜依然微笑,“不过,我也没有多少空去想了。”地上的甲虫飞不起来,跌跌撞撞地移动着,爬到隐蔽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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