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邀约 傩佑之章
其七以此为誓, 约我来生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一片银杏投下的光影下。
站在楼阁高层向下俯瞰时, 簌簌落下的银杏叶掠过了向下望去看到的辽远的景色。自荻花洲畔蔓延开的花海是一片燃烧的秋意, 遥望着整片由磐石筑成的璃月。
沿着阶梯盘旋而上,乘上漆着璃月图案的电梯一直向上,路过黑白色的猫和狗, 穿过霓裳花组成的花海, 路过飘香的厨房,越过雕琢的古画,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 便看到了他。
他是清晨时璃月刚刚苏醒微熹的晨光, 是上午时越过绝云间的云层眺望巨大的圆日时投射的阴影;在正午时厨房里炉灶掀起飘出阵阵饭香中,他是人烟喧嚣后升起的余烟,是午后两点半时朦胧氤氲的日光。到了夜晚, 放飞的霄灯便会点亮整个璃月港。
那一片湖光掠过的阴影里,他转过了身, 殷红的眼角微微挑起, 澄金色的眼瞳宛若沉静而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说……
“旅行者?”
嗯……?
“旅行者, 已经上午九点了。”
……欸?
你猛地从**坐了起来, 瞪着一双眼睛,整个人都有点迷迷瞪瞪的。
啊……原来是梦。
不知道是不是在异国他乡的缘故,最近做梦的次数多了很多……
“你还好么?”魈递给你一杯温水, 关切地看向你,“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你本来并不想因为子虚乌有的事情让魈担心, 但那个无头无尾的梦, 不知为何总带给你一直巨大的恐慌感。
梦里……没有任何令人恐惧的事物存在。
甚至, 那只是一些回忆中的掠影勉强地拼接在了一起。
可是……
为什么会感到莫大的恐慌呢?
仿佛整个人都飘在无所凭据的空中, 伸手就算怎样努力想要握住,最后也还是什么也抓不到的恐惧……
“我……”你的声音甚至都有些无意识地颤抖,“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魈蹙了蹙眉。
梦……?
是那些“怨念”还在作祟?
可这几夜他趁她还在熟睡的时候,就已经再去场馆清理检查过了,按理说这里不会再有什么能伤她分毫了。
难道……
他的神色按捺不住地浮现出了几分狠戾与杀意,可看到睁大双眼坐在**仍在微微地颤抖的少女,却下意识地收敛了历经无尽杀戮后常常控制不好的血气。
当想要安慰重要的人的时候,人类是怎样做的呢?
……当他觉得痛苦的时候,她又是怎样做的呢?
于是,魈上仙第一次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握住了眼前人仍微微颤抖的手。
——你惊得直接把那些梦带来的恐惧扔到了九霄云外。
……不是吧。
……魈上仙他,居然主动握住了你的手?!
上仙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动作呢?
是……为了安慰你吗?
“失、失礼了。”魈看到你突然睁大的双眼,立刻别扭地扭过了头,一边低而迅速地道歉道,一边快速地收回了手——
——然后就被你两只手一把拦了回来。
魈并不愿与旁人过多接触,大多数你拉着他的手赶路的时候,也是刻意地抓的是手腕。真正握住他的手时,只有那天他如此痛苦的夜晚,还有在这个令人恐惧的梦后的清晨。
他的手冰冷、坚硬、布满厚茧与伤痕,无一不昭示着他身为“护法夜叉”历经战斗与厮杀的身份。
可他那双澄金色的眼瞳又那样冰冷、清澈,像刚刚渡过凛冬尚未完全融冰的溪水。
明明说着“提出要求却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人类的交往,真是麻烦”,可真要是想要伸出手时,却也随时做好被拒绝后快速后退的准备……
你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梦中的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无论过去的“金鹏”如何,无论曾经的“护法夜叉”如何,此时此刻,他只是“魈”而已。
……“去追寻吧”,哪怕只是须臾片刻。
至少我们拥有“此刻”。
“是“怨念”么?”魈蹙了蹙眉,开口打断了你纷乱的思绪。
你回过了神,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正常的梦而已。”说是恐怖也不是,只是因为好像如云般留不住,所以带来的恐慌而已……
见你不愿多谈,魈只是点了点头,道:“事出有因,多半是因为最近你心神劳累。“人烟时气重”,今日就去一些人多点的地方吧,于你舒缓身心也是好的。”
人多一点的话……
你兴奋地一拍腿:“哎呀,我有想法了!”
