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十三章 且投朽骨入烘炉

     钱满楼站在他身后,陡觉他身上有一股哀怨之气冲天而起,难以抑制,未几,旋听他仰天大喊一声:“不!”一口血雾喷出,整个人直挺挺向前栽倒,跌入洪流之中。

     惨祸入目,众皆大惊,那妇人几乎急出了眼泪,忙闪身向前,就欲跳入河中,钱满楼飞快将她拉回,那妇人被他扯住手臂,不由自主挣扎,钱满楼喝道:“人比天地,渺如微尘,你又何必重蹈覆辙?”那妇人心神**漾道:“七叔与俺有恩,俺不能见死不救……”

     <!--PAGE 9-->

     钱满楼目光深邃,冲上游望了一眼,眉眼含愁,冲那妇人大声道:“生死皆由天定,万事由不得人,此刻不由你不信,此地不宜久留,快走罢。”犹豫一下,伸手去撤那妇人。宋时飞早离开两箭之地,回头冲众人扯开嗓子喊道:“乡亲们快跑,大水冲上来,跑慢了,都要下河喂王八。”众人这才慌了神,后悔当初不曾奔逃,几位年轻后生更是大喊大叫,撒腿向堤下连滚带爬窜去。

     那妇人犹不甘心,凄声道:“俺可以不要命,但是不能昧良心,你松开俺……”说着就欲挣脱他手掌,钱满楼怒骂道:“妇人短见,老子真向把你丢下不管。”那妇人闻言反倒壮起胆道:“俺知道你不会把俺丢下不管。”

     钱满楼闻言,登时哭笑不得。不由分说,伸手将她一把揽入怀中,一手独撑地面,在地上轻拍一掌,迅疾向堤下纵去。那妇人投入他怀抱,脑海空白一片,少时反应过来,惊呼出声,将头埋在他臂弯,羞怒难当,更有一股雄浑阳刚之气直贯入脑,将他体内气血激**开来,内心腾盈难止,心底不由自主惊道:“我这是是怎么了,怎见他就乱了心?”当下强收心猿意马,偷偷向上游看去。

     此时上游潮头早已积成,气势越发汹涌澎湃,地面震颤越来越强,人行其上,摇晃恍若醉汉一般。更奇的是涛声好似惊雷,一声强过一声,几个年轻后生脚下不稳,摔倒在地,年幼的早已吓得胆裂魂飞,动弹不得,只坐在泥地中嚎啕大哭。

     宋时飞跑的最快,闻言扭头去看,不由怒骂道:“俺只道老宋胆小如鼠,不曾想有比俺还要废物之人。”回身几个起落来到那后生身边,大手一抓,将他扛在肩上,折身奔逃。

     大浪越发焦躁起来,连天接地,将天地练成一片,那妇人伏在钱满楼身上,向身后望去,只见大河滔滔,浑黄一片,似苍穹,又似莽原,无边无际,万物俱不能逃,想起七爷死前身影,一时心如刀绞,热泪盈眶而出。钱满楼却不曾觉,展动身形,发奋狂奔,速度捷逾闪电,瞬间纵出百丈之遥。

     奈何人力终须有穷尽,天地间至强至伟之力,终在此刻显现出绝大威力,爆发出积蓄已久的能为。只见巨浪高有数丈,南北宽有数里,横冲直撞,挡者披靡,转瞬间便至方才众人立足之处,将巨石卷起抛飞,旋毫无阻碍冲到堤坝之上。

     这一冲,仿似有千军万马一般,浪头好似铁蹄,瞬间将数十丈高的堤坝踏碎,发出轰然巨响,这一声好似海啸山崩,比之方才雷鸣,几有十倍之威,直震的山野齐动,草木浮摇。

     一少年正慌乱奔爬间,被这一声巨响震破心胆,忽跌在泥坑之中,再难爬起,不由放声啼哭。众人再难顾及左右,都没命价地发足狂奔,转瞬将那少年抛开数十丈距离,那少年左右环望,忽露出绝望神情,逢此危局,竟一时忘了哭泣,巨浪涌来,转瞬间将他吞噬,那少年所处之地,瞬间成了一片汪洋。

