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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司幽冥

     洛阳城外官道,一驾马车向南疾驰。车前所套乃是日行千里的黄膘马,四蹄翻飞,道旁树木青草成了连绵一片的绿色,间以杂花点点,前日刚下过一场雨,是以也无尘埃扬起。正是出行的好天气。

     薛灵舟坐在车夫座上驾车,车中只楚玉声一人。薛翁本欲派些家丁小厮跟随保护,薛灵舟含笑回绝:平时跟着不过空费些力气,真正遇着危险却又全然无用,不如轻装从简。薛翁一想也对,只得作罢。薛灵舟随身带了个简单行囊,楚玉声只抱琴一把,坐于大车之中。

     这落霞山位于渠州地界,离洛阳约有半月路程。薛灵舟挂心薛兰之事,每日里赶车速行,日落方才在些市镇停留歇宿。

     这一日天气微热,薛灵舟赶了一天车,有些疲倦。交酉之时马车过应天府,进入了白石镇,楚玉声在车中说道:“今日便歇歇吧,如此速度,马匹也要累倒了。”薛灵舟“嗯”了一声,放松了马鞭,让车子缓缓驶入镇中,见镇子颇大,行人却有些稀少,与春日情景不太相称,也未放在心上。

     这时车外生出一阵喧闹之声,七嘴八舌,中间夹着些抽泣和惊叫,似有什么不寻常之事。楚玉声掀起车帘向外张望,只见长街石桥之一群人围了半圈正议论纷纷,她仔细瞧了瞧这些人的脸,见个个面带惊恐之色,似乎见着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因人数众多,无法看清人群之内究竟是什么,楚玉声探了探头,仍是无法瞧见,便放下车帘,又自拿了一块绣边丝帕拂拭琴弦。

     马车继续行了几步,嘈杂之声愈近,她听到有人语声颤抖:“怎么会这样?上次不是全都给剿除了吗?”又听到一个女子声音:“真可怕,咱们这个镇还能住下去吗?干脆搬走算了!”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夜长梦多,这些东西就跟臭水里的蛆似的,我看是不得安宁了!”有小孩的哭声从人群中传来,他母亲焦躁:“你这孩子,什么不好看非看这些!看阴山的鬼把你捉去!”孩子哭得更响了,人群也是唏嘘一片。

     楚玉声侧耳倾听,不由得有些好奇,正当她作如是想时,马车停了下来。门帘外薛灵舟跳下座位,马车一轻。楚玉声嘴角微撇,随手取了支翠玉小簪,回身将车帘掀起钉住,右臂枕在车窗口,此时薛灵舟恰已走上天桥,拉住个围观之人询问。那人叹气连连,为薛灵舟竟然不知如此大事甚为惊讶,比手划脚一番。只见人头攒动,薛灵舟被那人拉入人群之中,楚玉声一岔神,便看不见他了。

     她将头搁在右臂之上,阳光洒落她雪白的脸颊,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坐了一天车,筋骨有些浊气,她展了展肩膀,直了直腰,又将鬓边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再趴到窗口时,薛灵舟已从人群中费劲地挤了出来,一身蓝色长衫一角被两个贴在一块儿的人夹住了,他用手一扯,方才完全恢复自由之身。只见他脸色凝重,双眼微露恐惧,站在桥边默默不语,似乎忘了楚玉声还等在大车之上。楚玉声也不急,只看着。过了一会儿,薛灵舟便朝大车走过来。

     “何事?”楚玉声自上而问。薛灵舟摇摇头:“糟糕之事。”“哦?说来听听?这几天也闷得慌。”薛灵舟道:“此事与姑娘无关,毋须牵连于你。”楚玉声轻笑:“薛小姐之事也与我无关,如此说来,我何须来这一趟?”薛灵舟一时语塞,望了她一眼。

     “上车吧,你既不愿说,我也乐得清静。”楚玉声收回手臂,阳光照得她微微有些腻热。

     薛灵舟便欲上车,方走一步,身后有人叫道:“灵舟留步!”声音清亮,楚玉声一怔,向窗外看去。一人轻步绕过天桥上缩作一团的人群,站在薛灵舟身后几步之处。但见他长身玉立,眉目俊朗,全身结束整齐,一副欲出征的样子。右手一点红光耀目,楚玉声眯了眯眼。

     那是一柄剑,剑鞘通体碧绿,上面镶着一颗泪珠状的红色宝石,因相隔甚远,无法看清鞘身上的纹路,但依稀可见丝丝血红渗透而出。这样一柄名剑,楚玉声不会不认得。碧海怒灵,幽冥之剑。

     薛灵舟转身,与来人相视,须臾,急步走近。“叶大哥!”薛灵舟只喊得一声,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相互拱了拱手。那人脸露亲近之色,便抓住薛灵舟右臂,薛灵舟也不相拒,想见两人情谊甚好。

