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王爷听了哈哈一笑,道:“嗯,这倒还真是挺巧的。”侍女道:“还有呢,这位歌姬不仅奏乐神乎其技,其行事也是尽显神秘。旁人都称她做笛仙子,但并不全是因为她的笛子吹的多么好,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旁的人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便也只能叫她笛仙子。其实别说旁人了,连与她共事的我们至今也仍未知道那位歌姬的名字。”云王爷淡淡的说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许多出来抛头露面的女子都是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的,而且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如此。”侍女点头道:“云王爷您说的是。但这位笛仙子不仅是姓名不愿透露,而且连面容都不给旁人看的。”云王爷道:“那也……”不等云王爷说完,那侍女抢着道:“王爷您莫急,待奴婢说完。”云王爷眉头微皱,心想这个侍女太也不懂规矩,竟然连当朝王爷的话也敢打断。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个寻常市井里的小丫头,又哪里懂得那么多规矩,当下也就不怪了。
其实照着云王爷平时的脾气这种时候已经回有所发作了,但这凤鸣楼环境清幽,布置典雅安静,令人心静,便始云王爷这种爱发怒的人也能比平时更加静心一些。再者也是因为这神秘的“笛仙子”勾起了他的兴趣,这才一再容忍了。
侍女继续说道:“若是普通的不愿露面那也确实不太稀奇,但这位笛仙子之所以不露面的原因却十分奇特,听闻是她们家族特有的一种养颜之术。”云王爷奇道:“养颜之术?”侍女道:“是啊,具体的奴婢不得而知,但大致的意思就是修习这种养颜之术的人在十八岁之前处于什么驻颜期,在这个时间之内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就算是亲身父母也不行,据说是看到脸的哪一块,哪一块便要脱皮!噫,想想就恐怖。”云王爷饮一口茶,说道:“这可着实有趣,本王只知道中州之内唯有天子家女眷自命天神,从来不会让旁人看到她们的脸,就算是已出嫁或者成年的也只能在亲属面前露面。但她们的不露面也未严格到亲身父母都不能见的地步,这位笛仙子家中的要求竟然严至如此,岂不是有些有违人之常情嘛。”侍女道:“是啊,她的父母含辛茹苦的将她抚养长大,竟然连面都不能见一面,太也不近人情了些。还说什么人的目光都是肮脏的,会毁了她们的容颜。我,我们的目光哪有这样脏嘛,看一眼就真的能掉一层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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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王爷看着侍女发恼的样子微微一笑,心道这些市井之人果然不同于寻常府中所见的下人,那些下人见到了他就毕恭毕敬的,说话行事,甚至于面上表情都控制的不能出一点差错,哪像这位侍女一般,要恼便恼,爱说便说,方才的话语明明三言两句便可概括,但偏偏这样长篇大论的说了一通,只满足自己的喜好,也不会顾虑自己王爷至尊某某。思及此,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亡妻过去那纯真可爱的样子,不由得出神。
侍女道:“嘛,不过再过一会儿就是她年满十八的日子了,那时候云王爷便可看到这位笛仙子的面目如何了,而且还是第一个看到的。”云王爷笑道:“原来如此,这便是你所说的巧啊。好吧,你快去将她唤来吧。”侍女应到:“是。”接着转身快步走去,而石双破等随从也识趣的下楼了。