     <!--PAGE 10-->

     那妇人亲眼目睹见此悲惨一模,忽放声大哭,伤心欲绝。钱满楼扭头回望,只见身后一条黄龙追逐而来,眼看便将自家吞没。当此绝境,忽激发出英雄虎胆,周身陡然发散出一股俊伟之气,大有傲世独绝,不可向迩之势。

     那妇人被他雄气一激,哭声愈发响亮,钱满楼在地上狂奔了一程,那妇人不住在耳旁哭泣,更觉气躁心浮,神绪烦闷,一掌拍在那妇人后心,将她震昏。纵身几个起落,追到宋时飞身畔。宋时飞冲他哈哈一笑,讥道:“少主真个捡到宝了。”

     说着伸手搭在钱满楼肩上,将浑厚内力源源不断送入他体内,钱满楼精神陡振,好似猛虎添翼,身上生出无穷气力,抱着那妇人夺路纵去。

     众人如小兽失惊,慌忙逃窜,奈何这大水冲破关闸,几乎失去约束,狂泻不止,其速度远在众人之上,转眼已超众人脚步,一个浪花,瞬息将人吞没。钱满楼首当其冲,被巨浪拍中,好似挨了一记重拳在后心之处,内息错乱,几乎闭过气去。幸那妇人在他怀中,未受波及,否则焉有性命?

     钱满楼本精熟水性,一手搂着那妇人,一手奋力扑腾,奈何浪花汹涌,其人沉浮不定,看似乘风破浪,实则随波逐流,或被抛上浪头,或是被卷入水底,连呛数口泥水,几乎耗尽气力,昏死过去。

     那妇人虽是昏迷,万幸手抓得尚紧,紧紧与他贴在一处,不至被浪花卷走。正当此时,忽觉右臂一紧,身子旋被向上带去,少时钻出水面,不由张开嘴,大口呼吸空气,才喘了两口,便听宋时飞高声嚷道:“这水也忒大了,少主您老人家受罪啦。”

     钱满楼见四下人头起伏,不少人已没了踪影,不禁脸色煞白道:“咱沧州滹沱河也发过水,可比起这……”忽一个浪头冲他,几乎将他卷入水底,少时又露出脑袋,不住咳嗽,再难说出话来。

     宋时飞见此情状,皱眉道:“须得找个东西浮起来,否则,怕俺老宋也撑不住。”说着默运神功,凭借绝大能为,将上半身露出水面,四下张望。不多时,望见远处似有一片木板迅疾飘来,拿眼默默看了片刻,打定主意,沉声道:“您老人家憋足了气,咱走过去。”

     钱满楼变色道:“老宋你要干什么?”宋时飞闻言神色凝重,并不说话,少时身子忽一沉,直冲水底而去,少时双足踏在地面,身手揽着钱满楼与那妇人,双脚淌在水底,发足向那木板处行去。行不多时,估摸着方位不差,忽足底一震,飞快游出水面,正见那木板飘至身侧,展臂将木板抓在手中,露出笑颜,冲钱满楼道:“少主,您老人家快上去,也少遭点罪。”

     钱满楼望了那木板一眼,惊道:“这是谁家棺材板……”宋时飞哈哈大笑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看来您老要时来运转,咱盐帮也有出头之日了……”放声大笑,声震四野。

     <!--PAGE 11-->

     钱满楼被他笑声一激,虎胆复壮,一时俱意稍减,奋力将那妇人推上木板,说道:“咱是糙汉子,泡一会还能扛得住,这娘们要再灌几口汤,可就吃不准了。”宋时飞笑道:“他是少主禁脔,有俺在,老天爷横竖不能将他怎样。”说着伸手在那少妇背心拍了一掌,那妇人哇的连吐几口泥水,才睁开眼睛,幽幽转醒。

     钱满楼见他转醒,露出笑容道:“万幸你还活着,你要死了,老子可要晦气好几年了。”说着咧嘴笑出声来。那妇人闻言望向他,表情复杂,怔怔说不出话来。少时才发现自家趴在一块木板之上,钱、宋二人围在身侧,忽又红了眼圈,哇的哭出声来。钱满楼奇道:“你这娘们,又哭个什么。”那妇人哭了半晌,忽伸手指向前方,钱满楼侧目望去,只见一少年在水中露出头颈,随浪漂浮。那妇人带着哭腔道:“那是七爷家的孩子,该喊俺婶子的,求你救救他吧。”

