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展带着血就向巷口外冲去,回身喝道:“是兄弟的,就跟我走!”
——这一场厮杀极为惨烈。
开王府看来已打定主意要灭了京展,动用府中好手、府外援手的阵仗极为强悍。
血,不停的血,流也流不尽的血。
京展却借了“壁虎”留下的火在纵火。
那是毒火。
——近二十年了,开封城里重新泛起来这样凶狠的厮杀……
2.老店
“京展现在在哪里?”
三更时分,血早已被冲刷干净的篓子里入口处,一个瘦津津的人影问。
他不是别人,他就是宁默石。
宁默石在开封城里被人称为“兜底师爷”。其实他并不是“开王府”里的师爷,而是开封府府衙的师爷。
当然,当初这位置也是开王爷把他安插进去的。
开封城龙蟠虎踞,要想在这地儿混下去可不容易。
“开边王”与“封疆侯”当年俱是自有本朝以来就受封袭爵的开封城里两大贵族势力。可十几年前,“封疆侯”封家就式微了,据说就是被开王爷矫诏以大逆之罪逼的,于是开封城里的官家势力也就只剩下了一家,那就是“开边王”开承荫。
宁默石与开王爷一向走得很近。久而久之,他在开王府也可当半个家了。可令他在江湖中真正让人挂心的却是他在开封府里白道上的势力。开封城里的镖行极盛,当今天下四大镖行,就有两个的总行在开封城里。可无论是在镖局,还是在六扇门,以及护院武行,宁师爷都是绝对说得上话的一个人。
所以他这时的问话手下也就答得极为细心:“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还活着。”
宁默石掳了掳手指:“灾星九动今天像已全面出动。但京展不会不顾属下独自逃生,最后他究竟护出去了几个?”
“五个。”
宁默石一静:“五个?”
——连斩经堂的老大也只护送出去五个!在灾星九动的全力攻杀下,他居然还护出去了五个!看来,今天的战况一定很惨烈,非常非常惨烈。
京展现在正坐在“老老店”里。
老老店是开封城粮行一条街上最有名的粮栈,也是最老字号的老店,以至这一片地方都被人叫作老老店了。
老老店在黑道人眼中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不说别的,把持了这里的“衡所”,所有这条街的粮食交易过磅时都必须过这条街的“公秤”,光这一项的抽头,抽出的油水就不是一般般的。
所以老老店的张家在开封城里声势极盛。
但没有人会想到京展会坐在老老店。
斩经堂一向与老老店有仇,世仇。
老老店当年当家的是混混出身的大张佬儿,本名张绍曾。斩经堂二十年前要整合开封城的黑道,以此立威,为此曾进行过一场极凶悍的并吞之举。
但老老店却一向不与他们合作。那一场约斗,是京展那段时间在开封街上最后一次亮出自己的斩月轮。
他一身技业,确实也当得上时下无双。大张佬儿当时跳脚冲京展大骂道:“姓京的,你功夫高,满开封城黑白两道公认,我姓张的也说不出话。但老老店是我们张家祖上用血打出的地盘。你他妈的这样的功夫,就去当独脚大盗呀!要么去当个侠客。凭什么强横插入我们黑道上混!这老老店是我们混混儿们的产业。”
京展没有说话,好半晌才道:“我看不得开封城里的苦哈哈们一年到头为了一点细故厮杀。我生在这城,长在这城,要立,就要重新立些规矩起来。”
大张佬儿突然拿眼看着京展,半天忽然大笑道:“好汉子,好志气!”
那天京展是一个人来的,但老老店这一帮却有数百人。大张佬儿叫人在门口支起了一口大油锅,没人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却听大张佬儿惨笑一声道:“没错,你是大丈夫,也有志气,这点我老张儿确不如你。你确实也算我们开封城从小地痞流氓里混出来的第一人。一身绝学,已当得绝顶高手,却不惜混入黑道,要重整规矩。我斗不过你。不过,要收了我这地盘,且让你先看看我们混混行的规矩。”
说着,他就脱衣。当时他已六十七岁了,也不用怕丑,直脱得赤条条的,全身的皮和**男人的标志都已衰老得晃****的。
然后,他身子一耸,就往那油锅里一跳。跳进去一沉,然后却挣死地冒了出来,满脸红疱地大叫了一句:“姓京的,你要敢依样来一套,我老老店就给你收了去。”
<!--PAGE 5-->
这一声的惨狠至今都让开封城中人难忘。
——大张佬儿是活活被烫死的,斩经堂从此以后也就再没有动老老店一根手指。他们不动,别人自然也更不敢动。老老店的基业就这么一直被张家把持了下来。
此时,京展正坐在老老店现在当家的小张佬儿屋里的密室里。
“我没有别处可去,就来了你这里。”
京展大马金刀地坐着。
虎倒威犹在,以他的声名,确实也撑得起这份霸气。
小张佬儿天生长了副愁眉苦脸的烦恼样子,一张脸上皮皱皱的。
“我猜到你会来。当年大张爷爷死前,就曾嘱咐过我们,说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以后,切切不要与你为敌。”
他似在回想前事,眯着眼,似又看见那个跳进油锅的身体。他虽是小张佬儿,论辈分却已是大张佬儿的侄孙。
只听他叹了口气:“何况大张爷爷临死前还吩咐过,只要是还能跟你做朋友,就是豁出命去也该帮你。不管怎么说,这么些年,老老店人才凋零,是在你的照应下才混下去的。开封城里的黑道,也是在你的管制下也才开始慢慢有些规矩。”
京展没有说话——看着小张佬儿一副须眉皆白的样子,却叫另一个老头儿爷爷,他觉得那简直是生命的一场恶谑。
他突然发问:“我被逼得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我想知道的是,其中,你老老店出了多少力?”
