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记得,那时她为了解开身上的封印堕魔,没有躲开射向自己的羽箭,是程渊不顾自身安危,将手上的灵剑掷过来才打偏射向甘棠心脏的羽箭,但那支羽箭还是擦破了甘棠的皮肉。羽箭虽未伤及脏器,但因箭上有毒,甘棠还是昏迷了几日。
甘棠在昨夜的梦中看见了那时的自己是如何在程渊怀里撒娇,又是如何不知不觉间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可甘棠却知道,美好只是一瞬,彼时的甘棠带给程渊多少欢愉,清醒后的甘棠就会给程渊多少挣扎与痛苦。
甘棠问绿竹:“伐周那会儿,我脾气是不是特别臭?”
绿竹诚实地回答:“不是很好。”
甘棠笑:“我也觉得。”
那时的她,脾气大戾气重,不管是善意的关心还是客套的话语都能被她用几句话终结,甚至随时能将对方气到跳脚,就连向敦旷也拿她没办法。
甘棠突然想起来,那次她病好之后,程渊曾来质问过她。
彼时她已恢复意识多日,程渊自然也被她赶走多日,直到她身体彻底无碍,规规矩矩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后,程渊才又去找她。那时的程渊一再追问她为何求死,可她不能说,一是家族秘密,二是不愿牵连程渊。于是她只能板着一张脸一句又一句地重复“与你无关”。
她记得那天程渊说了很多话,多到她甚至怀疑程渊转了性子。她记得那天程渊的语气从坚决变得柔软,最后几乎是恳求自己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她记得那天程渊又一次拿出玉镯,说他会爱她伴她疼她护她,只要她收下玉镯,他愿意一辈子为她遮风挡雨……
她记得那日的最后,她还是挣开了程渊的桎梏,以颇不友好的语气和态度叫他“滚”。
甘棠的手轻轻摩擦着腕上的玉镯,她在想,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说出那句“滚”。
甘棠笑了笑,其实这句话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结局还不是一样?
他们都会成亲、都会生子、都会享受几年岁月静好的日子,然后刹那间迎来地坼天崩,先经历丧子、再知晓陈年旧怨,到头来发现两人的关系不过“孽缘”二字就足以概括。
甘棠暗叹口气,就算她什么都清晰什么都明白,她还是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情感——她好想他,好想好想他。
——*——
第三日,甘棠去了钦山苏氏仙府的遗址。
曾经偌大的仙府在伐周时被愤恨的羽士付之一炬,如今断壁残垣处却早已生出野花片片,焦黑的木炭被青草裹挟,腐烂的纱绢被繁花拥抱,温柔的春风晕染了无限的浪漫,让甘棠想起茫茫草原间程渊的回眸,想起星空点点下程渊的嘴角。
甘棠第一次觉得,时过境迁,其实可以是个很美妙的词。
甘棠摘了一捧野花,向苏府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陈缉熙将苏穆清葬在何地,亦不知晓曾经的苏氏祠堂应该在什么位置,她只是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然后将手上的花放下,权作祭拜。
甘棠该恨苏穆清的。
是苏穆清杀了琭儿,又害珞儿昏迷不醒,连周凌也算死在苏穆清手上。
可她不恨他。
当初苏氏全族降于周氏,苏穆清却不知所踪,想来也该是个有担当有骨气之人,隐姓埋名如同影子般生活了十数年,终不过为一情一恨。
她与苏家本无仇,但苏氏老宗主曾从周昊处听闻她族人的秘密,她不能坐视不理。加之彼时向氏与周氏的仇恨、她自己承受的苦难与飞涨的戾气,她动手,灭了苏氏全族。说到底,仇恨的种子不是她埋下的,却确确实实是她浇的水施的肥,所以最终生出害死琭儿的毒葩,她也是出了力的。
这些甘棠早就想明白了,她恨过怨过,祈望上天将所有的果施在她身上,饶过她无辜的孩子,但终究毫无用处。
然后她想通了,她觉得只要能让这棵毒葩终结在她这一代,便是以己之血浸之她都无所谓。所以甘棠逼着自己,宽恕所有别人带给她的伤害,又忏悔所有她带去的伤害。
甘棠想起伐周结束那年,她派暗卫控制住了周昊身边的魔族人,又设计让周昊在决战时被修炼的魔族功法拖累,最终被向敦旷一剑穿心。
那时她曾问过向敦旷,周昊死了,他是什么心情。
向敦旷说他不知道,他说他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实际上他没有。倒不如说他现在像是从劫难中活下来的孩子,看着曾经生活的地方化作了灰烬,慢慢地舒出一口如释重负的气。
那不是轻松,更不是原谅。
直到今日站在苏府的断壁残垣之中,看着枯木逢春老树新花,甘棠才真正放下了——放下了她的挣扎,放下了她的懊悔,更放下她的仇恨。
——*——
甘棠突然想大笑着奔跑,就像那年的漠北草原。
那天天很蓝,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虽是暑日,但草原上仍有拂面的微风,远处还有高低的牛羊。
她和程渊在草原上随意走着,她伸手摘了不少野花,然后将花递给程渊,程渊便帮她编了花环。她戴在头上,笑着问程渊好看吗,程渊说好看。然后她就跑起来,大笑着说你来追我呀,追到了我就答应你。
后知后觉的程渊意识到她说的什么,忙向她跑去。
两个人如乡间总角般前后追逐,几次程渊伸手要抓甘棠,都被甘棠躲了过去,最后将将擦个衣角。程渊知道甘棠存了逗弄他的心思,他也留了陪甘棠玩闹的想法,但甘棠那句话的**太大,让他不舍得或者不如说不敢陪她玩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