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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魅洲之檀奴

     极轻极缓的一句话,却叫杨容姬怔住了,她长睫微颤,只对上头顶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心跳如雷。

     潘岳没有骗杨容姬,哑巴重新开口说话这件事一度成为街头巷尾一桩奇谈,杨家只当祖宗显灵,热泪盈眶中,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少年为此用掉了第一个愿望。

     桃花仙问潘岳,值得吗?

     潘岳手抚古镜,还沉浸在杨容姬叫出那声久违称呼的欢喜中,他抬起头,唇角微扬,在暖阳下笑得比桃花还要好看—

     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情了。

     生死关头才明白的东西,怎么舍得失去?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如果说潘岳的才名是人尽皆知,那么他的美貌就是倾动全城,甚至还引来了祸事。

     说来好笑,他时常喜欢坐车到洛阳城外游玩,不少妙龄姑娘见了他,都会怦然心动,拿水果来投掷他,使得他每每满载而归,久而久之便传出“掷果盈车”一说。而有个叫张孟阳的书生相貌奇丑,也学着潘岳的样子去郊游,但每次出门,妇人就往他车上吐唾沫、扔石头,回家时倒也算满载而归,不过载的都是石头。

     杨容姬听后很是同情那位书生,潘岳却忍俊不禁,装模作样地掏出镜子照了又照,看得杨容姬摇头笑骂:“绣花枕头!”

     彼时他们笑闹间都没有想到,那个叫张孟阳的书生会因此怀恨在心,偷偷做了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时一位侯爷携家眷途经洛阳城,侯爷的千金是个重达两百斤的胖郡主,却偏偏最喜美男,辣手搜罗“后宫”无数,那张孟阳赶紧抓住时机,不怀好意地将潘岳的画像递了上去,胖郡主果然一见钟情,当即命人上潘家提亲。

     这简直是一门得罪不起的权贵,潘家上下愁云密布,潘父又气又无奈,指着潘岳就骂:“叫你平日出门张扬,也不知戴块面纱遮遮,长成这样怪得了谁?只可怜了杨家丫头,恐怕要辜负她了,趁早去杨家退了婚事才行。”

     退婚?开什么玩笑,潘岳当即变了脸色,一夜无眠。窗外明月高悬,桃花纷飞。

     (四)

     玉面潘郎病倒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洛阳城。

     听闻是夜感风寒,不知怎么发出了一身水痘,就连脸上也是密密麻麻,瘆得慌。

     消息一传出,那胖郡主就亲自带了大夫来诊治,她只当潘岳使诈逃婚,谁知那神医看过后抚须长叹,直道可怜可怜,潘岳已是病入膏肓之相,恐命不久矣。

     胖郡主仍将信将疑,掀开屏风进去一看,才和病**的潘岳打个照面就一声尖叫,吓得转身就逃,一口气跑出潘府,扶着大门差点儿要吐出来。

     “太丑了太丑了,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潘岳究竟毁容成什么样?不仅吓跑了胖郡主,连府里送饭的丫鬟都不愿多靠近一步,唯独不顾家里劝阻来看他的杨容姬,坐在床边泪眼婆娑。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就命不久矣了……”

     潘岳猛咳了几声,眨着无辜的眼睛:“丫头,你不嫌我丑吗?”

     杨容姬哭得更厉害了,使劲掐了下潘岳的手心:“说什么胡话呢,你从前就有多好看吗?我怎么不觉得?丑一点儿好,男孩子家的不能太好看,好看得惹人厌。”

     竟拿小时候的话反过来呛他,潘岳想笑,却只觉眼眶酸酸的,不禁伸出手抚向杨容姬的长发,意味不明地叹道:“真是一如既往地傻啊。”

     事实证明,杨容姬不但傻,满城的人都觉得她已经疯了。

     杨父劝她退婚,潘父也劝她退婚,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劝她再寻良配,她自个儿倒好,居然风风火火地去准备嫁衣了。

     杨父气得要拿家中烧火棍打她,她被逼急了,直接攀上府里阁楼,作势要往下面的荷花池跳。

     “自小相伴的情意,哪是说断就能断的?即便是做未亡人,我杨容姬此生此世也唯潘岳不嫁!”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传遍了洛阳城,人人唏嘘不已,病榻上的潘岳却悄悄泪湿了枕巾。

     婚礼筹办期间,人们常常能看到杨容姬陪潘岳驾马去城郊踏青,许是回光返照,潘岳的精神一直不错,只是从前“掷果盈车”的画面再不复存在,那些曾经口口声声喊“潘郎,潘郎”的姑娘们都躲得远远的,唯恐看上一眼遭了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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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岳与杨容姬却都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全然不管旁人的眼光。

     只是当马行郊区、斜阳西沉时,潘岳会郑重地问杨容姬,当真想清楚了吗?每每这时,杨容姬总会抱紧他的腰,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什么也不说,只轻轻问一句:

     “檀奴哥哥,你见过长虹贯日吗?”

