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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光暗同行

     百年前有人以山川为基,建以高楼十二,名为岳阳楼。

     登岳阳楼而小天下,岳阳城由此闻名。

     不少江南士子跨江而来,只为一睹岳阳楼风采。

     今日岳阳楼上十分热闹,岳阳游击将军之子已经一连三日在岳阳楼上大宴宾客。

     一城达官显贵全都聚集于此。

     秦以武立国,武夫向来被秦人高看一眼。游击将军虽然说不上是什么显赫官职,可皇甫奇能够以短短二十年就从一个寻常武夫爬上如此高位,靠的又是实打实的军功,难免会让人对他多看中几分。

     皇甫奇唯有一子,自小体弱多病,习不得武艺,终年流落在市井青楼之间,是个一城闻名的纨绔。

     人送外号,雅公子。

     今日又是雅公子破费的日子,他早早的就给城中的达官显贵们送去了宴请的信函。城中之人看在游击将军的面子上自然也是乐的给他个面子。

     此刻一身深蓝长袍的皇甫雅站立在岳阳楼第十二层之上,他身形消瘦,面上带着一种病态的雪白。

     只是楼外风起,已经是遥遥欲坠。

     身后一个高大汉子手捧貂裘。

     “公子,披上衣服吧,不然老爷饶不了小的。”

     皇甫雅没有回头,只是苦涩一笑,“现在都是什么时节了,要不是这个身子拖累,我还能做许多事。”

     汉子沉默片刻,最终沉声道:“公子做的已经极好了。”

     “还没有老陆和老吴的消息?”

     汉子走上前给皇甫雅披上貂裘,“昨夜钱胖子回来了,老陆和老吴应该是折在外面了。”

     皇甫雅点了点头,面上无悲喜。

     这个闻名全城的纨绔只是望着楼外,怔怔出神。

     当年也是在这岳阳楼上,曾有人找到自己,谈了一笔生意。

     他回过神来,“阿大,当初老吴本就是自己投靠的咱们,为名利而来,生死自负而已,老陆应该还有家人在岳阳,给我好好查查。”

     楼下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各种寒暄招呼之声不停。

     皇甫雅笑了一声,将袖中滑出的药丸放入口中,那张病态的脸上带上了一抹诡异的红色。

     他转身向楼下走去,口中招呼之声不断。

     “赵兄,多日不见,酒楼的生意如何?”

     “孙兄,落燕楼里的小青要我给你带个好。”

     “许兄,昨日你卖给我的那篇文章不少大家看了都说极好。”

     与人相交,如鱼得水。

     只是阿大知道,自家公子,从来志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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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阳城中有条白马巷。相传当年巷子里曾有先人夜梦白马,不久一朝成名,富贵了数代。后来巷子里的老人们合计了许久,最后才将巷子改名为了白马巷。

     只是改名之后,许多年了,巷子里再未出过什么富贵人家,反倒是一日一日的衰落下去。

     这个世道,原来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黄昏时分,一个小姑娘下了私塾。

     她蹦蹦跳跳,像往常一样在回家路上的糕点铺子里兜兜转转,最后看着街上卖糖葫芦的流了一会儿口水。

     小姑娘走在回家的路上,她默默的安慰着自己,“等到阿爹回来,就又能吃糖果了,小如,忍住。”

     她一边言语一边挥着小拳头为自己打气。

     片刻之后,她已经来到了自家的门前,屋子破败,房顶上甚至破了几个小洞。

     白马巷里的房子大多如此。

     一个妇人正坐在院子里,手中拿着针线,为自己那个还没还家的汉子缝了一双新鞋。

     这个没良心的走之前说三两个月就会回来,这次怎的去了半年也没回来?

     难道是出事了不成?待会儿要去隔壁的陆家嫂子那里问问。

     妇人虽然有些抱怨自家汉子不顾家,可终究还是担心多一些。

     小姑娘进门先是撇了撇自家院子,没有见到自家阿爹的身影,那双灵动的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只是又被她很好的遮掩下去。

     她高兴道:“娘,我回来了。”

     妇人望了她一眼,起身给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下次下了学早些回来,别让娘担心你。锅里给你热了饭菜,先去吃饭,然后去做功课。”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蹦跳着跑向屋中。

     妇人下意识的望了眼屋外,他不在。

     自从那个负心汉子走了之后,家里的饭菜总是热了一遍又一遍。

     哪怕归家再晚,她也想要他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

     忽然屋外响起敲门声,她抬头望去,一个青衫书生正站在门口。

     正是离了长安道的朝清秋。

     朝清秋面色和煦,“郑安郑兄可是住在这里?”

     妇人怯怯的问道:“你是?”

     “我是郑兄在生意上的朋友,最近郑兄接了个大生意,只是时间有些急,所以郑兄和陆兄他们就直接前去了,刚好我要路过岳阳城,就来为他们报个平安,这里还有郑兄托我带回来的的一些钱财。”

     朝清秋递上郑安的那只钱袋,他在里面多放了些银子。

     妇人接过钱袋,赶忙道谢,想要邀请朝清秋去屋中坐一坐。

     朝清秋连忙推辞,告辞而去。

     他走后,妇人关上门,双目通红,啜泣不止。

     自家汉子她如何不知,这个绣着鸳鸯的钱袋是她亲手为他缝制,当年那个负心人接过钱袋之时还曾笑着说物在人在。

     可物不在,人又如何?

     小姑娘忽然从屋中走了出来,“娘,是爹的朋友?”

     妇人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是啊,你爹又有了一笔大生意,要晚些回来。”

     小姑娘只是奥了一声。

     屋外,朝清秋靠在墙上,听着母女二人的言语。

     他低着头,缓缓弯下腰去。

     良久,他站起身来,走向隔壁的陆家。

     半个时辰以后,他走在白马巷里。

     日未退,月已出。

     日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倒影。

     他迎着日光,黑暗在他身后。

     光退了,夜便要来了。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处阴影里。

     一个蓝衫青年自他身边走过,脚步虚浮像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那人向他笑了笑。

     背着日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