云王爷站起身来,负手站在窗边随意的看着。这凤鸣楼二楼较高,比之院墙以及院中的树木都要高些,可由此看到院外的风景。但见眼前之近景昏暗而远景通明,一眼望去,从昏至明逐层渐变,仿若一笔抹过,由明而暗,浑然一体,其意美不胜收。
转身再看室内,发现这间屋子除了一桌一椅、一套茶具之外别无他物,巧妙的是这间屋子也不算小,但只摆了这样几件物品却也不嫌空旷,而是刚刚之好,看上去十分的顺眼。再一转眼发现墙壁上挂有弓箭,皆由竹子制成,十分的美观,但不知实用性如何。云王爷见此一笑,心想这凤鸣楼果真是为自己而建的,可能是知道自己善于射箭这才放了这样一副弓箭于此,却不知这弓箭是否可用。
想到这里云王爷靠了近去,要试一试这竹弓的手感如何,却突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了“嗒嗒”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不急不缓,在这寂静的环境之中又显得十分清明,宛若击奏乐曲一般,令人心动。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便见一位面遮纱巾的窈窕淑女玉立门前,那女子微微低身,道:“参见王爷。”这声音婉转动听,虽然没有任何做作成分在里面,但听起来还是如同在唱歌一般,比之寻常乐器中吹奏出来的声音还有动听。
云王爷道:“平身吧。”虽然这笛仙子还未开始吹奏,但单从这脚步声与嗓音之中的韵律听来,便已比寻常歌姬还要高出许多了,料想此人在声乐方面的造诣果然不会浅了。
云王爷再细细打量打量这笛仙子,只见其果然一身的仙气,虽然未露面目,但想来面纱之下绝对是一副倾国倾城之相。再想到之前那侍女之所说,便说道:“听说你们家族有特殊的养颜技巧,需得十八岁之前不露面目,没得让旁人的目光脏了你们的面容。此时你面罩纱巾,想来也是怕本王的目光脏了你的面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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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王爷说这话时带了几分怒气,话中自然而然的带了些威压,但见那笛仙子却一点也不惊慌,仍旧用那婉转温和的声音说道:“云王爷莫怪,小女子家中确有养颜之术,但此番面带纱巾却不是有对云王爷不敬的意思。云王爷您乃是王宫贵族,您的目光自然好比是神明之视,寻常人想要被您看一眼都不可得,小女子又如何敢嫌弃。只是家规如此,小女子不敢违逆,还请王爷不要见怪。若云王爷真要一见便请等在过些时候,届时小女子年满十八,驻颜成功,便可给云王爷看了。”
云王爷本来心中有几分被语气带起来的怒意,但这笛仙子说话轻柔温和,犹如春风一般,将云王爷心中的些些怒气尽数抚平。云王爷一时觉得说不出的舒畅,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本王也就不强求了,至于真面目如何也不强求一看,本王丧妻未久,与女色一样并不感兴趣。”笛仙子道:“王爷对妻忠诚,对民仁义,当真是不可多得的明主。”云王爷笑道:“客套话便少叙,本王此次唤你来是来看看你的真本事的,听说你能以声乐左右人的喜怒哀乐,本王着实好奇,这便要见识见识。”笛仙子道:“如此,小女子便献丑了。”
云王爷微微一惊,心想称呼一类多半都是左近好友夸大其词之后给的,就比如江湖之中开山手,奔雷掌一类,其真正实力未必便能开山奔雷,不过是夸张叙述罢了,往往逢人提及此事之时都会谦虚几句,一来显得自己没有架子,二来也是真的没有传言那般厉害。而这位笛仙子再听闻云王爷说的坊间流传之后却一点也谦让,只说献丑,却不说传言之虚,十分的自信。
想时笛仙子已经在屋子另一段拉起了一面薄纱,隔在云王爷与自己之间。云王爷看一看薄纱顶上两角,见有两个精致的金钩嵌在屋顶,显然是早有制备,再向纱巾看去,果然看不清后方人样,也就不再向那边看去,侧向坐在椅上,观赏窗外的风景。