     楚玉声坐在马车之上,看这兄弟二人相聚说话,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不耐。她左手回伸,拨了一下弦,黄钟之音如箭向薛灵舟振散而去。薛灵舟一惊回头,方才想起将兄弟引至车前,将两人互相介绍了。叶听涛抬头望向楚玉声,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悦,楚玉声看在眼里,只一笑,伸手拔了钉住车帘的玉簪,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容颜。

     当下叶听涛与薛楚二人便于客栈投宿,楚玉声去镇上店铺添了些胭脂水粉等物,店中伙计神色郁郁、心不在焉,她要荣宝斋胭脂,却拿了盒供给贫人的次品,楚玉声心中暗暗纳罕。回来时她经过白日停留的那座天桥,人群已经散去。她拾级几步向桥上望了一眼,只见桥面石板甚是暗旧,上面残留着一滩青白浓稠之物,并无人去清扫。再一靠近,便是一阵秽臭。她皱眉而下。

     上灯时分,白石镇上的人仿佛突然之间全部沉睡,整个镇子静得出了奇,只偶有几声狗叫,旋即被主人捉回屋里绑上嘴巴。薛灵舟自叶听涛房中出来,叫了声小二,正在走廊之上的伙计吓得一软:“哎呦我的爷啊,您说话轻着点儿,没的把小的魂儿吓飞了!”薛灵舟没应声,径自走去。

     客栈不大,只留客厢房十数间,不一会儿便到了楚玉声房间门口。房中亦是静悄悄的,想是这镇上安静得太过诡异,她也不愿惹麻烦。薛灵舟敲门而入。

     “楚姑娘。”

     楚玉声拿着把象牙小梳坐在桌前:“薛公子。”

     薛灵舟见她神色有些惘然,不知方才在思索什么,也不便询问,道:“夜间搅扰,实非所愿,只是事出突然,不得不向姑娘告罪。”

     “如何?”楚玉声还是拿着梳子,也不梳头,只坐着。

     薛灵舟停了一会儿,才道:“不知姑娘可曾听说过阴山鬼司?”

     “怎么,这些人未死绝?”楚玉声问道,但眉间并无关心。

     薛灵舟道:“正是。三年前我离家,奉了父亲之命去剿除鬼司,叶大哥也是那时相识,经此一役,成为知交。未料行事疏漏,如今……”他不觉赧然。

     “你不管你妹子了?”楚玉声凝视着象牙梳上一块小小的斑迹。

     “……自然要管,但须折道往阴山一趟,顺利的话,一昼夜便回。”薛灵舟道。

     “你大哥也是为此来?”

     “是。这次白石镇上又现活人化为脓尸之事,叶大哥恰在左近,听闻便赶了来。”提到叶听涛,薛灵舟不禁流露出骄傲之意,“叶大哥智勇无双,有他同行,必能按时回来接你。”

     楚玉声忽然抬头,吓了薛灵舟一跳:“回来接我?你们不带我同去吗?”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薛灵舟一错谔间,初遇时的异样之感又泛上心头,他定了定神:“此去或甚凶险,姑娘本是无辜之人,留在这里为好。”

     楚玉声环顾:“你看着白石镇上的人,还未打更便吓得门也不敢出,你道这儿便安全吗?”

     “……姑娘说的也是。”薛灵舟无奈,“那姑娘可愿屈尊与我们同去?”

     “不留在这儿,也不与你们同行,莫非公子要我回洛阳?”楚玉声眼角透出一丝嘲讽,却并无恶意。

     “……”薛灵舟无话可说,只得笑了笑。楚玉声也不说话,薛灵舟有些尴尬,便即告辞。

     临出门时,背后传来楚玉声低低的声音:“我自不是怕在这儿会被鬼捉去。”语音婉转,薛灵舟听了,一阵怔讼,走出去,轻轻将门带上了。楚玉声走到窗前,推窗而望,只见一轮皓月当空,她用象牙小梳轻轻梳着垂在胸前的长发,靠在窗棂上。

     “繁花廖落,积雨轻寒,天涯寄书,云山几盘……”她轻轻唱起歌来,是黄夫人的曲牌,却经编撰,又自度曲,歌声如一缕丝线在窗外白石镇阴森的街道上游走,有人家赶快关上窗子,惊惧不已,她也不理会,自顾自唱着,歌声悠悠不绝。

     “泥途满眼,江流几湾,无情征雁,不飞滇南……”

     暗夜于黎明之前,愈加漆黑如墨。孤独的狼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抛向未知的远方。夜虽沉睡,却仍有许多的声音。虫鸣、叶动、青蛇在草丛中嘶嘶地穿行。火把发出烈烈燃烧的响声,俊马喷吐着粗气,扬扬蹄子。楚玉声凝神细辨这些轻微的细音,薛灵舟被狼的哀嚎勾起了一腔思绪,叶听涛则警惕地持着火把,并无所动。

