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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慢着!”李士登拱手道:“大人,此人身上已然有伤,况且他此番投案自首,我当敬其乃是敢作敢为,实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不如择日再询问之。以显吾皇万岁仁慈之心。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刘易从看他一眼,悻悻然说道:“也罢,也罢。王朝佐,此番有李大人为你求情,就先放过。他日你伤情痊愈以后,再做审讯。这几日,你可要想好了,勿得再冲撞本官,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否则,哼哼,决不轻饶之!”

     王朝佐道:“王朝佐无罪!王朝佐见义勇为,乃是仁义之师行仁义之举,门神横行城乡,强行督税,天怒人怨,强抢民女,实属罪大恶极!临清州之士农工商群起而攻之,乃顺应王命天道,朝佐何罪之有?”

     刘易从道:“有罪没罪,你说不算。自有吾皇圣裁,大明律法鉴之!”

     李士登开口道:“此等高义之士,理当无罪释放之,还应加以勉励表彰方得人心啊。”

     刘易从惊讶道:“李大人,公堂之上,请谨言慎行!注意你的言辞!来人呐,把王朝佐先押入死囚大牢,听候发落!择日再审!退堂!”

     众衙差于是一起喊:“威——武!”接着低吼之声不绝于耳,声音沉浑。已有人将王朝佐拉起来架着送入大牢之内,严加看管之。

     进得牢房,洪真闻言大惊失色,王朝佐与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他万未想到以王朝佐之一身出神入化武功,竟也会到这地方来。心中虽万千不解,却也是当中不好详谈。好在此地乃是他的地盘,暗地吩咐几个心腹之人将王朝佐带之密室细细问讯才晓事情来龙去脉,不由一声叹息:“吾之师,真乃是心怀百姓的真英雄也!”遂拿出来上好的金创药为之敷上,正忙活间,忽然听到了大牢之外噪音嘈杂人声鼎沸,将手中金创药给之心腹示意继续给王朝佐用之,自己则出密室查看详情。但只见牢门外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不少临清百姓手拎偌大食盒跪拜在地上高喊王朝佐名字恩人恩公之类,有的还哭天抢泪涕泪皆流神情激动场景让人感慨起伏。

     洪真皱眉,略一沉吟,吩咐牢差将食盒留下,人则轰跑,否则都抓进来。此语一出,果真见效,日后虽说每日都有人络绎不绝送来各种美食,却是不再纠缠言语一声放下即走。

     大牢之内囚徒情形,亦是古今相同,不是含冤受屈一时蒙蔽的无辜百姓,就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江洋大盗,但他们闻得今日入牢的乃是当日率众一把火烧了税监府衙的大英雄王朝佐,均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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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盛夏,阳光炙热且毒辣,牢房之内,更是暗无天日,各种人的汗息体味腥臭难闻几欲呕吐,是以每日的正午时分都会有出监“放风”的惯例,以彰显王命律法亦有人性化的一面。

     王朝佐手脚俱上锁链镣铐,默然坐在牢房外的空旷地上,不时亦有犯人走过来尊敬的道一声:“王爷”随后谦卑而又欢喜地离开。这几日来,自打得知他是一把火烧了马堂税监府衙的带头大哥,牢狱中人奔走相告,诸人莫不以为认识他,与他说上几句话而沾沾自喜引以为荣为傲为豪。

     远远地,又有两个人看似漫不经心缓缓走过来了。

     王朝佐心神一凛,缓缓闭上了双目,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两个人身上有一股子浓浓的杀气!

     来者不善!这两个人脸上虽然也有囚徒特有的烙面刺字刑印,但是印痕已颇有些淡,显亦是时日久远。

     王朝佐突然启开双目,眼中神光一射,二人不由一惊一愣!

     王朝佐道:“两位兄弟找我有事?”

     这两人互看一眼,一人咬牙低声道:“有人让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

     王朝佐不动声色道:“哦,什么地方?”

     那人道:“黄泉路!”说完动手突然发难!他二人手指间分别夹带了一块钢刃小刀,快速一击,直奔向王朝佐前心窝扎了过来!

     王朝佐又岂是好相与之!自服舍身丹后,功力倍增,每日身体各种神识无不在巅峰状态!方才有一撇之下,更是全神贯注全力防范!二人同时动手,自认为万无一失!不料两人持刃之手方及王朝佐衣角便生生停滞不前,难有一丝一毫之寸进!目光触及,王朝佐一双大手已如虎钳般生生扣住了他们的手腕“寸关尺”三焦经脉,稍一用力,二人只感到一股子难以抗拒的大力传来,半个身子酥软无力,扑通一声已经分别单腿跪在了地上!

     王朝佐继续发力,两人吃痛不过,手指一松,尖刀当啷一声落地,二人跌翻地上,连喊:“王爷饶命啊!王爷饶命啊!”