     那么美的虹光,穿日而过,盛大又短暂,即使当年懵懂如她,也觉说不出地撼人心魄,隐隐体会到人生的许多真谛。

     潘岳不明白,杨容姬也不解释,只握住他的手,一指一指地缠绕,在风中与他相视而笑,像是一辈子也不会松开。

     那是场全城瞩目的大婚,当一袭喜服的潘岳携杨容姬之手步出时,满场顿时发出了惊叹,盖头下的杨容姬不明所以,只当毁容后的潘岳吓到了众人,心里不禁一酸。

     直到新房里潘岳挑开她的盖头,她缓缓抬眼,整个人却是震住了,这才明白为什么—

     烛火映照下,那个人嘴角噙笑,剑眉星目,丰神俊美犹如天人。

     “昨夜仙人托梦于我,说为你的真挚情意所感动,便大发善心治好了我的病,教我二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这番玄而又玄的胡说杨容姬如何相信?又惊又喜中还想再问,却稀里糊涂地被潘岳抱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夫人了。”

     暖烟缭绕中,风拍窗棂,外头桃花三两纷飞,夜色中仿佛传来女子的轻笑,一场假病真心,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戏终于落下帷幕,她也可功成身退了。

     这一年,潘岳与杨容姬正式结为夫妻,从儿时的相识,到年少的相伴,再到婚后的相守,有着盛世才名、玉树之貌的潘岳一辈子也只娶了一位妻子,潘杨之好渐渐传为一段佳话,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五)

     杨容姬跟随潘岳来到河阳县就职时,恰是寒冬,冰天雪地里,上下一白,草木衰败,无尽萧条。

     潘岳放眼望去,眉头紧锁,杨容姬从马车里探出身子,为他披上一件貂裘,眉眼温柔。

     “檀奴,这里山远地偏,安安静静,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好了。”

     潘岳握住她的手,深吸了口气:“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河阳县令。”

     冷风迎面吹来,拂过杨容姬的长发,她眨了眨眼,见潘岳又埋头摩挲起了怀里的古镜,不禁别过头,望向远山长空,微微失神。

     婚后杨容姬与潘岳有了分歧。她其实并不喜欢她的檀奴哥哥当官,彼时朝堂派系纷争,错综复杂,站错哪一边都不是好玩的。

     但年轻气盛的潘岳有才有貌,更有凌云之志,一心只想往官场里钻。

     杨容姬总觉得他太过执拗,过趋功名,两个人在这个话题上每每不欢而散。

     也不怪潘岳自觉怀才不遇,他的美貌并没有给他带来仕途上的一帆风顺,反遭小人忌恨,诬为只有皮囊的“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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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他在宫廷派系斗争中,辛辣地题书道词,得罪了当时“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等人,山涛就在皇上面前说:“潘岳之美,并不是真美,化妆术而已,以小计即可识破。”

     皇上于是听了山涛的计谋,在烈日炎炎的夏天,宣他穿冬衣上朝,当时他与杨容姬都觉得事出蹊跷,还以为有什么祸事临头。

     当他急匆匆换上冬天的朝服,顶着烈日来到殿外,等旨面君时,皇上却许久都未召见他,好不容易见到了皇上,这时的他已是汗流浃背,朝服都湿漉漉的了。

     谁知皇上盯了他半晌,竟然哈哈大笑,只因他脸面经过汗水的冲刷,不但没有半点儿粉脂痕迹,反而愈加显得肤如凝脂,玉面粉色,皇上激动得直与身边人说,潘岳之美,果然是空前绝世。

     他这才得知原委,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回家后就气冲冲地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这种事情并不是一次两次,官场复杂的地方很多,一步都行错不得,后来果真又有小人作梗,害得潘岳滞官不迁多年,如今才得到来河阳县上任的机会。

     漫天飞雪中,杨容姬忧心忡忡,想起这些年陪潘岳经历过的种种事情,只觉身心俱疲。

     她其实只想与他过万家灯火、平平淡淡的生活,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檀奴哥哥醉心名利,应酬的次数越来越多,陪她的日子越来越少,甚至连他们第一个孩子的诞生都没来得及赶回。

     记忆里那个皎如明月的少年,不知何时起,在宦海沉浮里被磨得面目不清,身影渐行渐远。

     风雪呼啸,杨容姬忽然转过身,在潘岳惊诧的目光中,伸手轻轻揉开他皱住的眉头。

     她叹息着,长发飞扬,眸里隐含波光,依然是旧时的问题,却已不是旧时的心境—

     檀奴,你见过长虹贯日吗?

     (六)

     来河阳县第一年,潘岳令全县都种上了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三月春风里,满县美不胜收,潘岳名声四起,还传出了“河阳一县花”“桃花县令”等雅称。

     但他自己却常常醉倒在桃花树下,摩挲着古镜,一遍又一遍地问,你为什么不出来?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你出来见我啊!

     很多年以前,他初入仕途,踌躇满志,在月下唤出桃花仙,想要许下第三个愿望。

     他要步步高升,要飞黄腾达,要攀上权力的顶峰,他想让桃花仙助他一臂之力。

     但桃花仙竟然拒绝了他,那袭红裳依旧艳丽如初,坐在枝头晃着脚,裙摆随风舞动,对他说了年幼初见时就说过的话,愿望不可太贪心离谱,他想要的太多,她帮不了他。

     他有娇妻有爱女,何苦再去官场淌那潭浑水,搅得一身脏。

     简直像疯魔了般,桃花仙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是想得到名利,最后甚至闹得桃花仙不愿再出来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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