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天一惊,求生的本能使他再也顾不得羞耻,忙道:“自然想活。”
那丐“嗯”了一声,说道:“想死呢,我们就打死你,然后将你的尸体丢到这河沟里去!我敢打赌:没人会关心你的死活。想活呢,就得加入我们,你自己决定吧。”
陈方天万没料到对方竟会提出这个要求,虽然有些诧异,但此时哪有条件可讲?心想:“先保住性命要紧,然后寻个机会开溜就是!”说道:“我愿意加入你们。”
那丐叫弟兄们放开陈方天,让他站起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方天道:“我叫李……李平。”
那丐点了点头,道:“我姓安,是贵州人。你今后叫我老大就是。这小杂种叫闹麻雀,你们是不打不相识,他是四川人。”边说边指那小乞丐。接着又介绍其他三个,分别是四脚蛇、好色鬼和独眼龙。
陈方天虽暗暗奇怪老大为何只介绍各人浑号,而不告知名姓,但他也无跟他们交往的真意,所以也没问。
老大介绍完后,又道:“实话跟你说吧:我们都不是这里人。所以这里的地头蛇王疤子他们就不许我们在这里‘跪点’,我们人手不够,所以……”
陈方天听不懂,忍不住问道:“请问‘跪点’是什么意思?”
众丐闻言都笑起来,好像不懂“跪点”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一样。
闹麻雀笑道:“这个也不懂!你怎么还配要饭?‘跪点’就是在一个固定的地头要饭,这就跟强人说的‘山头’差不多。强人抢东西也不是想到哪儿去抢就到哪儿去抢,得在自己的‘山头’范围内抢才不犯忌,不然就要同别处的强人打架了!我们叫化子也一样:每一个地头都有人跪点,你到别人跪点的地方去要饭,那儿的乞丐就不依!王疤子他们就是因为不许我们在这儿要饭,所以我们就要同他们决斗。”
陈方天恍然大悟,暗叹道:“想不到就连乞丐也会为争吃饭的地盘而决斗!若非亲耳听见,我做梦也不会梦到世上竟会有这种怪事!”
闹麻雀人虽小,却最好为人师,且因年纪幼小,所以不大记仇。见陈方天原来什么也不懂,便又热心地给陈方天讲乞丐这一行的其他黑话:“我们讨口的黑话有好多!真要讲的话,那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就挑些常用的跟你说吧:比如问你‘有水没山’,意思就是有钱没钱。‘炒竹杠’就是吵架,‘吃二馒’就是敲竹杠……”
陈方天本来最嫌恶他,但见他这样不记前嫌,觉得自己再跟一个小叫化计较,反显得气量偏狭了。于是也尽释前愆,问道:“敲竹杠?难道你……我们乞丐也敲竹杠?这岂非自绝生路?谁会让叫化子敲竹杠呀?”
闹麻雀道:“‘吃二馒’不是对外,而是对内敲竹杠。就是在自己兄弟伙中……”声音低了下去,边说边瞟向老大。
陈方天观颜察色,登时会意了他话里未尽之意,心道:“原来乞丐内部也有这种不公平之事!”
老大干咳一声,突然喝道:“闹麻雀你屁话多!个个都‘死倒’了,你没看见?”
闹麻雀一惊,这才发现众丐都已爬到桥洞里睡下了。他素知老大为人气局狭仄、胸襟褊窄,不敢多言,对陈方天扮个鬼脸,小声说道:“你又不懂吧?‘死倒’就是睡觉的意思!”于是两人也爬上去,知趣地“死倒”了。
次日傍晚时分,众丐早早地来到事前约好决斗的那个空旷荒草地。大家知道王疤子他们对这儿地形很熟,怕失了地利,所以想先来熟悉一下环境。每人身上都暗藏着棍棒或者小刀之类的家伙。陈方天虽然无心介入这场乞丐间为争跪点地方的决斗,但为防身,也持了一根木棍。他心猿意马,只在盘算逃跑的路线,对于同伴们的谈话,全都充耳不闻。
这时天色已经黑透,老大正在安排大家藏身于何处才能收奇袭之效,忽然独眼龙怪叫一声,踉跄倒地!众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黑暗里又有飞物向他们投来!顿时好色鬼和四脚蛇也受了伤。大家呆了片刻,才明白是遭到了王疤子一伙的袭击!刚才那些飞物都是些断砖尖石一类东西。陈方天十分惊惶,想要逃跑,黑暗里却不敢妄动,忙跟着众丐抢到草丛中一些小土坑里躲避飞来之物,心中只想:“老天爷保佑我,千万不要让我冤死在这里了!”
王疤子他们本就不怕这伙外地来的乞丐,现在又偷袭成功,士气更盛,喝叫着攻了上来。双方立即展开肉搏。陈方天虽不愿参战,无奈闹麻雀藏身处离他太近,对方又有人攻到,要想置身事外已不可能。围攻他俩的三个乞丐见闹麻雀人小,就只留一人对付他,另外两丐却都来招呼陈方天!