     钱满楼目力极佳,见那少年浮在浪中,双目紧闭,似乎没了生机,与宋时飞对望一眼,宋时飞早觉察异样,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俺今天就发一次善心吧。”说着飞身从水中跃起,向那少年身旁落去。

     钱满楼扭过脸去,默叹叹息。少时只见宋时飞身子落下,伸手将那少年提在手心,仔细向他脸上看去,只见他息闭窍堵,已是阴间之客,哪里还有一丝生机?心中叹息,却朝那妇人笑道:“这浪好大,害俺灌了一肚子泥汤……”说完便见一浪打了过来,将两人打入水底。直过了半顿饭功夫,才见他重新露出头,钱满楼笑道:“老子还以为你成了王八,再也不出来了……”宋时飞讪讪一笑,望向二人,手上已空空如也。

     那妇人趴在水面,见状惊呼道:“娃娃人呢?”宋时飞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冲她喊道:“刚才浪大,俺实在是……”又是一个巨浪打来,宋时飞又没入浊浪之中,许久才冒出水面,将身子探出,奋力游到钱满楼身边,目光阴沉,扭头望向远处,并不说话。

     那妇人望着浊浪横流,呆了半晌,才默然流泪道:“家园被毁了,俺也不想活了。”说着就欲挣扎跃入水中,钱满楼展臂如猿,将她死死摁在板上,骂道:“你这娘们忒不识好歹,你便要死,也别死在老子面前。”那妇人被他一唬,吓得不敢再言,怔怔望着他,已不敢再哭泣。

     三人一时沉默,随浪任意漂流,不知喝了多少口水,早已疲惫不堪。此时水势丝毫不减,钱满楼后背本有伤口,已被水泡的麻木不堪,整个后背几乎失去知觉,不由嚷道:“要再这样泡下去,铁打的汉子怕也扛不住。”

     宋时飞神情悲郁,少时叹口气道:“恐怕还是要找高处落脚。”钱满楼默然点头,目光在水面搜索,少时双瞳一缩,似乎看到极恐怖的一幕,骇然大惊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将人间变成了地狱。”

     <!--PAGE 12-->

     宋时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登时倒吸口冷气,露出惶恐之色,仿似有灾祸降临一般,少时才颤声道:“俺在中都修陵,也见过不少死人,可这次真教老宋开眼了。”那妇人趴在板上,闻声扭脸望去,忽啊的一声,瞬时惊呆了。

     只见前方一片密林,被大水冲的东倒西歪,幸而尚未连根拔起,故有大片枝叶露出里面,湍流至此为之一滞,将水中杂物阻隔在此。更让人惊骇的是,此处更是密密麻麻聚了无数尸体,黑压压一片,望去不下千具之多,肢体扭曲,均作四肢挣扎之状,望来毒楚万端。

     钱满楼心道:“如今黄河决口,中原要遭殃了。”顺着水势,冲那树林飘去。少时离的近了,只见众尸身衣衫破烂,**出大片肌肤,都被树枝挂的皮烂露骨,创口被水泡的惨白。那妇人看了几眼,忽露恐怖至极的表情,不觉失声喊道:“这都是俺家人啊……”面上表情变幻,看其状似在哭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少时似乎悲痛至极,难以抑制,忽用手在木板上奋力捶打,表情痛楚至极,宋时飞看了一眼,伸手在他背心一点,那妇人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钱满楼面色苍白道:“都说天作孽,尤可违,我先前尚且相信,可今日经历,教我明白天道至伟,人之微渺,万不能与之相抗。”宋时飞默然良久,叹息一声道:“这场面像刀子一样扎在人心尖上,休说这俏娘子吃不消,便是俺看了这些,也要发狂。”

