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7

     “你有没有办法，让人忘记一些事情？”

     在龙的威压之下，小妖蜃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吭吭哧哧半天，嗫嚅道：“按道理说……有、有是有的，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奏效……”

     妖蜃天生就有迷乱心智、 混淆记忆的本领。修为精深的妖蜃甚至可以为人“造梦”，即虚构一段记忆，植入对方的脑海中，让人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毫无可疑的痕迹。

     完全抹除一段记忆也不在话下。

     但妖蜃与篪、饕餮、龙和鲛人一样，都是上古种族，千万年流传下来，血脉日渐稀薄。而妖蜃除了精于“精神系妖术”外，几乎没有战斗的技能，本体又极为脆弱，能在漫长岁月中修炼成大妖的少之又少。

     小妖蜃开启灵智有了意识的时候就是孤身一妖，既没有亲人呵护，也没有师长教导，就连那一点点拙劣的幻术手段，也都只是为了求生捕食，自己给自己逼出来的。

     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办法能不能奏效。

     小妖蜃壮起胆子，“以您的实力，还需要幻术来对付敌人吗？”

     它虽然没别的本领，却天生就能看透其他妖神鬼怪的障眼幻术——直接看到对方的原身原形。

     它问完刚刚的问题，便看到那龙金黄色的，淡漠而威严的竖瞳朝自己望来。

     仿佛无悲无喜。

     小妖蜃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重锤一记，酸涩难当。

     “不是敌人。”龙说。

     小妖蜃不敢再多问，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蚌壳里翻找出一粒妖力凝结成的珠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卫慈。

     “放在水里，或者饭里都行，让对方毫无防备吃下去，就会忘记你想让他忘掉的事情。”

     说到“饭”，小妖蜃就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但它最终也没勇气多问一句，值得眼睁睁地看着卫慈的身影倏地消失。

     妖蜃是以人的精气为食的，饿极时也吃人肉，只知道饥饱，却从不知味道。

     这些天那不断从海面传来的气味，却让妖蜃突然间有了“香”的概念。

     随之而来的，就是前所未有的饥饿感。

     这妖珠还有一个副作用，便是如果人服下，就会倒退回记忆消失前的年纪，而若妖服下，则可能会退回到幼生形态——也就是没有化为人形的时候。

     但这话小妖蜃可不敢说。

     反正……反正都准备让人家失忆了，还能不能变成人又有什么要紧的？

     上古神它是得罪不起，要什么给什么，送走了这尊一个指头就能碾死它的煞神，小妖蜃也决定赶紧卷铺盖跑路了。

     “你们的饭是什么味道的呀……”小妖蜃不无委屈地喃喃道。

     船上这些天的日子却过得舒适又顺遂。

     赵有鱼“重操旧业”，烤鱿鱼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不仅把原本几个菜式做得炉火纯青，更翻着花样儿地更新食谱——

     净化以后，这片海域简直就是一片纯天然无公害的大渔场！

     别的不提，就只孙小橘，这几天就胖了十来斤。

     虽然人形的时候不明显，但化成猫咪的时候已经沉的坠手了。趴在甲板上的时候像一团过于温暖，专供冬天使用的橘色毛绒垫子。

     她和余跃俨然已经混成了猫朋猫友，一个贪吃一个爱玩，竟然连沾湿毛皮也不在意，天天跳到海里头去玩。

     当然，主要是为了抓点口粮。

     他们也是为小鱼姐晋升的食神的道路添砖加瓦嘛！

     赵有鱼没他们那么爱游泳，不过太阳好的时候，也喜欢躺在甲板上晒晒太阳。

     水手们都知道船上有三四只小猫，是金主赵小姐最心爱的陪伴宠物，所以也都当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惯着。不管猫是下海还是上船，都没人去管。

     更何况，这些猫咪的确有些神奇的地方。

     ——一星期内，赵有鱼已经连续三次发现有水手偷偷在船上拜猫了。

     ——他们冲着叼着两条大鱼，湿漉漉从海里上了船的余跃背影双手合十，嘴里还念念有词。

     饕餮先生在她旁边坐下，难得没带嘲讽语气地道：“人是一种很奇特的动物。”