     一块木板自半空中掉下,发出一声巨响。楚玉声的耳朵正游移于唧唧的虫鸣,猜想或许是一只早出泥土的蛐蛐儿,蓦地被这一声响震了一下。叶听涛的火把向上一举,照出一间破旧的瓦房。早已摇摇欲坠的门板合扑在地上。

     火把的光亮只能照到门口,里面黑漆漆的,毫无声息。叶听涛朝里看了看,道:“走吧。”向前走去。楚玉声正站在叶听涛的影子里,全身照不到光,她走到火把的亮处:“真黑。”她说。其余两人看了看她。

     一团光焰向前移动着,差不多的房子,差不多的空无人烟,窗纸残破、门板好些的斜挂着,不然便不知去向。小院里的竹娄倾翻在侧,腐烂的庄稼已经没有明显的气味。空气中肆虐着的,只是被夜风冲淡了,但仍旧刺鼻的尸脓之气。

     “这里还是跟我们走时一样。”薛灵舟道。

     叶听涛点了点头:“这里离阴山最近,很早便没有人迹,只是上次我们侥幸得胜,并未破去脓尸形成之法,否则也无此死灰复燃之事。”

     “是以这次仍须小心。”薛灵舟道。想起与叶听涛等几人硬闯阴山,仗着一身功夫强行攻破之事,不觉对应允楚玉声同行后悔起来。他向她走近几步,在她背后护着。楚玉声并未察觉,只是跟随光影移动脚步。

     空村并不大,三人不久便走到了村子中央,四周房屋百余间,都是破败经年的景象,甚是凄凉。薛灵舟渐渐发现那到处都有的尸脓之气并非源自哪具尸体,而是脚下的泥土所发。地上各处都散落着些沾满泥垢的农家物事,他忽然道:“大哥,这里便是上次一战中江离葬身之处吧。”

     叶听涛一呆,一步刚要踏下,不觉抬脚:“是这里?”

     “确然无疑,江离陨命之时,我一直在他身旁。”薛灵舟道。

     “你将他葬了?”楚玉声忽然问。

     “……”薛灵舟眼神一颤,“他化为脓水了。”

     叶听涛默然,望着脚下土地,半晌,躬身一拜。薛灵舟垂头不语,也默默一揖,起身正要说话,楚玉声道:“噤声。”薛灵舟一惊,与叶听涛对视了一眼,叶听涛也不解其意,两人一起望着她。

     楚玉声微微低下头,闭上双眼,屏息静听了一会儿,道:“有声音……孩子的哭声。”

     薛灵舟道:“孩子?怎会有孩子?”叶听涛和楚玉声都没说话,楚玉声又听了一会儿,向村子的北边走去。叶听涛和薛灵舟当即跟上。

     村北稍许空旷,仍有瓦房数间,叶听涛以火把进去查看了一番,并无发现。但三人都已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虽已微弱如猫,却固执地不肯断绝。楚玉声望着一口水井,道:“在那儿。”火光之下,井中深幽无底,井口上放着一个襁褓,一个瘦弱的孩子动也不动地躺在里面。双眼未睁,有气无力地哭泣着,已不知哭了多久。

     火光一跳一跳地闪烁着,三个人都没有动。薛灵舟以为楚玉声会抢先将孩子抱起,他觉得女子总是更爱孩子的。但楚玉声只是静静地站着,自那一句“在那儿”之后,便再无动作。他望向叶听涛:“大哥,咱们带上这孩子吗?”

     叶听涛缓缓地摇了摇头:“事多凶险,小心为好。”

     “可是这孩子就快死了,”薛灵舟道,“咱们取些水来给他喝,待事毕再带他?”

     叶听涛盯着明灭的火光,仍是摇了摇头。薛灵舟有些茫然,与叶听涛对视着。楚玉声冷冷地道:“这孩子出现在这里,未免太也不幸,咱们今日顾命就不错了。”

     薛灵舟转头看她,见她的脸庞在金色的光亮边缘,鼻梁的一片阴影映在美丽的脸上,一刹那的阴郁神色让他愈加茫然。

     三人各不改变想法,对峙着。一缕晨曦之光穿透黑暗,洒落在空寂的村落上。灰白的、清冷的,然而给这个黑暗中恐怖的村子增添了些人间之气。周围的景物已经依稀可见,天亮了。叶听涛没有熄灭火把,转身朝着村外走去。楚玉声跟随火光而走。薛灵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上前几步,抱起了那个孩子。

     轻得像一片云,没有丝毫份量,几乎要从他手中飘落到地上。襁褓本是红色的,现在已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凝视这个孩子,心知让他活命的机会已极为渺茫,但他仍旧抱着他,右手的乌鞘剑挡在他身前。春天的早晨还是很冷的。他踌躇了一会儿,朝叶听涛的方向走去。

     阴山的猖獗不过是几年之内的事情,叶听涛说,他们自北域瀚海而来,手持一种剧毒无比的药水,无论透过什么,只要沾上一点,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化为脓尸,一些人甚至完全化掉,变成脓水渗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