     少时木板一震,忽停了下来,却是被众多尸身阻隔,不再向前漂动。钱满楼放眼望去,入目凄然,四下尸骸遍地,几乎不似人间。不觉催人肝肠,悲心如捣,即便他心肠刚硬之人,此刻也觉心似滴血,不由洒下几滴热泪,叹息无言。

     钱、宋二人失神落魄了一会,才抹了眼泪,伸手拨开万千尸首,轻飘飘向一边**去。尚未飘过密林,正飘**间,尸山中忽有手伸出,径直抓在那妇人身上,那妇人本自昏迷,此时一惊而起,如做噩梦般,双手在空中虚抓几下,片刻才稍稍平复,睁开双目,看向汪洋中那人,惊呼道:“守奎你还活着。”

     伸手那人却是一十三四的年轻后生,脸色苍白,见他妇人叫出名字,更紧紧攥住那妇人,不顾满脸泥水,嚎啕大哭道:“玉婶子,俺爹俺娘都死了。”那妇人闻言不觉又涌出浊泪,及见他浑身微颤,显是禁不住冰凉河水,忙拉住他双手,哭泣道:“这水里凉,快来婶子边上坐。”宋时飞略一沉吟,抓住那少年,将他推在木板之上。

     木板甚小,那少年甫一上板,那妇人一声惊呼,险些被他挤落水中,钱满楼出手扶住她腰身,只觉入手柔软,不自觉用手心抹了一把,旋觉不妥,讪讪将手撤去。那妇人却脸上一红,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一把将那少年抱在怀中,满脸歉意冲宋时飞道:“这是周守奎,是俺村里唯一的外姓孩子,平日总帮俺干活,平日大家都说他是个有福的孩子,俺今日才知这话一点不假。”

     <!--PAGE 13-->

     周守奎被她搂在怀中,忽露出羞赧的表情,轻轻挣扎,出声道:“婶子……”那妇人见状,露出难得的一丝笑容,嗔怪道:“婶子只当你是孩子,你羞个啥。”周守奎摇摇头,少时忽浑身颤抖起来,钱满楼冲他脸上一望,只见他牙关紧咬,嘴唇青紫,大为不祥。

     宋时飞也觉有异,拿眼去向他,少时目光下移,见他肚大如鼓,周身虚肿,皱眉道:“这娃肯定灌了不少黄河水,怕是有些不妙。”那妇人闻言,着了慌道:“这可如何是好。”一时露出焦急神色。

     宋时飞打量了两眼,忽探出手抓起周守奎,细把脉息,才知他体内情状,沉思片刻,手腕一抖,手心与他相贴,头下脚上将他悬在半空,喝道:“给俺吐……”话音落下,周守奎“哇”的一声,大嘴张开,从口中喷出一道浑黄色的水箭,直射出一丈开外,半晌不止。

     那妇人睁大眼睛,一双美目落在周守奎身上,半晌,周守奎才将腹中黄水吐净,肚子瘪了下来。宋时飞又将一股精纯内力打入他体内,将他放在板上,那妇人一把抱住他,好似见了自家孩儿一般,哭道:“这天底下,就剩咱娘俩了,你可千万别丢下婶子。”那少年受了惊吓,只是哭泣不止。

     钱满楼闻言失笑道:“你这娘们真不会说话,这不是还有老子和你宋哥在水里泡着呢,天下怎就没人了。”那妇人闻言,抬头看向他,见他两条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得骇人,虽是满脸泥水,却挡不住一团豪气,芳心跳个不停,半晌才道:“恩人俺娘家姓伍,您叫俺玉娘就成了。”说着直起身子,做个万福状,俏脸上挂着泪水,目光落在钱满楼身上。

     钱满楼哈哈大笑道:“我姓钱,他姓宋,你叫老钱、老宋便是。”那妇人红着脸道:“俺虽没读过书,但是也知这样不合礼数。”钱满楼道:“河南都成南河了,哪还顾得上讲礼数,不吃人就不错啦。”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

     那妇人闻言露出凄然之色,半晌才轻声道:“钱大哥……”少时扭头望向宋时飞,半晌才嗫喏道:“宋……老宋……”宋时飞哈哈大笑,手指虚点她几下,笑问道:“为何叫他大哥,却叫俺老宋,俺真的很老吗?”说着大笑不止。玉娘登将脸侧了过去,满心羞怒,不敢再看二人。

