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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页)

出云人的风俗,兄弟可以共娶一妻,兄死,弟可娶嫂。对于这种事情,任何一个出云人都会觉得再正常不过。黎弥加的确可以将赛玛噶赐给我,他有这个权力,而且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非议。但我被他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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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赛玛噶印象很好,但谈不上喜欢。

我的内心,始终都被另外一个身影所占据。此时,他坐在我的对面,等待我的答复,态度郑重。显然,他是认真的。

王兄,你又说混账话了。

“你难道不喜欢她?”黎弥加有些失望。

我对她不过是同情,别无其他。

“那太可惜了。”黎弥加昂起头,喃喃自语,“太可惜了。”

王兄,赛玛噶是你的王妃,弗夜坚赞的妹妹,不是一般人。若是你将她赐给我,弗夜坚赞定然就会觉得受到了侮辱,到时……

“这是我的权力!她嫁到出云来,那就是出云人的女人,必须遵从出云人的规矩。何况你们的确很般配。”黎弥加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说,“如果真的可以这样,说不定对于你、我还有你嫂子都是好事。”

我无言以对,低头沉默。

黎弥加搂着我的肩膀,笑了:“好了,好了,看来你是真不愿意。你不愿意,我就不会勉强你。”

弗夜坚赞提出省亲的事,我代替你去吧,就这么定了。我比画着告诉黎弥加。

“那就这么定了。我让东罗木马孜和穹布陪你一块去,你孤身一人,我总不放心。你准备准备明天就上路。”黎弥加道。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黎弥加叫住我。

“穆,去看看你嫂子吧,她病了。”

当我走进花园时,她躺在一张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天空的云。见我进来,旁边的仆人退下。

“你来了。”她费力坐起来,对着我笑。

病了?

“嗯。无甚大碍,不过是胸闷无力而已,饭食也很少。你坐。”她说。

在她面前坐下,我可以保持一段距离。

“听说你要去逻萨?”

是的,刚刚决定。

“不会有事吧?我听说那个弗夜坚赞诡计多端。”她有些担心。

我笑:无事。昆蕃人不会这么愚蠢,杀了我,哥哥不会放过他们。

婷夏微微安心,垂下头双手抚摸着长发,声音极低:“听王上说,你喜欢上了赛玛噶?”

黎弥加如此对婷夏说?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黎弥加要将赛玛噶赐给我的真实意图。

我心乱如麻,沉默。

“她……的确是个美人儿,心地也不错。”婷夏微微一笑。

哥哥对你很好,你应该给他生个孩子。

“孩子?让天神来决定吧。”婷夏脸色苍白。

我起身,告诉婷夏明日就走,要回去准备了。

婷夏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流云。层层攀升、涌动的云朵,变幻莫测,异常的美。

“阿穆!”当我错身走开的时候,她叫住我。

怎么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终于流下泪来。

“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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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掉头快速离开,如同逃离。走出花园那一刻,我转身遥遥看着那亭子,看着那身影,看着那成片的洁白花朵,心如刀割。

黎弥加或许说得不错,倘若我喜欢上了赛玛噶,对于他、我和婷夏来说,的确是个解脱。

婷夏,人世间的很多事,大概更多都是无奈吧。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我们之间的爱,就如同**在岩石上的冬日花株,注定不会有结果,如同幻影。

我去黑宫见赛玛噶。

省亲的消息让她欢呼雀跃,长久以来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开心,快乐得如同得到玩具的孩童。她叫仆人搬出来她带来的陪嫁衣裳,一件件换上,走到我面前身形旋转。

“黎穆,你帮我选一选,哪一件好看?不知道哥哥瘦了没有,没我在,他的日子一定难熬。”她舞动着,裙角飞扬,如同精灵。那些衣服用上等的丝绸制成,或洁白如雪,或红烈似火,流穗飘动。

不管你穿上什么样的衣服,不管你如何的打扮,你哥哥见到你,都会欢喜。

“是呀!是呀!我也这么想。不过你一起去,也让我很开心。我带你去见我养的花,只是不知开了没有。”

女子,总是爱花的。而她们的花,总会有故事。

第二日上午,我们就动身。这一场省亲,显然黎弥加准备很久。除了长长的陪亲队伍,黎弥加还派了五千白甲禁卫随行。穹隆银城万人空巷,黎弥加亲自送我出城。

“噶尔金赞,政务繁忙我不能前去见弗夜坚赞,只能派阿穆前往,他等同于我,是我唯一的弟弟。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他在你们昆蕃掉了一根毫毛,我会倾出云全国之军,踏平逻萨!”黎弥加恶狠狠地对弗夜坚赞派来的使者噶尔金赞道。

“王上尽可放心,将军到我们逻萨,定然会受到万般周到的招待和最高的礼遇!”噶尔金赞弯身施礼。

黎弥加冷哼一声,跳下马,走到我跟前,像对待孩子一样帮我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嘴里啰唆不已:“一路上多保重,多吃东西,不要瘦了。晚上睡觉,多盖毯子,不要着凉。还有,在逻萨谁要给你一点儿委屈,回来你告诉我,我找他们算账!”

