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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云的文臣武将们听到穹布的死讯沉默一片。他们都很悲伤,但很快就转身投入到热烈的军事会议之中,只留下我独自站立在远处。
穹布的葬礼在穹窿银城外最高的山巅举行。因为战事,原本隆重的仪式悉数从简,相比于帝国的存亡,一个国师的死的确微不足道。出云重臣全部出席,黎弥加却没有出现,他派人送来了自己的白色王衣,托东罗木马孜之口让我给穹布穿上。
这件白色王衣,镶嵌着无数宝石,绣着走兽和飞禽,是黎弥加为自己百年之后准备的殓服。穹布看着我和黎弥加诞生、成长,对于我来说,对于黎弥加来说,他是父亲。
我知道黎弥加之所以不来完全是因为我。在这样的场合,他不知应该如何与我面对。
无数法师齐齐敲动法鼓,吹起长号。我跪在地上为穹布清洗身体。
解开他长袍的时候,我才惊讶地发现,这个老头的身体之上,竟然密密麻麻全是伤痕——刀伤、火灼、箭刺密密麻麻,遍布全身。这个老人曾经承受过的苦,远远多于我们任何人。但不管何时,他对别人总会露出笑容。对这世界,无论何时他都表现出孩童一般的纯真的爱。
我为他穿上白色王衣,然后用洁白的长布一层层将他裹好,裹成蜷缩的模样。那是每一个婴孩,在母亲身体之中的模样。他被放置在用白木搭成的木**,由我们抬着,登上高高的法台。下面堆满柴火,堆满鲜花。
有人将火把递在我的手上,示意我点着。我在心中默默地对他说,穹布,走好,我们终究会再见。
大火中,一袭白衣的穹布随烟而去。那烟尘颜色洁白,在高处凝聚,久久不散。
“大战在即,国师逝去,不是个好兆头。”热桑杰站在我身边,昂头看着那烟尘,它随风幻化,最终生成一棵高大的白树。
我转过脸,笑了一下。
一生只开一次花,花谢了就枯萎。这就是穹布的一生。那花其色洁白,其香浓郁,其光圣洁完满。这样的一生,是有成就的一生。热桑杰,如此不好吗?
“好。当然好。好得连我都羡慕!”热桑杰大笑,对着空中那白树状的烟尘大喊,“穹布,你走得安心,终于可以不看那毁灭。等着我,我很快就去找你。”
热桑杰,这个高大的老人喊着喊着就泪流满面。
他名义上依旧是出云统帅,但黎弥加已不再信任他,白甲禁卫和兽军如今都交由东罗木马孜指挥。听说东罗木马孜命令兽军收起我的黑色狼头旗,换上了他的双头狐狸。
“穆,出云千年不败的军魂,出云最为神圣的兽军旗帜上竟然是一头双头狐狸,你觉得难道不是最大的笑话吗?”热桑杰笑道。
是笑话。但兽军不管在谁的手下都是兽军。出云的战狼和大鹏鸟,永远都不会屈服于任何人。我们不能命令它们,必须给它们足够的尊重,才能够有资格和它们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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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东罗木马孜能够驾驭得了。
我问热桑杰大军何时开拔。
“大军如今已经集结完毕。明天日出之时便会开拔。”
为何这么急?
“逻萨人进军很快,已经和尼洛威尔雅在玛垂附近短兵相接。”
战况如何?
“尼洛威尔雅尽管是个打仗的好手,但他将寡兵少,损失惨重。他们不断快马飞报要求王上火速出兵。不过说来奇怪,弗夜坚赞的大军本可以彻底击溃他们,但逻萨人没有,他们停留在了玛垂。”
为什么?