     四人静默片刻,眼见四周一片狼藉,凄惨无状,均心头一黯,正失神间,忽见一人自林中踏水而来,双足在水中一点,或踩在尸首之上,或以枯枝为凭,每借一次力,便向前飘出数丈,势若惊风,速度奇快无比,不过数息功夫,已来到四人近前,那妇人本抱着周守奎,见了来人,忽露出欣喜之色,大声喊道:“你这牛犊子还活着。”

     那人确是方才堤岸之上的傻牛,只见他立在水中,脚尖在尸身上借力轻轻一点,已朝钱、宋二人身前落去,双目露出冷意,喝道:“你二人好大胆子,敢将传国玉玺丢入黄河之中。”宋时飞“咦”了一声,奇道:“你这傻子竟然恢复了神志,连功夫也突飞猛进,倒是有点意思。”

     <!--PAGE 14-->

     那妇人见他竟开口说话,也吃了一惊,喃喃道:“你来俺家几个月,一句话也不说,怎今就张嘴了。”

     傻牛人在半空,并不说话,少时双手倏忽向前探出,蓄藏无穷深意,势大力猛,掌端竟隐含风雷之声。宋时飞又惊又喜,笑道:“没成想大水一冲,竟将你脑后淤血化了大半,幸而没化干净,让你因祸得福,修成了恬淡无虑,精一执中的‘不动心’之境,有趣的很。”手掌在水面轻轻一拍,忽冲天飞起,与傻牛在空中对了一掌。

     轰一声巨响,二人一掌对过,齐齐倒飞出去,宋时飞脏腑巨震,勉力调息,抑住一口真气不散,跟着足尖点在一截枯木之上,在水面上下沉浮,哈哈笑道:“老宋随李师习拳五载,头一遭遇到能与俺对掌不败之人,当真畅快的很,今天你不跟俺把拳玩明白了,俺是不会让你走的。”足尖轻震,蜻蜓点水般**开一丝涟漪,纵身向傻牛落脚之处飘去。

     傻牛见他气定神闲,方才一拳竟全然无功,不由怒目而视,喝道:“无知鼠辈,安敢窃此神器,今日拳峰之下,教你惊服。”宋时飞哈哈大笑道:“呱噪,神器本就天下共有,与你这厮何干。”傻牛闻言,心中更恨,蹿起无名之火,按耐不住,飞身向他迎去,双掌暗运十成内力,就欲与他一决雌雄。

     宋时飞见状,猛催内息,去势更疾,在半空与他逼在一处。却见宋时飞使出一套金刚掌法,傻牛遇强则强,也用一套刚猛拳法与他相对,二人在空中一触即分,落在水面,俱借力腾起,再度相交。速度虽疾,却斗得从容,出手都不见慌乱。

     钱满楼立在水中,仰头望向二人,只见宋时飞每出一掌,均势大力沉,发出巨响,水面被掌风带起一阵波纹,四散开来。傻牛所使拳法,却与他颇有不同,拳法使出,初时刚猛无匹,但与宋时飞相交之际,忽转柔和,似刚似柔,化力无形,周身筋骨节节贯通,将他巨力消弭。

     钱满楼目力尚佳,看的仔细,只见他每一触宋时飞之身,便使出化劲,上身松快非常,唯双脚发力,将足下尸身踏的东倒西歪,不少尸首被他踏破头颅,脑浆四溅,红白一片,点点洒入水中,触目惊心。

     钱满楼不由露出惊容,失声道:“千斤拨四两,这功夫可真了不得。”一时心神摇**,钦佩不已。那妇人趴在板上,虽距二人尚远,仍旧拳风吹得娇躯轻颤,随浪浮沉,本自心惊胆战,一颗心噗通跳个不停,及见此凄惨场面,更惊得花容失色,双目如被针刺,匆忙闭目,不敢再看。

