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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船明月过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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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满楼笑望周五道:“这话说的好,我不再科考,也是不愿再写这空虚文章。”又靠近他道:“听你这谈吐,也是读过书的人。”周五苦笑道:“我的爷,您有甚么不能问的,您是想问我为何不去进学,却屈身做这下贱营生?”钱满楼点点头,却不言语。周五道:“若没个大苦衷,谁愿意放下书本,穿上这身衣裳?这衣裳一穿,几辈子都脱不掉它。”踟蹰片刻,才一拍大腿,恨声道:“没甚么不能说的,不瞒您老,这是看上这差事油水厚,黑钱多,其他甚么都顾不上啦。我兄弟早死,留下妇人和五个娃娃,我自己家里也有七八口人等我吃饭,我若读书进学,不出来赚银子,怕是阖门十几口人都要饿死。”

     沈文谦又闻大言,胸中烦闷,却头一遭心中没有愤怒,心中反复咂摸他二人言语,许久才望着钱、周二人,悠悠吟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千都做了土。”尚未说完,钱满楼便接了他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沈文谦点点头,见他眉宇间豪气隐伏,已知他雄心非小,望着他认真道:“兄长是有才华的人,我自愧不如,你若是参加明年春闱,必中进士,殿试中皇帝的时文策问也定然难不住你,那翰林院中必然有你的一席位置。”钱满楼哈哈大笑,来到他身边,拍拍他未受伤的肩膀,揶揄道:“莫非你的志向便在那小小翰林院?穷经皓首,辜负青春。”

     沈文谦闻言羞赧道:“我才学低微,连个举人都中不了,兄长休要取笑我。”钱满楼指着他鼻子道:“你十六岁便中了道试案首,我二十一岁才是道试十八,你说才学低微,分明是要看我笑话。”又傲视苍穹道:“我这几年只顾撑船,忘了读书,早没了当日的满腹经纶与一腔热血,再者我近些年在江湖上学了些污言秽语,怪语奇言,不合儒家正道,早就不能回头,即使去参加会试,侥幸中了进士,在金銮殿上策问我也不能讨天子欢心,万一再失心疯,说起胡话,惹恼了皇帝,说不定连钱家这最后一丝血脉都给葬送了,兄弟你休要挤兑我才是。”

     不再理会他,转身冲周五伸手道:“贵官请。”做个抬头引路的手势,先转身向巷外行去,洒脱至极。

     周五呆立原地,冲沈文谦喃喃道:“沈公子,你兄长见识深邃,委实令人钦佩不已,我虽为皂隶,心中却以夫子门生自居,我常闭门独书,可读了十几年下来,今瞻仰泰山,才知自家所学,高不及丘陵。”一语落下,怅然若失。

     一行人出了巷子,一路伴随着哭声,疾行向前,行了十数里,沈文谦直走的腿脚酸软,这才见一大片柿子林。此刻凛冬已深,枝头挂着一树皑皑梨花,地面温热,积雪早化了,露出一片片枯萎落叶,看去遍地金黄,煞是赏心悦目。众人无心赏景,绕着林子前行,转了个大弯,才见密林后露出檐角,再走几里路,地面上露出高垒的城墙,城墙厚藏着大片建筑,群楼重叠,殿宇嵯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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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力健行远,走在最前面,钱满楼在他身后,听他道:“钱老爷,前面便是沧州城了,等下咱们直奔府衙,季大人想必是在的。”钱满楼疾走不停,此刻气喘嘘嘘,用力点头。周五见后面众女眷离的远,放慢了脚步,贴近钱满楼身边,私声道:“我跟您老说些贴己话,您听仔细了。”钱满楼见他表情神秘,失笑道:“我俩却有何贴己话要说。”

     周五笑道:“我单说那妇人,您看那妇人哭的虽痛,但依我看,不过是虚皮假肉,其意无非讹银子而已,您兄弟二人若要保全身家,只需出些银钱,到时候有季大人帮衬,定庸医一个流杖之罪,您二人清誉功名就可保全啦。”钱满楼皱眉道:“她方才哭断肝肠,寻死觅活的,连你都顶撞,定然是痛惜骨肉至亲,我看非是为钱。”