小张佬儿忽呵呵大笑起来:“自从你要整顿运河沿岸的势力,疏浚粮盐交易,另开黑市,找我们老老店合作,你就该知道,这已经得罪了开王府,他们久惯把持粮盐交易,也该知道我们老老店久受那王府压制。你说,挑动王府与你为仇,我们出了多少力?”
京展不由得为他的坦白一笑:“可对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小张佬儿的一张脸上皮都皱了起来:“这个市道,强者生存。大浪淘沙,你跟开王爷这一场拼下来,我们才能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强者。我们,只选择依存那活下来的。”
京展默默地盯着他的眼,半晌没说话。
半晌他问:“但我想不通的是:我整合运河两岸的事,是暗暗在做,开王爷他现在还不可能察觉。现在这件事的起因却像是为了一场‘艳祸’。你的消息在开封城最灵,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宁师爷的女人在榴莲街偷人,一开始好像勾引上的是我堂下哪个不争气的子弟,最后却是开王府的手下动手报仇,来对付我斩经堂?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老老店在开封城人脉最广,根基最深。但有风吹草动,该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小张佬儿的眉眼一阵耸动,脸上有些暧昧地笑了起来,那暧昧的样子放在一张老头子的脸上,滑稽得更像是一场闹剧。
<!--PAGE 6-->
“你是说那场夜诱?或者称为‘艳祸’?因为,开王爷管的根本不是宁师爷的事,而是他自己的事。”
“他怀疑的是……西林春在榴莲街勾搭上人了。”
西林春?
“没错,就是她。开王爷当然不容自己的正妃犯下这个‘**’字。”
京展已彻底愣住,半晌愤然道:“光为这个,就至于一意要灭了我斩经堂所有子弟?嘿嘿,我门下子弟再争气,再他妈**,估计也不敢勾引他那个名艳一时的王妃去!”
小张佬儿的眼睛却直盯向他:“但这只是由头。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到底是为什么吗?”
京展就看向他。
小张佬儿也冷冷地盯着他,似要揣度他这不知情的样子到底是不是故意装的。
但他在京展的眼中只看到一种真实的茫然。他用旱烟锅敲了敲鞋底:“这就关系到一段秘闻了,你出门几个月,可能还不知道——据说朝廷对开王爷已极端不满,为他抬高米价,把持运河交易。朝中有顶上头的人想放倒他,但顾忌又多,不想太动用官面上的势力,更不能出兵直接争伐,引起激变。所以,开封府里这几月来暗暗地已有传言:说朝廷派了密使来,要接洽黑道上的势力,借之以除掉开承荫。”
“这黑道上最大的势力,难道说的不就是你?”
“据说朝廷还承诺,只要除了开承荫,以后许这黑道上的人在开封附近七府一十八县一家独大。这个赏赐真不可谓不大了。”
京展就愣了,居然还有这样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还是什么人不动声色就已把他算计了进去。
他这一愣就呆呆地坐在了那里。
小张佬儿继续没滋拉味地道:“所以开王爷才抢先动手了。据说,开王爷把这一次的行动叫作‘封杀’,是要起动开王府府内府外的所有江湖势力,封杀掉斩经堂子弟在开封城所有的生机。看来这一次已触动他根底,真觉得朝廷是要对他要手了,所以才会下这么大的狠心。篓子里的事已证明了这一点,你也就不用再心怀侥幸期待他会给你留下一丁点生机。”
京展默默地听着。他出门三个月,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在运河上疏通沿岸势力,没想开承荫就怀疑他与朝廷密旨已有勾结。
运河,明日的运河一战,看来真的会空前惨烈。
“谢谢你帮我。”
良久京展说。
小张佬儿却冷冷地看着京展:“我不是帮你,我是这么些年来终于体味出爷爷的话不错。你是个有抱负的人。开封城里,好多潜规则到了你这里都条分缕晰了。这些年,也确实少死了好多苦哈哈们的命。为了道上的兄弟,为了老老店以后的生存,我才不能不帮你。”
“而现在你的问题却是:你究竟怎么才能帮得上自己。”
<!--PAGE 7-->
3.运河
运河的码头是开封城外最热闹的地方了。
那里有大大小小的船,舷索的线条与桅杆的高耸划分了整个天空,直的直、曲的曲。满帆待发的与卸帆下货的船帮挨着帮,舷靠着舷,显出种比任何地方都更闹哄的拥挤。岸上拉纤的纤夫挤满了一地,桥上还有无聊的人看着这场百舸争流,嘈杂声伴随着掌舵的吆喝声时时响起。
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开封。
“匪精”默默地坐在码头边上,今天他还是易了装扮做一个担粪的才混出城来的。
开封城外的码头,每天的清晨都是这样。无数的盐米货物、香料珍异都是在这里卸下。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听到一个城市真正血管里大河奔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