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又正色说道:“你身边女子,乃空谷幽兰仙子下凡,如今临清州豺狼遍地虎豹成灾,你这两个妹子天人颜色秀绝风神,你可当真要细心照顾,提防宵小之徒有可趁之机。”
王朝佐道:“多谢先生提醒,王朝佐不惹事不怕事,若真有不长眼的匪类欺负我家妹子,必让他尝尝王朝佐的铁拳头!”
北雁再睹王朝佐的五官印堂铮铮风骨,吸口凉气,复叹气道:“自此刻之后,处事但问本心,凡事量力而为,不可逞强出头,或可有一线生机。算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一人一性,一性一命,一切皆有命理定数,逆天改命终究枉然,况事到临头,不如放胆一搏,或许冲冠一怒扭转乾坤!”
王朝佐皱眉:“先生可否说明白些?”
北雁却一声叹息:“世间闯**历来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况即将验证,虚言妄语,马上见分晓,何必急于一时?我现在要去买酒,我想敬你一杯酒,你等着我啊,还有,我一个表弟喜欢结交你这样的人,我会向他推荐你,希望你们还来得及交个朋友,”
说完这话,北雁竟然连卦摊也不收了,径自倒负双手扬长而去,垂头低语“男儿处世须放胆,拔刀一怒为红颜,红颜祸水,英雄肝胆,福兮祸兮,祸兮福兮,一时一事,千秋万世……”声音低沉几不可闻,逐渐消失于人群之中。
冬了颜惜王朝佐谁也没有听甚清楚,一个个愣在当场,许久无言。冬了撇嘴道:“什么高人,骗人的吧。”
颜惜:“这个人说的话神神叨叨奇奇怪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王朝佐:“我们继续逛庙会去吧,神仙鬼怪,命理术数,本来就是虚妄之说。只要我们处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不害人,霉运晦气自然躲得我们远远的。”
王朝佐他们刚刚离开,北雁老先生气喘吁吁抱着一大坛子酒奔跑过来,远远看到他的摊子前面空旷而无一人,四下转望人潮涌动如穿梭一般,早没有了王朝佐一行人的身影,不禁叫苦不迭,连声呼吁:“英雄,我北雁竟不能敬你一杯酒么!天啊!天啊!你这贼老天!”双手一松,一酒坛呯地落地摔开瓦砾四散酒香弥漫,随即一个酒保模样打扮的年青人一把死死扯住北雁衣袖,拼命叫嚷:“我早说不赊账了,你赔我酒钱!”北雁一愣,转遂和颜悦色道:“勿慌勿慌,年青人不要火气这么大嘛,我看小哥最近气色欠佳,不如我先给你看看面相指点迷津一番,本人北雁纵横江湖行走南北几十年,铁口神算历来无一不准,遇上乃是你我的前世造化缘分使然,不知道你打算问一下姻缘,前程,还是财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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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之上,商家云集一番繁华热闹景象自不必说,王朝佐一行三人边走边看,冬了颜惜不时购些零食小吃,如女儿家的流苏饰件等等,一路随意到处瞧瞧,玩的甚是惬意。正行走间,忽然听见了一声雷鸣般大喝:“小二,给我来一斤炸马堂!”循声望去,但只见有一大汉,浓眉大眼,体型彪悍,一毛巾做头箍阻住额头汗水,虽半敞衣襟但古铜色胸膛上仍汗渍淋漓纵横,且面容两颊一片潮红,想是刚从码头卸货回来,龙行虎步正有着说不出的豪情满怀夺人气势,但听一人笑道:“哟,柳俊亭,今天又挣了不少铜板了吧?舍得吃炸马堂了。”
冬了颜惜大奇,急移莲步循声望去,但只见不远之处有一白布顶棚,顶棚之下置有一口热腾腾油香四溢的大黑锅,锅下松木柴火烧得正旺锅油渐沸腾冒开花,锅边有一案板,上有揣好的面剂子,一人正用手在案板上抹油,复取一块面团放在案板上,拖拉成长条,用木锤擀成稍厚且宽的长条,再用小片刀快速剁成窄短条,将两条摞在一起,压实、压紧,双手轻捏两头,再拉成长条,放入稍热的油锅中,边炸边翻动,时噼啪作响油花四溅坯条渐鼓,丰满膨胀酥脆,转瞬间已成呈金黄色,用一双乌黑木筷夹起,快速捞出放在一边竹筐内等待沥油。
布棚旁边有不少矮桌小木凳,三三两两的闲人在座,而这个唤作柳俊亭的彪形大汉就坐落在一桌边正与人闲侃。
柳俊亭回应道:“不说别的,就是这个名字俺听来就特别解气!老子就喜欢一口一口地吃了这鳖孙!小二,弄好了么?”