     周五阴阴一笑,道:“看来那婊子果然会演戏,连您老都骗了,但我长久与这些贱人相处,最知这等人的心肠,他若不拉一帮人帮他造势,又屏住了那股子气,如何能博同情?讨要到赔偿,这是给您几位演了一出苦肉计。”钱满楼听他他粗鲁,皱起眉摇头道:“我却不信。”周五哈哈大笑,又压低声音道:“您老别不信,这等人为了钱,甚么事都做得出来,前些日子此间三里外有个七十岁老汉为了与兄弟争夺两亩薄田,不惜用石头把自家腿给砸断,也不医治,就拖着断腿爬到了府衙告状,那腿端的瘆人,骨头茬子把肉都扎破了,流了几大碗血,咱这种提刀的汉子看了都冒冷汗。”

     说到此处,似乎心有余悸,抹了下额头,又道:“当时季大人休沐,那案子是推官大人审的,推官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心肠也软,便依着点同情将地判给了哥哥,您可知后事如何?”

     钱满楼诧异道:“愿闻其详,”周五笑道:“那老汉赢了官司,回去才两天,整个腿就生疮烂掉了,没半个月就死了。”钱满楼有些难以置信,叹道:“太不值了。我遍走江湖,久居市井,自认洞悉世情三昧,豁达通透,却没成想世间还有些东西我不曾触及,甚至不能理解。”周五见他叹息,也跟着叹口气道:“世间那么多故事,咱们一辈子能经历的不过太仓一粟,可叹红尘浅而浑浊,谁又能一眼望到底?”

     钱满楼挑着眉毛看着他道:“你干的虽是粗活,人却是个雅人。”周五笑道:“您老谬赞,我这是张飞传真,粗中有细。”先自笑了,又道:“说起那案子,可还有更稀奇的故事在后面,您老想不想听?”钱满楼被他逗乐,笑骂道:“你若要说,便只管说,若是消遣我,仔细我大耳刮子抽你。”举手虚张声势,周五连称不敢。他虽为朝廷从九品官员,在外作威作福,但在钱、沈二人面前,却也守得住规矩,殊无出阁之举。钱满楼与之言语也殊无顾忌,足见读书人地位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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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大嘴砸吧两下,呲着牙道:“那老汉确是个无后鳏夫,只有一个兄弟,便是与他抢地的弟弟,老汉死了后,拿命换来的两亩薄田,就落到了弟弟手中,他兄弟二人仇深,哥哥死了,做弟弟的连口棺材都不给哥哥买,不办丧事,不着孝服,用棉被裹了往坑了一扔,撒了两把薄土,便草草了事,您说可笑与否?”失声笑了起来。钱满楼闻言却笑不出声,半晌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周五也沉默许久,才又道:“不怕您笑话,那婊子方才在巷子里暗中撩了我一下,谁也没看到,若不是遇到您老,说不定我便帮他一把,我将她心肺说给您听,您老好提前做准备。”深深望了钱满楼一眼,也不赘言,加快脚步,望城门去了。

     众差役见已至城下,都抖擞了精神,挥舞手中尺刀,催促众人加紧脚步,少时穿城门而入,来到一条阔街之上。此街石板铺地,宽有十丈,两边立着高墙,街面上空****却无行人。

     众人贴着墙根沿阔街前行,街道尽头坐北朝南立着一丈余高的照壁,绕过照壁,便是府衙正门,左右立着两尊恐怖狰狞的石造法兽,门前两班衙役形如虎狼,立在门前滴水檐下,众人弯着腰,低眉顺目从法兽眼皮下依次穿过,早有人抢先一步,向衙署内奏报。

     进了正门,沿着中轴前进,走不几步,看到正中仪门紧闭。此门不大开,沈文谦当年道试便却开过此门,从此门中穿行而过。钱满楼也知规矩,当下随众人从东边便门鱼贯而入。后面抬着的两句尸体又转从右手西门钻了进去。

