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高,顶天立地。
头顶平天冠,垂下十二条冕旒;一身玄色衮龙冕服袍,上面金丝银线绣满活灵活现的五爪云龙;佩授玉印;足踩赤舄;双手还捧了块古旧发黄玉圭。
舆山镇外有座幽冥殿,里面供奉着泥塑木雕神像,与眼前这位就有五六分相似。
至少打扮上很像。
不过泥塑才多高,一丈上下,眼前这位简直就是一座高山。
降真咒?
林默眼中未见咒术气机。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灵法身?
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整个天地似乎全部压在了身上,重负直叫人喘不过气,他甚至能听到砰砰作响的心跳,粗重急促的呼吸。
高大的法像开口道:“擅闯幽冥,按律当押,武力拒捕,擅杀冥差更是罪上加罪,如此恶劣,以为幽冥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声音不大,语速不疾不徐,听不出抑扬顿挫,也不让人振聋发聩,然而就是这个声音,如同神人法旨,口含天宪,每个字都敲击着林默心脏,他不由自主后退,身体随之摇晃起来,当最后一个‘地’字出口,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衣襟。
林默拳头握紧,剑锋嗡嗡振鸣。
手上的剑此时变得无比沉重,想抬起半寸都会花费以往百倍力气。
他想用慧眼灵识勘破天地漏洞,然而心念甫生,头未昂起,旋即被强大周边无形力量挤压制。
这是什么样的境界,难道眼前之人超过五源大陆上限。
他见过的上限就是季伯、平尘、余祖等人,哪怕这些人再强,出手至少有迹可寻,哪像现在,只是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随口一句话,天地间无形的压力就已经令人到达崩溃边沿。
这种差距还用打?
对神一般的存在出剑,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林默强压翻涌的气血,问道:“那依尊上的意思又当如何?”
“简单,杀了我查察司司录郎,你就得代替,完成未完之契约。”
“什么契约?”
“当然是卖命契。”
神灵法身大笑,好像捡到了宝。
十二条冕旒稀里哗啦摇晃,互相撞击,玎玲珑璁,如鸣佩环,就连这个声音也如同一把把无形飞剑,深**进林默身体每个窍穴,强大的气机冲撞着他每一条经络,在气海湖泊中掀起滔天巨浪……
压力令人窒息,却激发起林默压抑已久的血性。
他左脚后移,绷直了大腿,脚掌重重蹬地,整个人好似离弦之箭,笔直前冲。
就算死,也不愿死得憋屈;就算死,也要在这座看似不可摧动的山岳上凿出一个洞来。
剑光起,璀璨如星河。
人却似逆流疾进的一叶扁舟。
神灵大笑:“有勇气,我喜欢。”
一条手臂抬起,食指一点。只一瞬,指尖与剑尖接触。
林默倒飞,鲜血从他嘴里喷出,化成血雾,空中开出一朵血雾花。
凄美而短暂。
几乎同时,神灵不易察觉地皱眉,手握成拳,很快收了回去,背到身后。
一滴血珠,从蜷缩的小拇指边沿滴落,滴落进高大身躯背后的忘川,血滴入水,河面翻波,滴落处血红如一抹红日散开万道光芒,将河水染得通红。
与此同时,无数阴魂自水底冒出,惨白脸庞和水草般头发铺满河道,沐浴血河中,不断吸食着血红的河水。
很快河水重新清澈,阴魂们齐齐高昂头颅,望向天空,望向那滴血滴落源头,灰白无光的眼中流露出贪婪和渴望。
林默重重摔落在地,后背着地,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他挣扎着爬起,左手支地,右手握剑,抬起头喃喃:“为你卖命,做你娘的梦,有种和小爷一般高,大家来场公平问剑。”
法像笑了,“好像变小了你就能赢似的,真是幼稚。”
他好像也没耐心再玩下去,大袖一挥、一卷,衣袖便如黑云铺天盖地将林默卷入。
……
“这家伙什么人?听说神主亲自抓回来的。”
“神主都亲自动手,他还能活下来!”
“你看看,他不僅活得好好的,身上还带着剑,咱进来的哪个还能带武器。”
“是啊!坐牢带武器,真可以算是开了广闻天牢先河。”
……
一众关在囚笼中蓬头垢面的囚魂,正对躺卧一间单独囚笼中呼呼大睡的囚犯评头论足。
“看这家伙的身体有点怪。”
“什么怪,人不都长那样。”
“你他娘还是人吗?咱是鬼,鬼自然得有鬼样。”
老犯人指了指反驳他的年轻犯人。
关在牢中这些人其实单从外形上分,很难分出谁老谁年轻,比的无非是坐牢日子长短。
大家都是鬼,关在囚牢里自然没有投胎的机会。
有的关了上百年,比普通人一世还长;有的也就短短数年,刚从上界下来,就给扔进了囚牢,等待赏善罚恶最终裁决。
这时一名穿着胸前印有囚字皂衣的牢管打开牢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群怀抱小箩筐的同僚。
多数犯鬼都在讨好地向走在最前面的牢管作揖打躬,奴颜媚骨叫着:“荆爷。”
小箩筐里面全是一块块暗红色晶石,个头不大,小拇指粗细。
被称作荆爷的牢管来到囚牢中间,那里正好是一片空地,位置较高,整个囚笼一览无余。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一年一度的精血石发放,人人有份,每块精血石足够维持你们一年魂魄不散,有命等到罚恶司判决那天,老犯人都知道规矩,刚来的也得学着点,听到了吗?”
“听到了。”
老囚犯相当激动,有些刚来不到一年的还没适应,自然蔫啦吧唧,提不起兴趣。
荆爷指着正呼呼酣睡那间囚笼:“那家伙是谁?荆爷来了,竟敢不理不睬,小三子,去,去给爷弄出来,爷要请他吃顿滚油炒肉。”
小三子赶紧上前,小声道:“爷,那可不行,昨儿个您老不在,这人是神主亲自扔进来的,让我们谁都甭去管他,让他这儿好好待着。”
他压低了嗓子,附上前说道:“那家伙身上还带着剑,进来时就在睡,到现在还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