     宋时飞与他斗了数招,虽仗着功力深厚,料敌在先,不容他抢门夺位,将他压制住,心中却是惊讶不已:“这傻子这一身手段颇有独造,方才俺胜他易如反掌,如今他功力突飞猛进,出手毫无顾忌,毁人尸体,俺束手束脚,竟让他跟俺斗个不相上下,时间久了,可难保不失手,坏了俺大名。”他深知此刻水面厮斗,最耗心神,如今傻牛顿悟,手段又奇,几式下来,自家制他不易,虽仗着自家功深气壮,隐压对方一头,但两人相斗,岂止功深功浅而论?状态、契机、运气皆可左右胜负,他深知此刻自家稍有失误,或一招不慎,难免被对方抢了先机,败在他手中。

     <!--PAGE 15-->

     一念至此,更不敢大意,再斗几刻,见对方斗志越来越旺,将四下尸身踩得肢残体裂,入目血红一片。宋时飞心头陡生危机之感,不敢再留手,也不欲再让他随意坏人尸体,当即贴上其身,冷声道:“你这傻子随意摧残他人肢体,不怕遭报应么?”忽变了策略,使出一路短打的拳法,贴身发劲,将他逼在方圆之地,腾不出手脚。

     傻牛猝被他困住,一时脚下不敢再发力,唯恐将人肢体踏破,再无借力,登时拳脚施展不开,手忙脚乱起来。又兼宋时飞拳艺极高,又胜他一筹,只见他连发几掌,已被自家迫得狼狈不堪,五式过后,已露出一丝败相。

     宋时飞见他处境窘迫,更添神勇,身子绕着他疾纵不停,始终距他三四尺远近,出手飞快,一拳捣出,也不催放猛力,点到即止,随放随收,须臾已出了几十拳。傻牛与他接手,不敢再导力于足,只以躯干强化去劲头,一时手臂被震得麻木不已,气血盈腾。宋时飞眼看胜利在望,心中窃喜,正欲寻机吐放掌力,将对方打入水中。

     熟料傻牛猛然醒悟,忽出口道:“千斤拨四两,四两拨千斤,教你看我真正手段。”斗志复昂,幻动身形,忽转主动,向宋时飞扑去,使出的确是一路陌生拳法。但见他出手比方才风格鲜明许多,手脚齐动,手臂缠绕折叠、松活弹抖,更兼快慢相间、刚柔相济,式式相连不断,粗看如滔滔江河奔腾不息,气势恢宏;细瞧又似游龙戏水天然雀跃,怡然自得;周身一股螺旋缠绕劲发而未发,好似炸药般,随时爆炸伤人。

     宋时飞见他使出这一路陌生拳脚,更添惊诧,与他手臂贴在一处,便觉出极大的不同,仿佛一瞬间,自家与对方连成一体,手足被对方拿住,浑身上下登时以彼为中心,到处变得都不得劲起来,尚来不及挣扎,身子已高飞而起,回过神时,已跌飞在数丈之外,衣衫已触水面。当此时,忽调活劲力,硬生生翻身而起,借力一跃,挂在一旁树上,魂魄方归:“方才这一路拳法当真高明至极,与玄门似是而非,俺须得再细细体会。”

     念头落下,哈哈笑道:“刚才不能教俺尽兴,这次才算有些耍头。”傻牛立在水面,冷笑道:“你逼我使出这套拳法,虽死犹荣了。”宋时飞虽一招败北,却不以为意,闻言又扯着嗓子笑道:“你这手段叫啥名字,俺刚才不熟悉,让你破了重心,这次俺早做准备,你要得手,怕是难了。”话虽如此,面上却渐转凝重。二人相视而立,须臾只觉细风一动,宋时飞身子便飘飞而起,顷刻逼近傻牛身边。

     这一次与他斗法,其意虽还在取胜,但更多精力已放在对方这一路陌生拳法之上,一边交手,一边凝神观看,细细体味。他此时身法较方才已快捷许多,每一至傻牛身边,只贴住对方,却不发力,如此被对方搭实,便向后飞跌。尚未落水,旋腾身复上前,如此三五次,一次竟比一次跌得更远,及后两次,竟直直摔入水中,出水时更是狼狈不堪。