其后笛仙子又搬来一椅,坐在其上,虽然这过程云王爷见不到,但听得声音便已猜出一二来。待得笛仙子一切备妥,其拿出笛子试一试音,微微一吹,声色空明,动人心弦。
笛仙子道:“云王爷,不知您想听什么类型的曲子?是喜乐还是哀伤?”云王爷沉思一会,心想自己前来此处是为缅怀亡妻之痛的,不如便听些哀伤的曲子,便说道:“听些能令本王伤心的曲子吧。”笛仙子道:“是。”
云王爷饮一口茶,接着便听闻笛声自薄纱那边透来,但声色唯美,曲意缠绵,却非哀乐,而更似是在歌颂儿女私情之乐。云王爷微觉奇怪,心想这笛声确实动听,但曲意却与要求背道而驰,这笛仙子号称能控制人的哀乐,怎么会奏错曲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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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不解之际,笛仙子的笛声突然变得高低起伏,似在羞涩,又似在强装勇敢,其意仿若是初恋的男女那般羞于启齿,但又想硬鼓起勇气表述的爱意一般。
云王爷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与亡妻最初相见的时候。
那时,他方从武当山艺满下山,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急欲做出一番大事业,但下山未久,他便遇到了她——一个单纯而毫无心机的女子。那时,正有几个流痞缠住了她,骗了她的银子跟着便要骗她的身子,他见此不忍,上前打跑了那几个流痞,却反而被她教训了一顿。那日,他夺回了她被骗去的银子,而她,却夺去了他的心。
那时的他,喜欢上了一个冤枉辱骂他的人儿,虽然她很嫌弃他,但他却不在乎。一路走去,单纯善良的她总是被人骗,而他总是出面赶走那些坏人,但,他也总是被她教训。奇怪的是,他总是笑着听她的斥责。
只听笛仙子曲意又转,虽仍高低起伏,但却更似是车行山路,颇多坎坷。
后来,她被登徒浪子骗走了心,这次,不论他武艺如何高强,都赶不走这个骗去她心的人。他自然焦急,几番规劝于她,但奈何在她的眼里,他才是声明最坏的人,又怎么会信任于他。
此时,起伏渐渐转平,似乎车辆找到了方向,渐渐行到正途。
她出嫁的日子一天一天的接近,但那名登徒浪子的本性也一天一天的暴露。终于,她蓦然醒悟,究竟谁人才是蜜语灌耳的恶人,谁人才是忠言呛耳的善人,她欲和他携手逃走,但那时,似乎为时已晚。他们被浪子的家丁团团围住,里面,赫然便有那几个流痞。那天,屋外,近百人手持火把大刀,声势骇人;而屋内,二人执手互诉情意,一段恋情终得圆满。
只听笛仙子曲意终平,复又缠绵不断,那是情人之间,最美好的日子。
那日,被困的二人终于得救,数千名官兵蜂拥而至,迎接的是一位王爷,一同迎回的却还有一位王妃。那段回府的路上,二人缠绵悱恻,游山玩水,好似神仙眷侣。那时,他心下默许,要让她永远不见人间之险恶,让她永远活在自己美好的小世界中。
突然,笛仙子笛声直转而下,由情意缠绵,复回坎坷难行,乐极生悲之意油然而生。
那时,他以为自己堂堂王爷之尊,一个弱小女子如何不能庇护。但路有终止,情有海角。当二人终于回到王府,他的母亲却极力反对这门亲事,说道王公贵族,岂可贱娶民女?之后不顾其意如何,毅然为其订下婚约,要与同为贵族之士共结连理。其后他以死相逼,虽然得一时解脱,但日子仍不好过。
终于,笛仙子乐声转哀,声音细微不可闻,犹若伤心之人在低声哭泣,虽不可闻,其意却尽闻。而低至最后,其声已然冷涩停歇,无声之乐,更添凄凉,却又似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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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去了,因为难产。那日,他跪在她的床前,握着尚有余温的手,眼泪,停不住的流着。他看着她渐渐无光的眼眸,感觉心里也在被一寸一寸的挖空着。他想死,但那遗留的女婴却逼得他不能死。