     东门后是一条青石甬道,两旁皂隶房深邃森严,夹着甬道当中的一四角戒石亭,亭盖瓦檐斗角高挑,罩住一块戒石碑,碑宽五尺有余,阳面刻着“公生明”三字,取自《荀子·不苟》“公生明,偏生暗。”阴面有黄庭坚手书御制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官箴戒约,取自五代后蜀君主孟昶所撰《戒谕辞》,有帝王戒饬官吏奉公守法,廉政爱民之意。

     过了戒石碑,上了月台,便至衙署大堂,众人立在堂前听候。沈文谦抬头望去,只见大堂面阔五间,左右挂着木联一副,右手边书着: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左书:负人即负国何忍负之,字体方正雄浑。正中悬挂“沧州府正堂”金字大匾。

     放眼向里望去,便见正堂下立着一面海水潮日屏风,上有“明镜高悬”四字匾额,下面高台立着三尺法桌,桌后太师椅,桌上置文房四宝和令箭桶。左右雁翅排列着“肃静”、“回避”虎头牌,堂下有跪石,膝窝印痕深深,沈文谦心生波涛道:这要多少人跪在此处,在能将石头磨出如此深的坑来。又望两眼,不觉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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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早有三班衙役顺序钻出,分列两厢,众人立在堂外鸦雀无声,连众女眷也按捺住哭声,向里望来。少时一人乌帽猩服自屏风后转出,扫了堂外众人一眼,不紧不慢拉开太师椅,端坐下来,神态威严。

     案后那人坐定,俄而才轻咳一声,顿时喊威声起,水火棍顿地惊心,早有衙役牵了众人来到堂上。沈文谦凝神看去,只见那官四十开外,白面无须,威严中含着儒雅之气,与他四目只对视一瞬,虽不见他说话,却已是扰动心神。

     钱满楼见了那官却松了口气,笑吟吟望向堂上之官。众衙役见他犹自发笑,当下便有不明情由的衙役大喝一声道:“大胆,此乃沧州正字季大人,还不下跪!”那官也与钱满楼对视一眼,却无反应,将目光移开,落在堂外,眼神空洞无光。

     此语一出,那女眷与众亲朋呼啦啦跪了一片,那医者早受折磨,此刻躺在地上,已是不能动弹。独有钱、沈二人莹立堂中,突兀非常。一衙役见状,登时腔子里窜出火气,拎起水火棍便要向他膝弯砸去。

     钱满楼转身后退几步,大喝一声:“且慢!”

     那衙役水火棍悬在半空,停在那里。钱满楼望着堂上之官道:“我与沈公子乃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依律可礼见长官,不受笞捶之辱,更不须下跪。”说着掏出沈文谦荐书浮票,早有衙役接过,呈到那府尊面前,那府尊接了仔细看了几眼,这才神色古怪的招呼堂下衙役道:“沈公子乃食癝生员,确可不行跪拜。”望着钱满楼,目有疑惑。

     钱满楼笑道:“季大人,别来无恙。”长揖不拜。那官闻言才立起身来,快步下堂,来到他身边,上下打量几眼,才面有惊奇之色,拉住他道:“原来是钱年兄,方才在台上,却未认得出,季某近日操劳,更兼年岁已大,眼神不大好使,年兄莫怪!莫怪!”

     钱满楼笑道:“几年不见,季大人清健如昔。”

     此人姓季名夔字焕章,河间府人,祖上乃前元河间劝农使,四十岁上下吃罪了上司,罢官归乡。靠着几百亩田度日,以诗书传育儿孙。后天下大乱,元灭明兴,后世子孙更关门闭宗,隐居山野,数代无人致仕,传至季焕章,家道已经中落,焕章父亲乃开明之士,见天下由乱入治,乃是家门中兴的大好时机,这才重开宗门,教儿孙进学出仕,季焕章始出。