“东罗木马孜等人都说逻萨人胆怯了,傻瓜才会那么想,逻萨人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们显然要在那里决战。”
玛垂。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我和赛玛噶度过了人生中最为美妙、最为自由的时光。而过不了多久,那里有可能是我的葬身之地。
“不过也不要这么悲观,出云虽然不是千年前的出云,但二十万对十万,也会崩了弗夜坚赞的一口牙!胜负尚未可知!这片土地是我们的,自日月诞生之日起就已经注定!”热桑杰咬了咬牙,信心满满。
他说得没错。千年以来这里就是出云人栖息的家园,他们不会轻易屈服于任何人。
我随热桑杰回军营。他派人给我送来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打开来,在里面发现了我的黑色狼头大旗。除此之外,里面还有我的白盔白甲,我的弓弩,我的战靴,我所有上战场的披挂。
他就是如此细心的一个人。里面竟然还放着一皮囊酒。浓烈的酒,喝下去一口,感觉灵魂都在燃烧。这一夜,注定将会无眠。每次出站前夜,我都是这样。
喝酒,磨剑,等待黎明。
旁边安睡的拉杰突然站起来摇动着尾巴,冲着帐门口热烈地摇动着尾巴。帐门被掀开,一个人进来。是婷夏。
我没想到她会来见我,我手足无措。
“没事,我就想来来看看你。”她笑,坐在我旁边。
我站起来想要走。
“别担心,我不会要求你带我私奔,我只是来看看你。”她拍了拍坐垫,“坐吧,过了这一夜,就是战争,战场之上我们很难有机会再说会儿话。”
我坐下。
王嫂,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尼洛威尔雅将我和赛玛噶从俄摩隆仁救出。
“那只是举手之劳。我不会看着你们俩死。”她笑,然后看着我身上的文身,“穆,这文身快要消失了。”
是的。该消失的总会消失。
她点头。
两个人不知道再说什么,有些尴尬。
王嫂有件事情,我求你。
“和赛玛噶有关?”
不管何时她总知道我的心意。
是的。明日我就要和黎弥加上战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帮我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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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这个请求恐怕我难以做到。”她摇头。
为什么?难道你还讨厌赛玛噶?
“不,我不讨厌任何人。实际上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女人,知道你们相依为命。”她苦笑着,“你们离开穹隆银的日子,关于你们的事情我一清二楚,刚开始我快要疯掉,但慢慢地便安静下来。我明白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有时我想,你、我、黎弥加、赛玛噶,四个人的生命真是可笑又可怜。就这么纠缠在一块,处处都是死结。可现在,一场战争反而变成了解脱,让我们看清楚了属于自己的路。
“我不能答应你照顾她,是因为我也要跟着黎弥加上战场。”
你也要去?那是战场!你应该待在穹隆银城!
“不!穆,他是我的丈夫,他爱着我,我知道没有我他会内心空虚不安。我在他才安定。这是一场决战,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会活着回来,连他都不一定。我是他的妻子,这一世欠他太多,所以这场决战,我会陪着他,陪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去面对任何事。
“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躲避,只有现在才学会去面对。”
她微微昂起下巴,有些调皮地笑,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她的少年时光,变成了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女孩。
我开始羡慕她。
“来,让嫂子给你穿上盔甲吧。”婷夏取来甲胄。
我站起身,张开手。
出云军人出征之前,有妻室的,战甲由妻子亲手穿上,无妻室的,由姐妹穿上。出云人相信,借由这亲这爱,甲胄会得到珍贵的保佑,护佑它的主人平安归来。
婷夏动作麻利地将甲胄一件件给我穿上,她跪在我的面前整理甲叶,系牢内绳,态度认真,目光柔和。
这一刻,是如此漫长。这一刻,我们曾经所有的爱都在凝结,然后终于可以终结。
“穆,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离开时,她对我说道。
云雾缭绕中,日头出来。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天明时停歇。第一缕阳光洒在穹窿银城头的那面大鹏旗上时,鼓声响起。
沉沉的鼓声不张扬,稳健而坚韧。鼓声中溪山亮了,草木亮了,人的眸子也亮了。
“王上出,大鹏起!”代替穹布的新任国师大呼一声,黎弥加雪白的大鹏王旗缓缓地在银色的穹窿银城中竖起。
出云最大的一面军旗飘扬了千年,在此之前,它无数次迎着第一缕日光出了这城池驰往战场,这一次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我骑着战马,立于道路一侧,混迹在士兵之中。此时,我只是个普通的骑手,但内心坦然自若。
“将军,兽军失去了你,那就没有了灵魂,王上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让东罗木马孜那家伙成为统领?!”