     此时囚犯们已经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议论指点着,忽然有一人道:“他娘的,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动我们临清州的大英雄王朝佐王爷,大伙儿动手,弄死他!”一声提议,百人呼应!距离最近的囚徒抢先动手!这两名杀手登时被打得嗷嗷乱叫,吃痛不过的他们连声告饶:“我们是马堂大人的人,你们谁敢动手!”

     不提马堂还则罢了,一提马堂,诸人更加怒不可遏!大牢之人多是因他报复而入狱,眼看这一顿噼里啪啦拳头之下这俩杀手就要死于非命,忽听到一声响雷般的大喝:“你们在干什么!”

     大牢头洪真率领十多个狱卒各抡棍棒泼风骤雨般打来,囚徒们吃痛不过嗷嗷惊叫东奔西走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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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真威严冷静毫无表情问讯:“怎么回事啊?”

     那两人拼命磕头:“小人是马堂大人的人啊,大人饶命啊!”

     洪真闻言一愣,随即和颜悦色地说道:“二位勿要惊慌,一切有我。起来起来,我待会儿自会找你们问话。你们先下去吧。”

     那两人见洪真解围,自是千恩万谢,自回牢房去了。

     洪真看他二人远去,驱使手下诸人严加看其他囚犯,自己一人面对王朝佐道:“怎么样,没事吧?”

     王朝佐道:“这两个小鱼虾,掀不起什么风浪,马堂想杀我,实在是找错人啦,应该派一个高手来。他想让王朝佐如此窝囊地死去,只怕没那么容易!王某人是光明磊落的汉子,自当堂堂正正地走!”

     洪真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的疏忽,早应该给你弄一个单间的。”说完大声喊道:“来人啊,把这个打架斗殴的王朝佐关进天字一号死囚牢房!”

     洪真随之又找到方才那两个人,继续和颜悦色地道:“二位不要怕,我也是马堂大人的人,都怪马堂大人事前没有通知,让二位受了委屈,二位委屈一下到我房里,详细告知一下,马堂大人是如何计划做掉王朝佐这个恶徒的。”

     那二人又惊又喜,道:“不委屈,不委屈,大人原来和我们是一家人,这事情就好办多了。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其实马堂大人派我们来……”

     洪真立刻以手势令其止口:“嘘,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在,待会儿咱们三个密谈。”

     那人心领神会:“是,听大牢头的。”

     入夜,临清州大牢内发生了一件诡异之事,白昼里与王朝佐打架斗殴的两个囚犯突然暴毙,横尸牢内。大牢头洪真极度震惊愤怒不已,率领众狱卒经过一连串隆重的密集调查走访众囚徒得出结论:白日里二人在放风时,曾经互相追逐打闹玩耍过一种孩童稚子捉迷藏的游戏,一时不慎被半截砖墙砸到过,被人救出当时看似并无大碍,遂入监室一切如常。不料半夜内伤发作吐血猝死,虽听来匪夷所思却是实情,着实令人扼腕叹息。

     消息传来,马云昊满腹狐疑始终不肯相信,遂再派人进入大牢,这次更是给直接把人弄到死囚牢内,同时派人知会洪真,令其务必成事。后马云昊实不放心,亲临大牢会晤洪真,面授机宜密谋多时,反复探讨研究行动之可行性,洪真更是手拍胸脯言之凿凿指天发誓必不折不扣尽全力完成此事,不负马堂大人知遇之情提点之恩。马云昊再三确饱认定万无一失方才离去。不料就在当日,所遣之人在同王朝佐同居一室后半夜时分,突然癫痫发作,自己撞墙而死,死者头骨破碎满面鲜血惨不忍睹。大牢头洪真听闻之下摔得一碗粉碎,气急败坏,一天一夜不合眼亲临现场督查,经多名死囚证实,确有此事,毫无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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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云昊闻之暴跳如雷而无可奈何,遂断了在狱中杀害王朝佐之念头。

     待了几日,眼见得伤势好转,开堂再审。钦差巡抚刘易从依旧猖狂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全然不把王朝佐放在心上。

     这日王朝佐问道:“官老爷,圣上所言之,诏捕首恶,从众放之。今王朝佐已经投案自首多时,为何还不肯放了大牢里的那些无辜百姓?”

     “抓放那些贱民,老爷自有打算,你既然已经成阶下之囚,又何敢横加指责?老爷怎么做,不用你管!”

     原来这刘易从意图自释放百姓中捞取一些好处的,岂肯轻易放之!

     王朝佐道:“圣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老爷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啊,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句话呢?既是皇帝之命,为何不肯执行?如此大打折扣,岂不是有负皇恩?一耳进,一耳出,连皇上的话也不肯听了么?”

