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晃动,梢头挂着的红纱灯笼也跟着来回轻摆,让树下青年的面容变的模糊而柔和。
桌上一壶酒,一只盏。青年白玉般的手指握住壶柄慢慢倾斜,清澈的酒水从壶嘴流出落进酒盏,然后举起一饮而尽。
又是一阵风拂过,树上浅紫淡白的绢花,因为常年风吹雨打,终于承受不住从枝头坠落下来,跌在桌面。
“微臣何时欺瞒过陛下?”
“陈爱卿不愧是国之股肱。好,朕祝你凯旋而归!”
看着敬元笑逐颜开的样子,陈烨却觉得心头一片悲凉。她将帝王之术学得如此炉火纯青,却从来都不知道,只要是她想要的,自己无不双手奉上。
陈烨苦笑:“微臣岂敢。”
“你总说你对朕很忠心,可是朕怎么一点都看不到呢?”敬元似乎有些心灰意冷,抓起御案上的奏折胡乱翻了翻,皱着眉头抱怨:“今年粮食欠收,许多百姓吃不饱饭,这就够糟心的了。偏偏西夏国在这个时候又对晋国虎视眈眈,频繁扰境。你看看,短短一个月,朕就收到了三四封奏折,每一封都是在求朕增兵边关,时刻备战……唉,真是烦死人。”
她的声音里难得的带了一些清甜和少女的娇憨,陈烨的心肠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陛下这么做,是在自毁长城啊!”
陈烨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政权已经稳固,她对旧臣还要不依不饶?
敬元森冷的说道:“信王殿下,你如此表现,朕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和右相一样,对朕心存不满!”
远远的出现一排黑点,在地平线上不停奔驰,越来越近。领头的人身姿矫健,灿烂的日光下,可以看到他浓黑的眉毛,长长的上挑的眼睛,还有薄而红润的嘴唇。
他很明显的黑了,身体也比以前更高了些。然而即使满面的灰尘,也遮掩不住他温润如竹的气质,和眼里灼热浓烈的感情。
原来那个巧笑嫣然的少女早已走远,独留自己还在往日的时光中苦苦挣扎。
陈烨搓了搓手掌,那朵绢花立刻化作齑粉,从他指缝纷纷落下。
“把树上的花都撤了吧,”陈烨起身,修长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淹没在黑夜里。
这番话不止刻薄,字里行间已经是对他满满的猜忌,怀疑,不信任。
陈烨压下锥心的痛苦,双膝跪地,叩头道:“微臣不敢。微臣待陛下之心,苍天可鉴。”
敬元看着态度恭谨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发的愤怒。他越是小心翼翼,她似乎便忍不住就要更加的苛责他,迁怒他。明明知道他已经为自己付出了全部,心里却总觉得不够,还想要得到更多。
陈烨抬手捏起,突然间想到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趁人不备捡起掉落的梧桐花往嘴里塞,不给吃便满地撒泼打滚,将圆滚滚的身子蹲在石桌上,把头朝下使劲栽去,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明亮又狡黠:“烨哥哥不给敬元吃花花,敬元就摔死自己,让烨哥哥再也没有妹妹。”
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匆匆,一转眼便物是人非。
这一树的紫色,每一朵都是他少年时的倾慕,欢喜,向往,爱恋,却最终在岁月的侵蚀中,化做斑驳陈腐。
王府里的灯笼一盏挨着一盏亮起,唯有这个小小的庭院,还掩藏在一片昏暗之中。
陈烨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旁,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
月夜朦胧,微风吹过,将屋檐下玉制的风铃吹的叮咚做响,悦耳动听。
“如果杀戮能换取陛下的信任,那么微臣愿意领兵出征,攻打西夏,为陛下解决后顾之忧。”
如果说从一开始,敬元发作右相,就是想逼陈烨领兵攻打西夏,那么她的目的达成了。
“信王殿下此言当真?”
陈烨双手加额,跪伏于地,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劝阻:“陛下,当年先皇对萧家赶尽杀绝之时,右相曾经上书极力反对,并且为此在皇宫大门前绝食三日,才逼得先帝不得不把诛九族的命令改做诛三族。右相对萧家有恩,对社稷有恩。陛下,微臣不怕背负千古骂名,只恐陛下失了民心……陛下的江山还需要右相这样的人来辅助打理,请陛下三思。”
敬元沉默着,良久不发一言。陈烨便那样伏跪着,始终保持相同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敬元突然冷笑起来:“你在指责朕忘恩负义?”
同年秋天,桂花盛开的时节,陈烨率领十二万人马出征西夏。
这一场战役历经两年,终于以晋国大胜而告终。
天空一片湛蓝,淡薄的云彩随着风儿悠悠漂浮。敬元端坐在御撵上,面无表情。
然而究竟想还要什么,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既然陈爱卿对待朕的心苍天可鉴,那就替朕杀了右相吧!”
敬元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悠悠的说:“让朕看一看陈爱卿究竟有多么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