那做油炸食品的小贩应声:“好了。”便拾了些炸货,用油纸包好,稍称一下,放入一小竹筐,给送了过去。
柳俊亭面露喜色接过,便大快朵颐满嘴油渍,吃得甚是快活。
冬了撇嘴道:“这不是咱们临清的炸果子么?还说什么炸马堂?”
王朝佐笑道:“在现下临清州这里,都叫炸马堂了。”
颜惜抿嘴笑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王朝佐凝神一望这个只顾忙着揣捣叠面的小贩,忽然面露微笑,说:“妹子,今天大哥请你们吃炸马堂。”
冬了道:“好啊,不过今天我付钱,不能老是让你破费,你也没几个钱。”
王朝佐道:“放心,今天不用给钱了。”说着喊一声“小二”便走过去。那人一抬头,惊喜不胜,连忙招呼:“王哥你今日也来歇马亭看社火了?快过来,尝尝兄弟的手艺。”
王朝佐大步走过,二女亦步亦趋跟随其后。随意找了座位坐下,小二哥已端了一小筐“炸马堂”过来,大老远就嗅到油香扑鼻,冬了道:“小二哥,这不是油条吗?怎么唤起炸马堂啦?”
小二哥看了一眼冬了,再看看王朝佐,却不作声,王朝佐点头:“这是我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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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哥始才道:“现在咱们临清州大街小巷都这样叫。”
王朝佐道:“我记得你以前是在二闸口边上开的一个炸油条的小摊,何时搬到这里了?”
小二哥道:“不瞒你王哥,我搬过来半个月了。不光我搬过来了,就连当初果子巷,白布巷,白纸巷,碾子巷,箍桶巷,纸马巷,粜米巷的那些老街坊也都过来了,实在是被逼无奈在那里活不下去了啊。”
王朝佐道:“人都说,这好货到不了二闸口,怎么在那里也混不下去了么?”
小二哥道:“还不是那群疯狗,噢,现在叫门神了。老是找我麻烦,让我交税。”
王朝佐道:“这是估衣巷的地界啊,自打洪武年间就有令许运粮官船内附载己物以资私用,历朝历代,官府无得阻挡,另外规定此处土宜在运河乃至临清各关免于抽税。这里的东西向来是价格低廉,多是旧货,清水衙门,兔子不拉屎的地界,想必是你逃税漏税,触犯了国法律法,人家自然找你的晦气。”
小二哥道:“哪儿啊,我向来是奉公守法老实交税的。”
王朝佐奇道:“这次却是为何?”
小二哥白他一眼道:“哈,居然还真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那竹杆巷的同行老张不也搬过来好几天了?那日的事情也委实气人,这世道还让人活不活了啊?王哥你也不是外人,我给你学学啊。”
言罢小二哥真就学着那日门神的口吻说道:“胡说,缴什么了缴,你没看署衙告示吗,马堂大人说了,从今天起加收锅税、灶税、雨棚税,还有养鸡、养狗税、过路税、落地税”。他们又指着一个在吃油条的客商说道:‘喂,还有你,干什么的?’”那个过路的客商忙不迭地回答:‘各位官爷,我是贩货路过临清的小本生意人,在此打打尖,马上就走。’那一个门神像恶狗一般叫嚣:‘过路的,过路的也要交税!’”
冬了奇道:“过路的交啥税啊?”