     季焕章十岁上下便有神通之誉,洪武初年中了生员,后朝廷罢科举,季焕章无门路举荐出仕,只好在家闭关苦读,洪武十七年重开科举,季焕章才出山参考,连中举人、贡士,因殿试中策问出彩,更兼时文写的端正,被当朝太子赏识,破例以外官身份选授太子洗马,由此出仕。后历任应天府推官、翰林院编修、开封府同知,出仕第七年便右迁沧州任一府之长,四十岁出头的年级便已是朝廷从四品要员,可谓官运亨通。钱、季二人乃是同榜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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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焕章见他夸赞,摆手道:“官场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老了。”又抓着他的手道:“你我兄弟,称呼季大人,莫不是要打我这张老脸?”钱满楼哈哈大笑,这才叫道:“季年兄。”

     季焕章这才上下打量钱满楼几眼,眼见对方异常落魄,似乎不可置信,不由拱手道:“钱年兄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消息传到应天,已经过了会试,后来陪侍在太子身边,一直没有回家乡,又失了你的消息,这一晃许多年过去,也未帮衬年兄,实在惭愧。”钱满楼摆摆手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往日悲喜,钱某已忘干净了,季年兄休提。”

     季焕章憨笑两声,看着他道:“兄弟有超世之才,乃人中之龙,即便不走登科取士的路,也能独开洞天,做逍遥红尘、无虚无妄的隐士,断非凡俗可比,但却不知怎会打扮如此模样?”钱满楼听他言语谦和,带着关切,哂笑道:“古之隐士皆依托山林,说自家爱红尘不堕虚妄,依我看来,这爱红尘便是最大的虚妄。文人骚客所捏造的风雅之辞,不过是为自家堕落所捏造的借口,但凡男儿生在其中,都跳出不了世俗的拘囿,既然不能跳脱,世上哪来隐士?”

     季焕章笑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如此言辞犀利,见识独造。”钱满楼见他身着官服,不怒自威,低头看到自家形体污秽,颇为狼狈,惭愧道:“不期故人相遇,有辱尊者法目,实情非得已,并非有意冒犯,恕罪。”

     季焕章摆手笑道:“年兄这是跟我生分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我首次见面,你提在纸上的那首诗?”钱满楼苦笑道:“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忘了。”季焕章却摇头道:“年兄你忘了,我却未忘。”

     说着将手负在身后,缓声吟道:

     繒布大衣裹生涯,

     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倦老儒烹瓠叶,

     强随举子踏槐花。

     钱满楼面色赧然,拉住他道:“这里还有许多人,季年兄不要出我的丑了。”季焕章却道:“还记得当年你高中桂榜第六后,你与我吟诵的最后两句吗?”

     又低声诵道:“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钱满楼道:“又非解元,有何值得回忆之处,年兄须给我存着脸面,不要再提。”季焕章摇头道:“若非你当年语出别调,文起风雷,惊了主考的老翰林,最终给了你第六的名次,否则染指解元并非难事。论起才华与笔力,你已是乡试第一。”

     又现出惋惜神色道:“可惜当年你未参加会试,若你若南下,这乙丑科状元怎轮得到丁建阳?”钱满楼道:“我听过丁显的大名,听说他乃福建建阳人,应天府上下多传他资禀聪敏,博通经史,可惜性格刚烈,上疏言论过激,被流杖广西永淳县戍象卫,这一去便是四五千里路,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季焕章叹息道:“是啊,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触犯天威,便有灾厄临头,这些年我也是如履薄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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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满楼望着他白面丰唇,颇有富贵官气,笑道:“季焕章读书时便是燕赵士子的榜样,又承太子法目青垂,爱护有加,沟壑亦成坦途。”季焕章笑道:“年兄休要取笑我,当年你才是笑傲燕赵士林的豪客,依当年的考题,你那文章按说都不该中举,老师惜你才气过人,才力排众议,点了你为桂榜亚魁,当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正此时,那素衣妇人却跪在地上,有些不满,哭哭啼啼道:“大人请为小民做主。”季焕章看了他一眼,表情淡然,冲钱满楼一拱手道:“委屈年兄了,衙堂之上,正事要紧,你我稍后再叙别情。”说着招呼衙役道:“快给钱老爷上座。”便有衙役自堂外搬来一张略小于正堂的太师椅,摆在高台之下,钱满楼才拉着沈文谦,一坐一站,望着台上之官。

     季焕章这才回太师椅前坐了,扫视大堂,一拍醒木,威严道:“堂下何人,又何冤屈,速速与本官说来。”

