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敞开的前厅里,陆逊正在与亲随交谈。他如今已经十六岁年纪,曾经脸上的少年气已经散尽,上位者气质尽显。
和梦里挣扎的陆逊不一样,面前这个陆逊才是他熟悉的,不苟言笑、成竹在胸的陆逊。年少时历经坎坷,极早便担起重担,于是对他来说,很少有什么“难题”。
与他说话的亲随陆伯原是陆家远亲,他是服侍陆绩父亲陆康的老人了,如今已须发皆白。他俯首时恭谨谦然,已将陆逊当成了陆家新的主人,“严白虎的尸首您已亲自见过,城外山越想来已元气大伤。吴县城厚,如今代理太守政务的朱治朱将军也颇有才能,抵御此等乌合之众应当绰绰有余……”
然而没等他多想,梦里的自己已将弓箭递还给了陆逊,并轻声安抚道:“你去吧,你想做的事情,未必真肮脏龌龊。祖先们若真要怪罪,那也是我准许的,你无需愧疚。”
这一场景中的对话只有这两句,而这两句对话,在陆绩漫长的、关于吴郡、郁林琐碎日常的梦里,几乎是一闪而过。由于陆逊在梦里表现的太过不寻常,这反常的对话终于还是叫他抓住了。
场景的最后,陆逊迟疑地接回了弓箭。画面定格在这里,陆绩最终也没能知道,陆逊究竟做了什么背离祖先的事。
“公纪,现在,我有一件事要去做。它源于我的一己私念,或许背离了先祖的期待。但凡我动一下心思,我便能在耳中听到我父亲的咒骂,你父亲的叹息,还有先祖们的捶胸顿足声。但我好像一只脚已经踩进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再回头已经来不及……”
陆逊的声音飘渺遥远,他眼眶泛红,眼眶中泪珠滚动,闪烁着,颤抖着,一碰就碎般的脆弱。
说完此前这番话,他从身后取出一把弓箭,递给他面前的陆绩,“你现在或许可以拉我一把,抹掉我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好让我不要带着悔恨愧疚去见先祖。”
须臾梦醒,他睁开眼,窗户间透进来一缕晨光,耳边满是唧唧啾啾的鸟鸣。翻了个身,正想继续睡去,却忽然想起,今天是吴郡书院开课的日子。
洗漱完毕,行至前院,只见院内种有一株枝干粗壮的柳树,柳条上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柳树边是厨房,其中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这样寻常的画面不知重复了多少世,陆绩立在院中忽又觉恍然,忽然前厅内的说话声引得他转头去看。
目光从陆逊的脸上往下滑,眼前的弓有强健光滑的弓臂,笔直强韧的弓弦,是他常用的那一把。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而锐利的光,直刺入陆绩眼里,让他有一阵晕眩。
场景太过陌生,前因后果全无头绪。陆绩恍惚过后,忽然明白这又是在梦中。他朝四周望去,地点仍然是他家后院,月夜、盛开的梨花树也与之前没什么不同,树下对坐着陆逊和他。
陆绩有些震惊,他不明白多么难的抉择,会让陆逊选择以命相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