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透过窗户看陆绩,原本天真的小孩早就长成了虚弱的大人,他的脸苍白一片,唇色暗淡。只是他底子好,说话时眼里带着淡淡笑意,让他多了一丝神采。
陆绩对他身边的陆逊说:“她是为了拉拢你才替我求的这符水,可是不必了,我此生也没什么遗憾。”
屋内陆逊沉默片刻,将符水放置在卧榻边桌案上,问:“公纪……你是在怨恨她吗?”
孙权说“阿姊,多亏有你”,孙尚香说“我想让你开心一些”,可说着说着,鲜血就从他们眼睛、鼻子、嘴巴里流淌出来,然后他们的脸迅速枯萎腐烂,只剩下骷髅和血泥。
这些血腥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轮番上演,许久不能入睡,她只好对自己说:“自责也没有用,别再想这些了。”
她刻意引导自己回想一些开心的事,然而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拉着她,让她继续回忆第七十七世。
“真是晦气……”
总之按现在的情形,孙尚香和顾邵不可能上得了山,陆逊陆绩也是凶多吉少,她已经到了绝境。
“死就死,还了这笔债,下辈子我再来一次。”揉了揉腿,她又警告月亮,“欠你的我一次性还完,下次别再搞我了!”
月亮和千百年以来一样毫无反应,月光冷冷的,全是轻蔑和嘲讽。
欺人太甚!
一怒之下,她从身边抓起一块小石头,朝天空砸去。
陆绩神色仍是淡淡的,只是或许因为刚刚说了太多话,他两颊晕染出一点点红,配着他的五官十分好看。
而陆逊背对着她,沉默许久才笑着说:“你好像比我还要了解她。”
陆绩也坦然笑起来,“或许就是这样。此前你带着弓箭来找我,想让我阻止你。可是你不知道,我本就期待你站在她那边。”
孙婺坐在陷阱里,心想自己可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白天还警告过那群新兵,可一时大意,脚下不慎,现在掉进陷阱里的成了她。
陷阱太深,坑壁太滑,她腿还有伤。况且此处距山越大本营应该已经不远,敌人们虽因为夜深已经归巢,待天一亮,立刻便能发现自投罗网的她。
那时孙婺受到的怨恨太多,根本不在意陆绩这么个炮灰角色对自己的恨。而且她堂堂吴王陛下,没道理在这里听墙角。
她正要离开,却听到陆绩微弱的声音:“……我从很早开始便一直在看着她,所以总觉得世界对她很不公平。就拿先王孙权来说,因为兄长离世,他便顺理成章继承了兄长的势力,后来获封吴王。可我看孙婺做的更多,**你、战场拼杀、礼贤下士,以及处心积虑的宫变,她做了这么多才能站上这个位置,如果不做便什么也得不到。所以在我看来,如今这些都是她该得的,你无须自责,她也无须自责……我很钦佩她。”
这种话是孙婺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她停下脚步,又看向屋内。
两股力量互相拉扯,最终意外地让她回忆起了那时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时她刚刚坐稳吴王的位置,听说陆绩又要病死了,便给陆绩准备了符水。
一方面是要奖励陆逊在宫变中的表现,另一方面也想重温年少时光。她亲自将符水送到陆家,在陆家后院回想一番陆逊的承诺,准备翻墙回去时,却路过了陆绩住的屋子。
已然没有回应,她只当自己已经和这个世界达成共识,闭眼躺倒在坑底。
睡一觉,养精蓄锐,醒了就自刎,开始下一个循环。
她的计划简单粗暴,然而闭上眼,她的脑海中却不停闪过孙权的脸,孙尚香的脸。
“我还不是被你逼的!要不是怎么也出不去,我会那样对他们吗!”
石头掉落在坑外,滚动两下没了声音。
没有得到回应,反而牵扯到腿上伤口,她疼得青筋直跳。
所以或许真的是因果报应,她现在也是死到临头。
她抬头看天,树叶缝隙间有一轮圆月,像安装在天上用来监视她的眼睛,尽职尽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在看我的笑话吗?想看我这个反派咎由自取?”与月亮对峙良久,她质问道,“可我、可我当了皇帝也没有结束循环,反而众叛亲离没人理解,你让我找谁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