陈方天以前虽跟父亲学过一些招式,但他从未认真练过基本功,因此学会的一点招式也无异于花架子,在此性命相搏之际,那几招会的招式也吓得全忘记了,同众丐一样,只凭本能乱打乱踢。
砰地一声,陈方天脸上挨了一拳。见对方又飞起一腿向自己肚子踢来,急忙身子一侧,顺势一棍狠击在对方胸口上,那丐怪叫一声,痛得跪倒下地,一时无法站起。
陈方天得此小胜,也是一愣。原来他刚才那一棍竟无意间使的是查拳中一招“反思从前”!这一招他以前练得甚熟,刚才只因心境与平时迥异,所以一时竟忘了所学,但到机会真的出现时,不经意中还是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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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乞丐见同伴被打倒,勃然大怒,操起一条铁棒从背后袭来,陈方天的武功连三脚猫水平也谈不上,听风辨器的本事更非他所能,等他发觉到背后有危险时,躲闪已经迟了,眼见就要了帐,忽听那乞丐怪叫一声,仆倒下地,便不动了。
陈方天吃了一惊,低头看时,却见那丐像突然中邪了或者被高人点了穴道似的,匍匐不动。而看自己这边人时,谁都在全力恶斗,哪有余力照顾到他?再说谅这几个乞丐也不会点人穴道这种本事!不禁心想:“难道暗中有高人在帮助我?那个高人是不是……姐姐?”
但四下黑黝黝的,哪里有谢悦的影子?他正自惊疑不定,忽听闹麻雀大声招呼他道:“李平快逃!老大他们已经跑了!”陈方天大惊失色,这才发现老大和独眼龙他们已逃出十余丈远。他心里既慌乱又感激,心道:“他倒没把我当外人,逃命前还不忘记提醒我一声!”不及多想,慌忙与闹麻雀一起往老大他们所逃方向逃去。王疤子等人叫骂着在后边发足疾追。
陈方天见对方不肯罢休,心中大是惴惴,心想这些人都是乞丐,出手狠毒,要是自己被追上了,定会被他们打死。跑了一会,眼见道路右边有一片灌木,也不多想,立即躲藏进去。刚蹲下身子,一个乞丐便已赶到,幸好因为天黑,他没有发现陈方天躲进了灌木,一边大声喝叫,一边向前狂追。
过不多会,其余乞丐也先后追到,但谁也没想到陈方天会藏到路边,继续向前追去。陈方天等了一会,不见再有人经过,方才偷偷从灌木里爬出来,弯着腰一溜小跑,独自向相反方向逃去。
这一带地形他本就不熟,夜空又漆黑如墨,他瞎跑一阵后,已经分不清楚东西南北,正乱跑,忽见右前方有一片树林,于是奔入林里。
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心里到底不安。不敢久留,在树林里休息一会,待体力恢复后,又继续前行。一个人在黑夜里也不知走了多久,估计再无危险后,方才在一座大树林中停下休息。
这时虽是夏季,但林中湿气较重,蚊虫又多,加之小孩子天性怕黑,所以无法安睡。他呆呆挣挣地背靠一株大树坐在地上,回思起刚才的决斗情景,兀自惊心动魄。闭目沉思:“刚才那个乞丐看样子像是中了什么暗器,不知这次又是谁救了我一命?这人会不会跟上次发射柳叶飞刀,杀死了汤百问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会是姐姐么?”
他看着夜空中的一颗孤星,一会想父母,一会想谢悦,正思潮起伏,忽然听到林外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陈方天瞿然一惊,竖耳听时,那狗却似突然哑了似的,不再发出声音。
“刚才那只狗怎么突然乱叫,难道是有坏人过路?或者是那些乞丐找来了?”他正忐忑不安,忽又听见几声沙沙轻响,似有一个人正向林中轻步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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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张地坐正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声音传来方向。过了好一会,因未听到异响,正疑心是自己疑心生暗鬼,自己吓唬自己。忽又听见啪地一声轻响,似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地上的枯枝一样。陈方天这时再无怀疑,确信有人或者野兽正鬼鬼崇崇地走进林来。慌忙站起身来,向树林深处逃跑。来人听见他的脚步声,知道已经败露,也不再掩饰,立即快步追来。
陈方天吓得魂飞天外,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逃跑。但他还没奔出十丈,便被对方追上了,那人低喝一声,右掌拍向他的后脑。
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只听吃的一声响,一道寒光射向这人心口膻中穴。风声劲急,显然发射暗器的也是一个高手。这人吃了一惊,双足硬生生停下,身子猛然一侧,让过了暗器。
陈方天乘机向前冲出,但因过于惊惶,慌不择路,竟然撞到一株大树之上,砰地一声,滚倒在地,一时痛得爬不起来。
这人正要上前击杀,但那个发射暗器的高手已经赶到。林中光线本来就很黑暗,那人又用黑布蒙了脸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所以陈方天和袭击他的那个人都认不出来者是谁。袭击者惊怒交集,问道:“你是谁?敢来挡我!”掌随声出,右掌直拍对方面门。
她一开口说话,陈方天立时便听出了她的声音,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孙雪恣!
原来孙雪恣害怕别人说闲话,所以假意放过了陈方天。待他离开平凉后,便借走镖机会,一路追寻陈方天下落。今晚她终于从别人口中打听到了一个长相酷似陈方天的孩子,并听说他和另外几个乞丐混在一起。便趁其他镖客睡觉的机会,悄悄寻了来。刚才她在路上捉住了闹麻雀,打听后方知陈方天已经趁乱脱离了乞丐们,于是一路寻踪觅迹,追到了这儿。
那蒙面人并不答话,避开来掌,呼地一腿扫向孙雪恣左腿漏谷穴。星光暗淡,又是在密林之中,不但陈方天看不清两人,就连交手双方也看不清楚对方,只能听声而动。密林中两人掌来拳去,腿扫脚踢,身法都不甚快,但风声虎虎,听起来格外惊心。
交手数合后,孙雪恣忽然低喝道:“巫山派武功!你是孙蒙镖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