行了,王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再大,也是我弟弟!混小子。”黎弥加结结实实地给我一个拥抱。

我的目光在他身后寻找,没见那个身影。她没有出现。上马,白底黑狼头大旗在我身后被举起。

“哦嗦!”出云人山呼海啸。省亲的队伍,浩浩****离开穹隆银。

“这一路正是好时节,将军你没去过逻萨城,那边繁华无比,充斥着来自各地的宝物,此次前去有空我带你逛逛。”东罗木马孜在他的矮马上摇头晃脑。

“还是小心些吧。”穹布长叹一声,抬头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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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罗木马孜说得不错,这一路,果真风光极好。

天空纯净得仿佛一块无瑕的水晶,流云低垂,其下是无尽延展开去的绿色。无数艳红、粉白的小花开得轰轰烈烈,牛羊行走于其上,宛如白色波涛。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雄壮威武,随着天空颜色的变化,一点点显示出它的容貌。大鸟展翅,长风吹拂,如同幻觉。

这是雪域最好的时节。

我们的队伍便在这样的天地里,停停走走,走走停停。

不同于东罗木马孜的一身轻松,自穹隆银出来,我的精神便高度紧张。这支队伍不是游玩。因为赛玛噶的存在而变得异常敏感。

雪域如今已不平和,各部落心怀鬼胎,处处暗流涌动,赛玛噶若出了意外,对于出云和昆蕃来说,都将是场灾难。所以,我四处放出游哨,触觉延伸到七十里之外,确保安全之后才会前行。就这样,一路安全出了出云的国界。

“前方就是昆蕃的疆土了,附近是苏毗人,小心为妙。”这一日,翻过山口,眼前一马平川,一条大河蜿蜒流淌,从山间曲折而来。

苏毗曾是出云的臣属,后来脱离出云管辖,与出云、昆蕃鼎力而三,几年前弗夜坚赞发兵,一举攻占苏毗都城,置其于管辖之下,苏毗人对他至今仍不甘心臣服。

看看天色,日头西斜,我便决定晚上在河边扎营过夜。

大队人马竖起营盘,布置妥当,生火做饭。军营之中笑声跌宕,士兵们升起篝火,跳着战舞,欢快雀跃。我端着饭食去赛玛噶的营帐。

她的帐篷位于军营的正中,红色的帐布插着昆蕃的雪狮大旗。

“将军,王妃正在洗浴,还请稍等。”侍女见我皆笑。放下饭食,转身欲走,却见赛玛噶从后方走了出来。一身雪白的长袍,浓密的头发湿漉漉垂下。

“又是这些吗?”她看着食盘,皱起眉头。

我比画着:行军途中,辗转流离,比不上宫里,须委屈些时日。

赛玛噶坐下,梳理头发,绾结于上,干净利索,露出雪白的脖颈。

“我曾听哥哥说苏毗的桃花很好,不知谢了没有?”她望着我,目光狡猾,别有心思。

我知道,她要出去玩。

在穹隆银,她如同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雀鸟,不得自由。此次出来,终可以返于归天地,自然恢复好玩的本姓,想想她不过是个还未满二十的女孩。

应是谢了。

“谢啦?”赛玛噶失望至极,眉头低垂,噘起了嘴。这模样让人微微心怜。

我笑:若是往高处,运气好的话,应该能看到三两枝。

“那我们去!”赛玛噶蹦起来,兴奋异常,抓住我的手往营帐外奔。

夜深了,这地方不安宁,恐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不过是看看桃花。走吧,走吧。”她摇着我的手,露出少有的灿烂笑容,满脸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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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等等,我叫上卫兵。

“卫兵?不要了。这么好的月色,叫上一帮乱糟糟的卫兵多煞风景,就我们两个去。”

若是遇到麻烦……

“你可是出云最厉害的将军,还怕有什么麻烦吗?走吧,我们去去就回。”她道。

我只能点头。跨上马召来白狼拉杰,我带她去看桃花。

夜色静谧,天地沉睡。很好的月光自高空流水一样泻下,质感如银子般纯粹。林地稀疏,三三五五的老树盘根错节,散落开去,其间是草甸,升腾着朦胧的雾气。不时传来一声鸟叫,走到跟前,呼啦啦飞出一只黑影。

赛玛噶坐在马上,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惬意而享受。

“黎穆,你的骑术如何?”