     “大胆!你这狂徒,居然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本官行事难道还要禀报与你,真是笑话!”刘易从踱步负手于大堂之上依旧盛气凌人。

     王朝佐忽然狡黠一笑,低声道:“大人靠近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刘易从自是不知是计,见他一派肃正之色,况寻思王朝佐手脚桎梏当更难以作恶,便半信半疑间屈身近前来,不料镣铐哗啦一响,,竟见王朝佐猛然窜起张口一下子咬住了刘易从的耳朵,且死死咬住!刘易从剧疼之下嗷嗷乱叫拼命哀嚎,众衙差七手八脚棍杖飞舞把王朝佐生生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也不见他松口,忽然听刘易从又是一声怪叫,众人触目之下,刘易从脱身,王朝佐松口,乃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继而刘易从一声惊叫,王朝佐一声大笑!原来他竟然把刘易从一只耳朵咬下来,且硬生生咽了下去!

     此等状况真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在场之人均是大惊失色目瞪口呆!刘易从捂着依旧流血的耳根部分,疯狂叫嚣:“打!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一顿棍杖下去,王朝佐立时昏死过去!李士登不忍再观,起身出得大堂,把一口怨气吐给苍空浩渺涤**清风!——“此等好汉,竟折辱至此,天道不公,何其甚也!我当继续上书之!李某不顾身家,挺然抗战,非不顾及大小门神三十七人,实一心庇佑临清州几千,上万人命也!”

     三日后,京师皇命一纸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临清州之民变,盖前所未有之事也。皇粮业税乃向是国之根本,马卿负皇命所遣实顺应天道也。有逆贼编筐夫王朝佐者,目无法纪,竟哄诱市乡贩夫走卒,纠民聚众抗官殴差造事生端,殊堪骇异,甚属不法,实罪大恶极之匪类!不可不严加惩创!不杀不足以平怒愤,不杀不足以体现国法之威严!

     马卿讳堂者,精明忠良,国之干才也。办理诸事,颇为尽心。朕方且怜之。临清民众激变骤起,马卿当有小暇,然实不足因马卿小节而足取,又不便复任督税一职。姑念其平素为国尽心尽力劳苦功高,不足深责。特加恩赏以二品官衔,在护国寺管理庙工,继续为国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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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总理庶务,一向秉大公至正,功罪轻重,实惟视人之自取。朕心宽厚历来爱民如子,然此事因所系甚大,非寻常徇庇可比。此事若复姑息,难现公正清明。且恐各省效尤,吏治尚可问乎?朕爱养黎元,体恤备至,临清百姓遂因朕之宽仁而渐生骄纵!所谓粮莠不除,嘉禾不殖。临清州之民风固以亟行惩治,岂宜任之不问视同膜外置若罔闻!此而不加整饬,何以服民心而肃法纪!

     王犯朝佐自揣罪重,虽畏罪主动投案,仍法不可恕,况尚敢以遁词巧饰乎,实事可笑。如法网逃生,则此例一开必致长刁风!业经审实,其罪其情节实为可恶已难轻逭,当从重严惩以示炯戒!余众百姓多受蒙蔽或可皆放之任其生灭,此举意喻圣皇天子一念慈悲不搞株连,然法不可绝,三日后定拟斩决枭示矣!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勿得违命,毋负圣恩。钦此!

     大明神宗皇帝乾纲独断时二十七年七月十七日。”

     自此,依照圣意,临清州官员们将全郡新旧两城无辜百姓全部释放之。而城中备受马堂盘剥之苦的百姓感念王朝佐恩德,仍自家中携酒肉吃食送至临清大牢慰问之。每日均有奉上,络绎不绝,一时引为临清州奇谈。

     十八日,东昌府知府李士登协司李谢肇淛前来临清州大牢。未料洪真不识此君,生恐有歹人借机加害,几次交涉均不肯放其进入探监。劳役几次回禀,洪真终于不耐,决心亲自会上一会。

     洪真道:“你是谁人?却又是为何要见王朝佐?依照大明律例,此时王朝佐乃是钦命死囚,闲杂人等一律不得相见!”

     李士登道:“在下李士登,祖上由陕西咸宁迁居至河南洛阳,万历八年,士登考中进士,外放到陵川县做了几年知县,后历任归德府教授,顺天教授,户部主事,员外郎等职,万历二十六年,才到任做的东昌知府。旁边这位是跟随我来的东昌府的主管诉讼的司李老爷,谢肇淛谢大人。”

     洪真耸然动容,急忙倒身参拜:“原来是东昌府的知府老爷,司李老爷,失敬失敬。小人不知,还请勿怪。”

     李士登哈哈笑道:“不知者不为罪。”

     谢肇淛微笑:“好说,好说。”

     李士登道:“如此,现在我可以去见王朝佐兄了么?”

     洪真忙回应道:“这个自然可以。老爷请!只是我现有一事不明,还请老爷示下。”

     李士登道:“哦,有话不妨请讲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