“将军,你和我们不同,你不应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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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在我身边七嘴八舌。
我笑。我告诉他们,这里没有什么将军,只有一个哑巴叫黎穆。
一千法师队伍开路,接着身为白甲禁卫和新任兽军统领的东罗木马孜作为先锋率先出城,纹饰繁复的双头狐狸旗下,他穿着一身镶嵌着黄金、绿松石、玛瑙的华丽盔甲和周围格格不入。
“这只双头狐狸,呸!”
有人冲地上吐口水,更多的人选择举头向天,不正眼看东罗木马孜。
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东罗木马孜的坐骑停了下来。他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对他的手下轻蔑地笑:“这不是我们的哑巴将军吗?”
拉杰低哼着,毛发竖起,獠牙突出。
“一条恶狗!”东罗木马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扬长而去。
“就这么逃了?真是个没骨气的家伙!”
“让他上战场,真是出云的耻辱。”
士兵们嘲笑着,咒骂着,当他们七嘴八舌的时候,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士兵,瞬间目瞪口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巴,巨大的惊愕之后是无数人同时的行礼!
是热桑杰!
这位老帅跨着战马出现在人群眼前的时候,每一个人都目光湿润。他没有披挂他的那套白色的大鹏孔雀甲,而是穿着的那具血牦牛胴甲!
那盔甲由百炼精铁造就,上面布满刀斧砍痕,赤红如血,有着山的沉稳和气势。头盔被打造成硕大的牦牛头,两只黑色的尖角向两侧弯曲,直至苍穹,头盔后方红色的牛毛蓬松着炸开,在风中飞舞,在一片白色中,猩红耀眼。
这盔甲,我的记忆里热桑杰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在父王去世的葬礼上,他执意穿着这套血牦牛为父王护灵。早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热桑杰就是闻名雪域的黄牛部勇士,为了征服黄牛部,父王五次出征,最后一次黄牛部惨败,浑身是血的热桑杰就是穿着这身盔甲带着十一个死士向父王的本阵发动冲锋。热桑杰一人一马直杀到父王面前,伤了父王的臂膀,力竭被俘。“不怕死的血牦牛,热桑杰,我可以不屠戮黄牛部,只要你归顺我。”正是父王的宽宏大量,让热桑杰成为他最忠诚的心腹,为出云奋战了一生。
第二次,父王被害,出云周边叛乱四起,叛军围攻我和黎弥加修行的洞窟,要斩草除根,危急时刻,是热桑杰领兵而至,火光之中,身着血牦牛胴甲的他满身是箭,如同恶鬼一般纵横冲杀,救出了我们。
熟悉热桑杰的人都清楚,老帅一生只有两副甲胄,血牦牛胴甲极少穿着上阵,他曾经说过这具甲胄是要在他死的时候披挂整齐火葬的。这是他对于死的纪念。
这一次,他再一次穿上血牦牛,为这个帝国抱死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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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驱马缓缓来到我跟前,对我微微一笑。
老帅,你应该留守。
“不是什么老帅了。我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将军。不过,我让他们把你编进了我的军阵。一直以来都想和你并肩血战一场,没想到如愿了。”他哈哈大笑。
看着他那洁白如霜的鬓角和胡须,我也笑,笑着笑着不由泪下。
“我先走,等着你。”热桑杰,高昂着头,留给了我一个山一般的背影。
接着,一队队的白甲禁卫缓缓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他们头顶上血红色的大鹏尾羽在风中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们巍然端坐在马上,面冷如霜,视死如归。
人群忽然爆发出阵阵的欢呼声,无数人马中那面大鹏王旗猎猎而来。
黎弥加,在几十位将军的簇拥之下出现在无数人的视野里。
雪白的战甲,由出云最优秀的工匠用银子和精钢打造,雕刻着日和星,雕刻着圣山俄摩隆仁,经过无数法师的颂吟和法力加持。头盔上身生双翅鸟面人身的大鹏神双手撕拉着,用尖喙凿穿一条毒蛇。这盔甲属于出云历代先王,而今黎弥加是它的主人。
“哦唆!”