     那素衣妇人涕泪满面,直起身子,眸子中笼着烟雾,伸手指那医者与钱、沈二人道:“小民张陈氏,乃是沧州地界的良民,外甥在胡庆元门下学医,不料这恶医无良,勾结两位歹人,将姐姐与外甥给害死了。可怜我姐夫一脉单传,倒如今已是妻儿惨死,灭绝满门了。”堂下女眷便有哀嚎出声,将她哭泣掩盖。不多时,有衙役将两具尸体抬入大堂,揭开草席,露出死者尸身。季焕章眉头一皱,喝道:“大堂之上休要哭泣。”冲那医者道:“你便是那医馆坐堂大夫?”

     那医者躺在地上呻吟,闻言登时抬头喊冤道:“小人冤枉,小人胡庆元,祖上乃前朝太医院药工,后来出宫在乡间以开医馆为生,我自幼便随祖父看方抓药,从不曾作恶欺人,实乃良民,绝非歹类,他外甥在我门下学医不假,但是他的死却与我无任何干系啊大人。”季焕章皱眉道:“你速将事情与本官讲来,若有欺瞒,本官定让你吃足苦头。”说着便有衙役将水火棍在地上一顿,摄人心魂。

     那医者姓胡名庆元,方才见府尊与那胖子把手言欢,心已经凉了半截,感受青天威严,更是浑身颤抖,心中主意不定,挣扎半晌,才下定决心,眸子中现出恨意,抬头盯着钱、沈二人,咬牙道:“他外甥死那天,我确是不在医馆,这小子背着我,私自收取银钱为人治病,不料对方无钱耍赖,与他人起了争执,又被人推了一跤,这才含羞而死。”又道:“我派人通知他家慈,不料她家慈身患重病,又与别人起了纠纷,一口气没上来,也去了。所有的罪过,都在这读书人身上,大人明鉴。”说着抬手指向沈文谦,后者被他望了一眼,打个冷颤。

     季焕章又扭头冲沈文谦道:“他所说可是实情?”沈文谦道:“死去的学徒为我医病不假,我与他争执也是实情,但他与母亲身死,却非我所为。”钱满楼知他耿直,当下起身道:“府尊大人,我知实情。”便要抢先说话。季焕章醒木一拍,喝道:“大胆。”又语气转柔道:“此事与年兄无干系,年兄稍坐,待本官判了案,再与你入后堂痛饮。”语气虽缓,却不容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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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满楼竟呆了,望着他,目现迷茫,少时心中醒悟:是了,如今人家已是一方大员,与我云泥有别,方才在众人面前与我如此亲昵,已是给足了面子,没坏这张脸皮,我若再不识趣,便是十足浑人。他虽多经苦难,但却头一遭感受人之嬗变,一时心中百味杂陈,怅然若失。

     少时压住性子道:“谢大人。”缓缓坐下。季焕章面上颇为受用,冲沈文谦道:“你速与本官说来,也要说仔细了,若有蒙蔽,本官定禀告学政大人,除了你的功名。”沈文谦心中一凛,耐着性子,将实情一一叙述,并无丝毫不真。

     季焕章思忖良久,才开口问道:“你说你推了那学徒一下,此事可是实情?”沈文谦默然点头。钱满楼心中急切,暗中焦急道:我一番苦心,却被你毁的干净。心如火焚,却不敢插嘴。那季焕章一拍醒木,喝道:“你虽未有行凶之罪,却也有过失之实,此事你难逃干系。褫夺衣冠,革去功名怕是免不了了。”沈文谦闻言不啻一道天雷击在心头,“啊”了一声,向后便倒。钱满楼起身向前辅助他,冲着季焕章喊道:“季年兄!”

     季焕章无暇理会,又冲胡庆元道:“你这恶医心思歹毒,也非善类,见死不救乃丧心灭伦的行径,更害死良幼,毁谤功名在身的老爷,本官判你个杖二十,流放千里是横竖不会冤枉你的。”探出身子,冲手边坐着的一慈目老者笑道:“吴大人,你掌管刑事多年,经验最丰,可有甚么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