魈:“……”恢复得倒是挺快的……
这原本只是位于捷克首都布拉格修道院大广场的一面普通的墙,自19世纪八十年代起人们开始在这面墙上涂写约翰·列侬风格的涂鸦以及披头士乐队歌词的片段。
于是,“列侬墙”由此而生,而时至今日,逐渐已经成为表达青年理想的一个象征性符号,也是一个著名的观光景点。
你在人群中笑着冲魈招着手:“快来快来!”
魈似乎对这样的环境很不适应,小心翼翼地躲开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总算是走到了你的身边。
“这里是?”魈蹙着眉,端详着这面几乎看不清底色、被一层一层色彩缤纷的涂漆盖满的墙面。尤其是上面雕着的一个凸起的红色人头像,旁边写着“JOHN LENNON”以及“OCT 9.1940”、“DEC 8.1980”。
“这堵墙叫做列侬墙,最初人们在上面抄写着这位歌手的歌词。”你介绍道。
“将涂料画在墙上,书写一些文字,又有人用新的符号盖住?”魈抱着臂,殷红的眼角有些疑惑地挑起,“……凡人的想法,真是难以理解。”
也怪不得魈难以理解。璃月港如今的变化都让仙人们觉得难以适从,更何况是这样在你们世界不少人眼中都属于是“前卫”范畴的艺术呢。
你笑呵呵地解释道:“那时候人们想要抒发自己的情感,突破束缚,所以逐渐,这里就成为了一个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地方了吧。”
上面有看不懂的大刀阔斧的划痕,也有慷慨激昂的观点。一代一代青年人的思想在墙上绽放,愤怒与枪声被鲜花与诗歌覆盖,自由与理想的歌颂突破了最初的墙面,也是一种别样的浪漫吧。
“突破束缚……“真正的情感”么。”听了你的讲解,魈站在墙面前,定定地望着墙面。
你好奇地走了过去问道:“魈,你是看懂了什么了吗?”
魈:“……不,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凡人的情感。璃月人的想法已经够让人费解,异邦人的想法果然更加无法理解。”
你:“……”
怎么说呢,意料之内——毕竟你也无法完全与经历过那些独属于他们历史的人们完全共情就是了。
“不过,若是谁都能写自己所信仰之事的话,也是一种自由,那么我——”
你一把拉住了魈:“上仙不要在上面写帝君求求了。”
异国的冬日同样寒冷,阳光洒落在涂成蓝色的小石头路上,一直向着巷子深处蔓延。你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踩在这条蓝色石子的小路上,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漫无终点而虚度的时光,如果有人相伴,也不乏是一件别样的体验。
真希望啊……
真希望这条路可以蔓延下去,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此时的午后。
你们在异国的街道上聊天、探险,一起去找新奇的玩意,一起回想璃月的往事。
可惜……
低头看去,蓝色的小石子戛然而止。前面的路还在延续,只是再也没有那抹蓝色了。
“旅行者,”魈忽然低低地开口,“我……是想要和你告别。”
你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我们的……”你止住了话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你早有预感。
啊……
是的。
那个梦……
……果然如此啊。
“当时,”魈走到你的身边,那双澄金色的双眼凝视着你,“……我来时,情况紧急。现在,必须要回去了。”
“……是这样子啊。”你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那……具体什么时候呢?”
魈定定地看着你,答道:“日落时分,夜晚前吧。”
你抬头望向已经越过头顶的太阳,抿了抿嘴。
忽然,不知是什么驱使着你,让你猛地抬起头,一把握住了魈的手。他望向你的双眼忽然睁大,但你只是微微红着脸,非常认真地大声说道:
“那……不管怎么说,请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魈怔了怔,没有问要去哪儿,也没有说其余的任何话语,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最后一站,是黄金巷。在圣乔治教堂与玩具博物馆之间,拐进一条小巷后到了这个小屋林立,宛如童话故事内的小巧房舍的小巷。它是布拉格最诗情画意的街道,原本是仆人工匠居住之处,后因聚集不少为国王炼金的术士而得名。时至今日,则成为了著名的纪念品售卖处。
魈有些担心地侧过脸看向你:“……旅行者……”
“我没事!”你用力地、非常“不敬仙师”地拍了拍上仙的肩,“旅途总有终点,我也猜到啦!嗯……虽然开始的有点突然,但是结束的时候,至少要从容一点嘛!难得来一次外国,给大家选点纪念品吧?”
你又给魈科普了一些“纪念品”的重要性,就带着魈一家一家地走进去了。望着一排一排摆在货架上的小物件,你想象着大家拿到礼物时的神情,有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笑意;可随之而来的每一秒时间的流动,都在提醒着你离别的将近。
“抱歉,离开一下。”在逛到第四家店的时候,魈顿了顿,低声和你说道,便先一步出去了。
“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