而日后他才知晓,原来所谓的难产而死,不过是王公贵族最常用的手段,她终究不是死于二人的情爱,而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她。
一曲终毕,云王爷已潸然泪下,而余音绕梁,其意一时不得尽散。云王爷眼望着西方远空,似在怀念着,他们一同走过的道路。
静默良久,云王爷终于自哀伤中走出,回味其曲,这才醒悟到此曲之妙。笛仙子方才所奏的这一首曲子,其笛声固然美妙,但更妙的却在于曲中意境。方才这首虽是要哀的,但笛仙子却没有直述哀伤,一味伤怀,而是先扬后抑,有起有伏,前后递进,令使哀之更哀。又紧合情人追而方合,合而又分的主题,恰合云王爷亡妻之伤,更增伤悲。
云王爷摸摸眼角的泪水,赞叹道:“笛仙子果然名不虚传,笛声动人,确是不凡,更妙的是聪明过人,要说你是以曲声控制人的情绪倒不全面,更多的还是在于你对人们情感的把控方面。”笛仙子道:“云王爷过奖了,小女子方才与王爷聊天之时听闻了王爷亡妻之伤,又听云王爷需要哀伤,便斗胆奏了此曲,若有得罪之处,还乞恕罪。”云王爷笑道:“无妨,本王今天便是来缅怀亡妻的,你的曲子正好让本王忆起了与她的种种事迹,奏的好,奏的好。”笛仙子道:“谢谢王爷。”
一曲奏过之后云王爷已对笛仙子之能心服口服,心知笛仙子擅长的在于吹笛和些些读心之术,这二者相加,“控制人的喜怒哀乐”一说便也不难。但云王爷转念一想,自己今日来时便已郁郁不乐,此时闻此曲而哀也不过是心有共鸣而已,虽然过程甚妙,终究算不得什么太高明的技艺,若是能让此刻伤心已极的自己变得高兴起来,那这技艺才称得上是通神了。
思及此,云王爷便说道:“笛仙子,你左右人情绪的本领本王已然见识到了,但方才那不过使本王哀之更哀而已,可不知你有没有办法令本王由哀而转乐呢?”笛仙子微一沉吟,接着但听“嗒嗒”两声响,笛仙子从椅上站起,接着说道:“云王爷,反其道而行之之事向来都是很难的,将旁人情绪逆转之事小女子也层做过,但颇为伤神,不可轻用。今日既然是王爷亲自要求,而吹奏时又是小女生辰之时,这便为王爷奏上一曲,一来为王爷排忧,二来则算是小女子送给自己的成年之礼了。”云王爷笑道:“好,如果你奏的能令本王满意,那本王就送你一份厚礼,庆贺你的生辰。”笛仙子道:“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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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忽而静默一会整个屋内寂静之极,只闻窗外传来的些些小溪流水之声。
突然的,笛声再次从薄纱之后传来,曲声悠扬,似高山流水,一时云王爷眼前仿佛出现一副山水画,其上远山近水,雄伟壮丽,好生气派。但悠扬之声之中却又听到一些异声,细细辩来,却是笛仙子以指敲击笛子的声音。这种声音本就奇怪,此刻夹在这样悠扬之声中则更显怪诞,令人心中惴惴不安,仿佛有大难将至。
突然的,笛声变得嘈杂起来,似洪水急流,又似乱石翻滚,但细细听来,其意却不竟然,这笛声虽乱却表现着明显的杀机,却原来是千军万马奔腾而至的声音。听其声四面八方的席卷而来,杀意也从四面八方围拢,好似身中十面埋伏一般。云王爷乃是久经沙场之人,这等危险时刻不知遇到过多少次,而此时只闻其杀声却不见杀人,心下不由得慌乱,手中又无兵器,更添几分不安。一转头,见到墙上挂着的弓箭,便忙取下来,紧紧抓住,这才心下稍安。
此时,笛仙子笛声一紧,一曲激昂慷慨的战歌奔涌而出,振奋人心,又节奏紧凑,听之让人仿佛觉得自己正在战场之上英勇作战一般,而又因为有了之前所铺垫的十面埋伏的大环境,则令人先入为主,认为自己是在参与一次以少战多的遭遇站,而在此被动情形之下仍旧如此激烈的战斗,其英雄气概更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