人群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面对王旗的方向,如同湖水连波般层层跪倒。
治理国家黎弥加或许不是好手,但他征战四方的武勇,出云人人传颂。
我下马跪倒在尘土里,低着头,看着无数马蹄从我面前飞过。在欢呼声最为热烈的时候,一匹马在我面前停住,一个人翻身跳下,双手把我拉起。
是黎弥加。他看着我,目光一如往日的温柔和滚烫,隐隐有泪光。
欢呼声戛然而止。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伸手仔细检查我身上的每一处甲胄,皮绳松了他系紧,甲片斜了他扶正。每次出征前,他都会如此。在出云人眼里,此刻我只是一个骑手,但是对于他而言,我始终都是他的亲弟弟。
“穆呀,我的弟弟,没有头盔是不能上战场的。”他看着我空空****的脑袋,笑笑,然后取下自己的大鹏王盔戴在了我的头上,熟练地系紧了盔绳之后,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后退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还是这样顺眼。”
无数人为他的举动感到愕然,他们看着我和黎弥加,不知所以。
你不是同样没有了头盔?我比画着告诉黎弥加。
哈哈。黎弥加大笑,然后他指着我转身对着他的将军们道:“看见没,我弟弟竟然问这样的傻问题。我是黎弥加,我打仗从来不需要那玩意儿!”
大笑声此起彼伏。风起,吹动黎弥加棕红色的长发飞扬舞动,如同一簇火焰。然后笑容自他脸上迅速消失,面对无数臣民,他走到我跟前,突然用力举起我的手,用贯穿天地的声音高呼:“俄摩隆仁山上的神灵做证!我出云王黎弥加在此正式立下我的誓言,此战之后我的弟弟黎穆继承王位,若有背叛者,无论是谁,举国共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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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隆银城在他的高呼声中颤抖了。
所有人都惊讶万分,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当他们确定无疑之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直上云霄——
“王上,英明!”
“天佑出云!”
……
人群再次拜倒,犹如波涛,连绵而来。他们看着我,面带希望和笑容。
“穆,看来在他们的心里,你的分量就是神山俄摩隆仁。”黎弥加低声道。
你也是。我们之间不分彼此。我告诉他。
他笑,然后转过身直视着我,“这一仗打完,我就把王位给你,然后带着婷夏去俄摩隆仁。”
你疯了!
“穆,我没疯。”他搂着我,“这王位本来就是你的。这么多年,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你远比我更要合适那宝座。”
王兄,出云人是不可能接受一个哑巴成为他们的王上的。
“我看未必吧。”黎弥加指着面前无数跪拜的人,“出云人宁愿死都不会轻易向别人双膝跪地,如今他们跪在了你面前。这足以说明一切。”
我无法接受。
“你接受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黎弥加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冲着后方的人群中招了招手。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婷夏。
她卸去了一身的王后华服,着一具软甲,腰挎短刀,英姿飒爽。
“王后也要出征了!”
“王后也跟着我们一起!”
“出云,必胜!”
……
人群万呼。
黎弥加上马,牵着婷夏的手过来。两个人,就这么执手面对万民笑颜如花。
那一刻,我笑了。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的曲折、折磨和纠缠,如今终于可以彼此走近。
“意外吧?哈哈。”黎弥加心情很好,“穆,陪着你嫂子说说话,我去前面整顿军马。”
言罢,他绝尘而去。
我看着婷夏笑。
“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模样?很丑吧?”她道。
我摇头。
战争是男人的事,你为何要来?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婷夏看着黎弥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是一场决战,生死未卜。我是他的女人,自然要跟在他的身边。有我在他才会内心安稳,心无旁骛。”
一对对女兵在婷夏说话时从我身边走过,接着是女眷。
我的双目在人群中搜索。
“你在找她吧?”婷夏道。
我点头。
“我让王上放出赛玛噶,带她一起去战场,说不定就能平息这场战事,但被他拒绝了。王上说他会杀了弗夜坚赞,将他的头颅带回来扔于赛玛噶面前。”婷夏沉声道。
她还在天牢吗?