还不错。

“那就比试一下。”她忽然扬鞭,骏马高嘶一声,扬蹄奔去。

我想叫住她,可她早已飞出帐外。

两匹马,动如疾风,在林间奔驰。我没想到,她的骑术那么好。她坐在马背上,白裙飘飞,宛若精灵。沿着山坡而上,再往上,风送来落花,缤纷飞扬。花雨中,她张开双臂如同鸟儿一样舞蹈。

“黎穆!看我像不像一只鸟?一只雄鹰?!”她咯咯笑着。

我也笑。我还从来没有听哪个女孩将自己比作雄鹰。

越往上走,道路越崎岖,怪石突起。我想提醒她小心脚下,但无能为力。我终究不能言语,只能快马加鞭,与她贴身而行。眼见要到山顶了,她的战马身体趔趄,似是踩到松动的石块,前蹄折下。

赛玛噶尖叫一声落马。我顾不得多想,纵深扑去,半空中接着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自山坡滚下,眼前眩迷,呼呼生风,腿脚、胳膊、脑袋磕在石头上,一阵阵剧痛。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死死保护好这怀中的一团温柔。滚到山下,终于停歇。我仰面躺在地上,鼻青脸肿。

赛玛噶头发蓬乱,衣衫污浊,俯在我身上,见我无恙,笑出声来:“真好玩!”

我哭笑不得。

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发出惊呼:“黎穆,看!花!”

是的,桃花。这山坳之中,有一片不大的桃花,层层叠叠,还在努力绽放。月光落下,那簇簇花瓣,美得让人窒息。

“原来,这就是桃花呀。好美。”她双目迷离赞叹着。

你难道没见过桃花吗?

她摇头:“没有。我听哥哥说过,他说苏毗的桃花全部盛开的时候,一簇一簇,一片一片,如同灿烂云霞,站在花丛中间,你会忘记一切纷扰。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忧虑都烟消云散。哥哥说,这叫忘忧花。”

忘忧花?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忘忧花。

我带她入花林,折枝给她。

“这枝!这枝好!还有那枝,那枝开得大!”她在花丛中,如同一个贪心的女孩。直到跑不动了,她才罢休。双臂拢着花枝,好像拥有整个世界,满脸的幸福和满足。这花,殷红,热烈,自有它的美。但在我的眼里,它依然比不上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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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穆,听说婷夏喜欢山茶?”她歪着头问我。

我点头。

“你喜欢山茶吧?”她意味深长地道。

我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赛玛噶,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再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她恳求。

我正欲搭话,却听得不远处拉杰突然发出愤怒的咆哮。

有人!

白柄刀仓皇出鞘,在淡淡的夜色中发出冷冷的声响。与此同时几道黑影迅速袭来。

刀出,毫不犹豫。

金铁交鸣,林地间发出阵阵闷响。我一连斩了三人,勒身示意赛玛噶快跑。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面色苍白,喘息着,却倔强地摇头。

“杀!”对方看来都是经验丰富的死士,分散开来,同时向我和赛玛噶出手。

若无赛玛噶,我自觉可保无恙,但顾此失彼,不免手忙脚乱。还好有拉杰。它快如一道白色闪电,利爪尖牙下对方绝难活命。

“杀了那女人!”对方见状不妙,扔掉长刀,拽出弓箭。

赛玛噶!

我大急,将赛玛噶扑倒在地,身后弦响,一枝白羽箭贯穿我的肩膀。

杀!我愤怒转身,冲入战场,奋力斩杀。随后听到山头传来呼声,穹布领着白甲禁卫赶到。

战斗很快结束,剩下的几个刺客有的被当场砍掉,有的自杀身亡。

“没事吧?”穹布见我如此大惊。

我笑。点了点头,却觉得头晕目眩,栽倒在地。

穹布脱去我的战甲,看着伤口,眉头一皱:“有毒!”

……

昏昏沉沉中,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置身于俄摩隆仁的云烟之中,独自一人。世界空旷,举目皆是涌动的烈火,旋即又有细雪落下。

大朵大朵的桃花绚烂开放,开在雪中,开在云头,迅速凋零,飘落。

接着听到有人唤我,声音幽远,仿佛来自地下。

“醒了?终于醒了。”睁开眼,看见穹布大笑。

我感觉身体剧烈摇晃,慢慢恢复意识才发现躺在篷车之内。赛玛噶在另外一侧,趴在毛毯中,已经睡着。

“你昏睡三天了。”穹布替我包扎伤口,看了赛玛噶一眼道,“中了狼毒,好在她不顾生死第一时间用嘴将毒吸出,不然我也束手无策。”

狼毒,猛烈无比,一旦入身,半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便是接触,也有危险。是赛玛噶救了我。我挣扎着爬起来。

穹布,查明刺客的身份了吗?

穹布摇头:“都死了,死无对证。”

赛玛噶见我醒来,高兴无比。我比画着向她表示谢意。

“之前你救了我一命,现在我救了你一命,我们两不相欠。”赛玛噶笑,“若不是为了陪我去看桃花,你也不会如此。”

她指了指身后,一朵桃花插在头上,含苞欲放。

“你们这些年轻人呀,唉。”穹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赛玛噶,想说什么,又最终没说出口,笑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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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之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好生养着,再过两日,便到逻萨城。”

再过两日,我就会看到弗夜坚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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