     “哪怕已经消去了他们的记忆，遗忘了那些足以颠覆他们毕生经验的场景和濒死的绝望，但他们似乎还是拥有一种潜意识，一种直觉。”

     最后或许就会成为信念。

     比如相信船上的“神奇猫咪”是会保佑他们的好兆头。

     人是如此渺小，在上古生物漫长的生命、在自然界摧枯拉朽的伟力面前都如蝼蚁一般脆弱，但他们的心愿和信念却可以绵延很久。

     赵有鱼懒洋洋地给自己翻了个面，试图让着暖烘烘的太阳晒得均匀一些。

     在那补天填海般的一战里赵有鱼几乎付出了燃尽自己的代价，浑身都被炽焰烧灼，即便是化为原形，身上毛毛也都是被火狠狠爎过的样子。

     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这船上众人“愿力”的作用，这些天，伤痕似乎退去了很多。

     所以说嘛。

     要成为一只油光水滑貌美如花的小猫咪，还是要吸收大家的喜爱才行。

     不要为了谁愁怨哀伤。

     对毛色保养不好。

     太阳的温度刚刚好，一白一黄两只猫咪仿佛把碧蓝的海当做了自己家的游泳池，在波涛里起起伏伏扑张着四肢好不快乐，水手们走来走去，海鸟飞飞停停，远处大小岛屿若隐若现。

     赵有鱼的心情也变得很快乐。

     有些东西一旦放下了，就会觉得全身轻松。像卸下千万均的重担，觉得自己又是一个无忧无论的浪子，一个热情似火的勇者。

     往前还有大把大把的好生活。

     毛尖尖还带着一丝焦黄痕迹的大猫团子轻轻卷了卷尾稍。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手微微一动。

     天色突然阴了。

     如同芒刺般的杀意随之而来。

     饕餮先生突然讽刺地一笑，站起身，“有人来咯。”

     他转身离开。

     天上的阴翳又倏忽散去。

     赵有鱼正要出声让对方别挡了她的太阳，随着阳光重新撒落，她的那一点不满意也消失了，懒洋洋地合上眼睛。

     卫慈反倒没有再沉默。

     他轻声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晒太阳吗？”

     依旧是平直的声线，仿佛拿捏不准应该在里面投入多少抑扬顿挫的感情。

     赵有鱼昏昏欲睡，屁|股也不想挪。

     甲板上这么大的地方，想去哪里晒去哪里，哪用得着专程和她请示汇报？

     你是龙耶！

     而她只是凡猫。

     只热衷于做饭烧菜晒太阳，攒点钱过舒服的小日子，做一会儿人做一会儿猫，无拘无束就好。

     哪天世界要毁灭了需要她去拯救，也许考虑考虑她也能顶上。

     但她不再需要这样费尽心力地爱一个神了。

     消耗情感本来就让人疲倦，而筋疲力尽之后不再喜欢生活，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而卫慈显然也得心满意足。

     他知道赵有鱼不在意他坐在哪里，于是就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

     孙小橘的声音又尖又亮，从海浪中传来。

     “余跃，我来堵他，你抓呀！”

     赵有鱼好奇地撩开眼皮——这两只猫儿天天下海捉鱼，不知今天会有什么收获？

     这些天他们已经吃过了炭烤章鱼足、红烧锤头鲨、烟熏灯笼鱼……

     两只猫在水里扑腾，下一秒，一条比整艘船还大的鲸鱼悠闲地喷出水柱，淡然地路过了他们。

     嗯。

     很好，很有野心。

     猫对鱼的喜欢和贪心，真是印在天性里克制不住啊！

     卫慈悄悄地弹动一下手指。

     波涛似被微风浮动，随之便有的千百条白肚银鳍的鱼从远处的海面上弹跳而来，像一场“食材风暴”。

     他们这条历经风浪的船就从这些从天而降的鲜鱼中穿过，刚上船的两只小猫激动得来回蹦跳，伸着爪子去够鱼。

     那些鱼“噼里啪啦”地砸在甲板上，水手们啧啧称奇。

     赵有鱼打了个轱辘，躲过差点砸在她脸上的鱼。

     抖了抖毛，干脆地回船舱里面去了。

     卫慈坐在原地，鱼雨噼里啪啦地下了一阵，索然无味地停了。

     猫会不喜欢鱼吗。

     还是不喜欢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