     <!--PAGE 16-->

     玉娘茫然无识,只见傻牛出手狠辣,一式快过一式,宋时飞与他天差地别,狼狈至极,不由一颗心悬在口中,目光紧锁二人,虽盯得两眼酸痛,犹不敢转睛,心底也隐隐为宋时飞担忧起来,只恐傻牛辣手杀生。钱满楼却仰天一笑,冲那妇人道:“你休要担心,这傻子要输了。”

     那妇人闻言惊愕非常,又见宋时飞跌跃而去,直直坠入水中,溅出好大水花,一时不明所以然。眼睛痴痴盯在他落水之处,少时,只见宋时飞从汪洋中一飞而起,人在半空,哈哈大笑道:“这水里暗流涌动,差点将俺冲走。”说着一抖,将身上泥水甩去,整个人如鲲鹏展翼而飞,从半空中迅疾向傻牛扑去。

     傻牛见他复来,冷笑一声道:“浅末之技,可笑不自量力。”手背相迎,待他落下,上前贴住他身子,就欲发力,忽觉这次力道不同以往,直中取横,横中带曲,速度虽慢,但藏势极深,力道催发出来,竟似地裂山崩般,一浪连着一浪,难以抵挡。宋时飞哈哈大笑道:“你这功夫当真高妙,可惜你经验不丰,使来尚有痕迹,如今落败,横竖不冤枉你。”

     话音落下,傻牛忽被他掼倒,整个人打横趴在水中。正欲反抗,忽见宋时飞起一脚,在自家肋下踢了几下,浑身一紧,已被封住周身大穴,旋见他脚尖一勾,身子便觉一轻,整个人飞天而起,回过神来,已挂在林中高枝之上。

     惊变迭起,伍玉娘目瞪口呆,周守奎却睁大双眼,在水面上仰望宋时飞,声音稚嫩道:“这个哥哥好厉害,你能教俺功夫嘛?”宋时飞哈哈大笑,蜻蜓点水般飘到他身边,摸了摸他头顶,笑道:“你得叫俺宋叔,哪天叫的俺高兴了,俺就教你功夫。”

     周守奎大眼一瞪,喜道:“你不骗俺?”宋时飞点点头道:“俺这辈子就没说过一句假话,怎会骗你一个孩子。”周守奎喜上眉梢,喊道:“宋叔……”一边说话,一边意识起身拉他衣角,不料木板一斜,身子不由自主向水中跌落。

     宋时飞立在一旁,伸手扯住他臂膀,一摇一抖,使他在水面迅疾踩了一圈,才将他重新放在木板之上,笑道:“你这娃娃要是听话,宋叔早晚教你这蹬萍渡水的功夫,教你再也不怕这黄河水。”周守奎不过孩童,方才如风之感使他又惊又喜,一时欢情难抑,咧嘴笑了起来,不住点头。

     笑不多时,忽低头看到水面漂浮无数尸体,小脸忽挂满惧色,少年本就心性孱弱、喜怒无常,此情此景,怎能抑制恐惧?当即由喜转悲,呜呜哭了起来,脸庞挂满泪珠。玉娘见状也更添感伤,将他一把搂在怀中,二人齐齐掉泪。钱满楼仰天长叹,目光扫视四周,饱含深意,宋时飞与他对视一眼,也发出意味深长的叹息。

     <!--PAGE 17-->

     叹不多时,宋时飞起身跃至傻牛身边,冷冷道:“你这身功夫究竟是何来历?”说话间手指扣住傻牛脉门,后者只觉一道细流沿着手臂上行,霎时冷汗遍体,目光却噙着冷色,怒视他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杀了我,也早晚有人来寻你,这遗失玉玺之罪,不是你二人可以担待得起的。”

     宋时飞哈哈一笑,旋而手指青天,望着他道:“休说是小小玉玺,便是这天,俺要是愿意,也敢把它捅个窟窿出来。”话音才落,忽天地间响起一声炸雷,几乎将他掀翻,傻牛闻言冷笑道:“你小小蝼蚁,放此大言,连高天都不容你。”

     钱满楼在水中闻言高声道:“愚盲之辈,最易迷信高天鬼神,实则高天乃无意识之死物,岂能如人般通达事体,辨明是非?你也是做大事的人,岂能说这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