“是的。王上派重兵把守。”婷夏压低声音道,“穆,不管此战胜负如何,赛玛噶都将是个最可怜的女子。”
玛垂大湖。夜。
我不会想到,之前我和赛玛噶相处最温馨的地方如今会成为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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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之下,玛垂和拉昂两湖好似两块洁亮的镜子闪烁出银色光辉,靠近两湖,出云和逻萨大军对垒驻扎,出云在西,逻萨在东。
逻萨人在玛垂旁安营扎寨,他们的营火连绵不绝,高歌声、呐喊声、人叫马嘶喧闹无比。而回望把大营扎在拉昂旁的出云,无数白色军帐像一头头雪狮蹲伏在长夜的腹腔之内,悄无声息。
一方好似发怒的公牛蹄声如雷,一方却仿佛静守的饿狼默然隐匿。
这两大帝国的雄军,曾不止一次对峙过,但从未有今日的气象。沉重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想现在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心里都会想同一个问题:这一场决战到底会如何收场?
凝望着逻萨人的大营,那个被逻萨人赞为天神的昭日天汗,那头雪域雄狮,此刻或许也在为这个问题而困扰吧。
我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送我时的歌声,想起他诉说的关于他的童年和梦,恍惚间还觉得在昨日。如果没有战争,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是兄弟。他如此说过。但我们现在是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敌人。
“穆,你对弗夜坚赞很了解,你觉得他会怎么打?”热桑杰远眺敌营。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绝对无法揣摩清楚的男人,他的内心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过我想他定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没有胜利的把握他不会前来。
“我也这样想,所以从出城到现在一直不安。”热桑杰叹息道,“这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我们对他了解甚少。我打了几十年的仗,还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心慌,我不怕他们,但我总觉得他们的营帐中藏着一把利刃,一把可以割开我们出云咽喉的利刃。”
二十万对十万,兵力我们占据上风。若是硬打,我一点儿都不担心,我怕的是他的权谋和诡异的战法。
“是。但我想了很多天,他们的敌营我也看了整整一日,没有任何的异样。”热桑杰挠着脑袋道,“如果说有所发现的话,那就是他们的地势比我们高。”热桑杰敲着手中的马鞭沉声说道。作为曾经的统帅,将一切可能影响战争的因素都考虑在内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的确,玛垂和拉昂两湖附近的地势,东高西低,这对我们有些不利。
“这事情我给王上提过,王上不以为然,其他人也觉得无关紧要。但逻萨人放弃**的机会选在这里决战,一定有他们的打算。”热桑杰皱着眉头,“这里肯定有利于他们作战的东西。”
热桑杰,可能你多虑了。我比画道。
“可能吧。”热桑杰笑笑,“人老了,总是顾虑这,顾虑那。不过开战之后,地势高对于逻萨来说的确有利。”
作战需要的是士气,是那种破竹的气势。我安慰他。
“但愿如此。”热桑杰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好美呀,镶满了无数宝石的狼皮毯子,不知明晚会盖在谁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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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明晚我们会有这个福气。我乐观地比画了一下。
“哈哈,希望如此。明天就是决战,早点儿休息,养足精神好好教训他们逻萨人!”老头大笑着走开了。
是呀,决战。不知道过了这一晚之后,还有多少人能够活着看这美丽的夜幕。
当我弯身进营帐的瞬间,看见黎弥加坐在我的**。他一个人玩耍着我的白柄刀,见我进来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明天决战,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黎弥加爱怜地道。他用的是命令的语气,事实上他很少如此。
我摇头。我告诉他我现在是战士,是战士就要在战场上让敌人的脖子磨亮自己的白柄刀。
“不行!”黎弥加饿狼一样吼叫着,揪紧我的衣领,一把把我拽了过去。
我们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我能够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毛孔。
“你是黎穆!我黎弥加唯一的弟弟,我之后的出云王!懂吗?!”