小二哥道:“那门神说:‘交过路税。’那客商说:‘这大明王朝自打圣祖皇帝登基以来,就没有交过路税的。’他据理力争,但是那群门神就说一句:‘“怎么?你竟敢抗税?来呀,货物充公。’便倚仗人多势众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把客商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不敢吭声眼看着自家货物被强行抢走,他们来势汹汹,我也不敢硬抗,就倾钱匣、搜褡裢的凑齐了税银。”
王朝佐恨恨道:“这伙贼子,必有天收!”
小二哥道:“那一日待他们走后,我一边往锅里放面剂子,一边说:‘炸死你这个狗官,炸马堂。’旁边有个人听见了,说:‘哈,小二,你这个名字不错啊,’有人立刻就附和道:‘对,把马堂炸了,炸马堂,咒死他’。‘小二把那个炸马堂给我夹过来,我把他吃了’,大家一听都上前争着来买炸马堂,这个说吃炸马堂解恨,那个说吃炸马堂消气,这时有人提议‘今后我们就把这个叫炸马堂吧’。大伙应道‘好,就叫炸马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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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惜叹道:“在苏杭一带,油条是唤作油炸烩的。名字乃是自南宋时期兴起。马堂这厮,以大明法度观之,不啻乱臣贼子,纵跋扈一时,必定不得善终。然白铁无辜、白面无辜,皆代佞臣受戮,想其他日地下之灵,亦必饱受摧残,此逞一时之欲,而遗万世之羞。盖天地终不错堪贤愚,世道人心即是常理。”
冬了一愣,叹道:“姐,这些话说的真好,但是我一句也没有听懂。”
颜惜:“没事,日后有闲暇了,多看圣贤书。”
冬了嘻嘻笑道:“这小说话本我倒是经常翻阅的。那些诸子百家我实在看不下去啊。”
颜惜啐了一口,不再理会,转问小二哥道:“搬到这里就不怕马堂那些人了么?”
那小二哥说:“你们可曾听说过咱临清州的马状元吗?”
——马状元原名马名扬,临清州纸马巷人,回族,大明万历元年武状元,京师一等护卫,正三品官职,万历三年八月,西南有匪祸乱,马状元受皇命率兵出征镇压,屡立战功,贼人溃不成军望风而逃,在军中影响极大,据尹阿訇《回族轶事》中写道:“州人马公名扬,慷慨士也。世服天方,敬事惟谨。性豪迈有大志,身躯魁梧,膂力绝伦。弓,马,刀,石技超侪辈。”
斯时,当朝皇帝一度曾对回民采取抑裁政策,制定了诸多不平等的教民管理条例,见诸于大明律法,且各州道府衙也纷纷出台附加条款。临清州府衙不遑多让,亦制定设立了苛刻的制度条例来束缚回民的生活和发展,如“汉伤回民,一以十抵,回民伤汉,十以一抵。”“勿令养马,勿藏兵器”等等。临清州府衙还把苛虐条例刻在石碑上,并矗立于衙门前,以便于让回民百姓铭记遵守。回民虽有苦却无处诉冤备受欺凌,生存于水深火热之中。
大明礼制规定,凡中状元者,由巡捕营护送新状元归第,省亲祭祖,炫耀恩荣。马名扬考取状元后,时刻不在挂念家乡回胞,自是因他本为回人身属教门,深知回族百姓之疾苦。
马名扬莅临临清州后,不能免俗,自当先去拜见地方上一干所谓的父母官。表面是应付那些繁文缛节,其实马状元心中已另有打算。当时临清州知州杨根三亲率众官吏到府衙外迎接新状元,以示尊敬。一番寒暄之后,告辞,临出门际,马状元指着府衙门外的《回民律例》说:“此碑仍矗立于此,究竟何意?”杨根三一时未曾恍过神来,脱口而出:“这个嘛,本就是约束那些回人的。”马名扬登时大怒道:“状元老爷我就是回人啊!如今不也为朝廷排忧解难**平匪寇立下功劳,皇上金口玉言曾道,回人为国尽忠,也是国之栋梁!汉回一家,不分彼此!你这等作派岂不是挑拨离间凭空制造纠纷!”杨根三远离京师,自然不懂现下朝廷新政,马状元乃是大明新秀恩眷正荣,况马状元乃钦命三品,他一个知州才六品官员,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马状元仕途正顺炙手可热,杨根三自然不敢逆命造次,当下自是唯唯诺诺语焉不详。马名扬见他如此,更是坚定主意,不待分辨,撩衣抬腿,一脚踢出!但只见那块千斤大石碑轰然巨响立时倒地断为两截!这一脚威力之猛,世所罕见!临清州众官吏齐齐面容变色骇然无语!