那是你的想法,和我无关。明天如果我能活下来我永远做一个牧羊人。
“忘了你这雷劈的想法吧!我知道你恨我,都是因为赛玛噶!”黎弥加把我推倒在椅子上,圆睁着双目。
我从未恨过你,我从未恨过任何人。王上。
“王上?!那是别人的叫法,我永远都是你哥哥!”这称呼如同一把利剑,刺痛了黎弥加的心。
我沉默。
“王上?穆,你知道那王座我从来都不愿意待过!这王位原本就是你的!”黎弥加似笑似哭,“十年了,你知道待在那个高位上是什么滋味吗?你要提防周边的那些对手吞没你的土地;要留心你的臣下随时割开你的喉咙;要操心每一个臣民的吃喝拉撒!别人眼里那是尊贵的掌控一切的王座,我却知道那就是一个巨大的炭炉,烤得你生不如死的炭炉!这一点不光我感同身受,对面的那个弗夜坚赞也比任何人清楚!
“这王座本是你的!管理国家你比我在行。我只是一个屠夫,我只想骑着我的马战场上砍杀,晚了就大碗喝酒!穆,这炭炉我替你坐了十多年,该你自己去尝尝滋味了!”
黎弥加弯下腰,抱着脑袋,声音像狼嚎:“你要明白,出征时我对万民说的那句话不是头脑发热。你将是出云的王,我也要卸下这担子,和我心爱的女人过几天安生日子。”然后,他的声音变得颤抖。
“穆,阿妈说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受苦,因为所有的苦你已经替我完成。可谁知道这些年我的苦!所有人都是阿谀奉承,你不知道下面的那些笑脸,哪一个手里攥着刀子!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你和婷夏。你和我一个娘胎里出来,鬼知道你我差别怎么那么大,小时我护着你,不准别人欺负你,你像个没奶的小羔羊,随便一阵风就能要了你的命。可一转眼这小羔羊就成了块俄摩隆仁最坚硬的石头,你脑袋里的东西我永远都不明白,我眼睁睁看见你离我越来越远!至于婷夏,她连孩子都不愿意为我生,穆,这些年,我一个人!没人知道我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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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总算是好了。我终于得到了她的心,得到了她的爱。之前我还想决战的时候,我就战死,死得轰轰烈烈,后人就会说,黎弥加那个浑蛋治理国家不行,但是起码死得像个出云男人!现在我不想死,一点儿都不想死。我要活着,然后和婷夏去俄摩隆仁看那云烟,就像你和赛玛噶一样。
“穆,赛玛噶的事原谅我。我从来没有想去那样折磨、对待一个女人,但谁让她是弗夜坚赞的妹妹呢?谁让她替逻萨通风报信呢?”
王兄,这是你的错,和她无关。她爱着你,你本来可以接受这份爱,那样她会对你一心一意,便不会有今日的结果。
“让我爱上她?你杀了我吧。我只爱婷夏一个,你知道。”
我不想和他争执,低头不语。
“你爱着她,是吗?”黎弥加问。
我也不知道。
“看来你是爱上了。”黎弥加冷笑着,然后又龇牙咧嘴,“赛玛噶!她一来穹窿银我就应该剐了她!是她让我们兄弟之间的情感裂了缝!热桑杰说得没错,她就是条毒蛇,杀人不眨眼!”
黎弥加抬起头,猛地站起身来,“穆,你不能爱上她!你是出云未来的王,她不过是条小毒蛇!明天我就把他哥哥的脑袋砍下来,锯下头骨给那个小毒蛇当碗!”
哥,这不是赛玛噶的错!
“她没有错,我没错,你没错,她哥哥也没错!那是谁的错?!人是牛马,人是畜生,不知何时生,不知何时死,苦海中挣扎!这就是现实的世界!”
黎弥加恼怒地走出了营帐,掀起帘子的时候,他停住看着我:“穆,明天如果打赢了,我带着婷夏逍遥快活去,那王位你自己坐。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把赛玛噶变成你的女人,谁都不会再阻拦你,因为那时不管怎样,你都是出云王!而这些的前提是你必须给我活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掉,透过那门帘,我看见原本清朗的夜空升腾起了乌云。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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