马名扬大声喝道:“圣上有命,汉回一家,以后不准再立,若再对回人如此苛刻,决不轻饶!”消息传出,回人无不感恩戴德奔走相告,实是大快人心。果然自此之后,临清州汉民不敢轻易欺辱回人,双方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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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状元一番祭祖之后,曾召集教门中人,商议回人谋生立足之道,为防再受欺凌,在族人中挑选五名天资聪颖者,亲授技击之术,分是汤梁米范周五姓,让他们歃血为盟结拜兄弟互相帮衬,并出资购船奔走有关事宜,后五姓联盟成立临清漕帮,皆称马状元为临清漕帮祖师爷,而五姓兄弟皆同心同德尽心尽力,大肆发展广收门徒,凡入漕帮者俱授之于武功,入会者多是穷苦教民,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以帮众日渐增多声势发展壮大,粗估足有上万之众,马堂一众虽说是横行临清州,但歇马亭乃回人聚集重地,教众甚多,未曾光临已先忌惮三分,始终未敢涉足造次。是以才有今日歇马亭庙会商家蜂拥而至集会盛况空前之繁华场面。
冬了颜惜乃外地人自是不明就里,小二哥当下好一番叙说,始才明白其中缘由。不由感慨道:“若是这临清州都如歇马亭这里,这般平安繁华,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啊。马堂横征暴敛倒行逆施,如此这般残害百姓下去,只怕终有一日会激起民变啊。”
王朝佐与颜惜对望一眼,微笑道:“原来临清漕帮还有如此典故,我与汤大哥虽初相识却也是兄弟情深肝胆相照,却竟然还不知晓这事,说来真是惭愧。不如待会我们逛得累了,去找汤大哥打打秋风。”
冬了闻言精神一振,呵呵笑道:“好极好极,我也好几日没有喝临清汤啦。”
颜惜笑道:“就知道吃……”
冬了瞪大了一双明眸,奇道:“俗话说人生在世吃穿二事,这吃尚还在穿之前,当然是头等大事啊,惜姐姐竟然不知道么?”
颜惜给她抢白的俏脸绯红,瞪她一眼,正欲讨论间,忽听一街上人大呼:“万税,万税,万万税啊!”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乃是一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拄着一根破拐杖颤颤巍巍走过,小二哥连忙拾了几根“炸马堂”给送过去,不住口地说:“吃吧,吃吧。”
乞丐看了一眼小二,叹道:“又让二哥破费了。二哥好人,兄弟惭愧啊。”
小二道:“没事,吃吧。”
那人几口吃完,又再度前行,口中不住念叨:“万税,万税”渐渐远去。颜惜不由的一声叹息:“这花子好品性,如今沦落得乞讨要饭居然还不忘皇恩浩**啊。”
闷坐一边满嘴油渍吃得正欢的柳俊亭闻言哈哈大笑:“大小姐,你弄错了。不是万岁,是万税啊。如今马堂管辖临清州,百税齐出,强取豪夺,老百姓叫苦不迭,谁又会为皇帝老儿真正歌功颂德?”
棚里有一人接话茬道:“哪有万税?太多了吧?”
柳俊亭道:“生孩子要交出生税,种地要交青苗税,走路要交过路税,实在太多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完啊,你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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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忙道:“柳爷,莫谈国事,你再给我招来几个门神,我一旦进入大牢,个人事小,家里还有八十老母,三岁孩童,靠我养活呢。口下留德,这算是柳爷照顾小的生意了。”
柳俊亭立即噤口,面上尽是歉意。
王朝佐一笑,看冬了颜惜吃好,便起身递过去几个铜板,小二连说不用,却还是接了过去……
一只油滋滋大手伸过来,“啪”地拍下十几个沾满油迹的铜板,柳俊亭一声大喝道:“王爷的炸马堂,我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