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石榴记 第一章 阿榴

     男人的眼睛近不及寸地望着手里的女人:“我怎么得罪了开王府?要这样子对我手下下手?”

     “灾星九动”可是开封最有权势的开王府里最厉害的几个煞星。那小伙子原来是斩经堂门下的子弟,看来也正是这男人的手下。

     可男人居然没有出手。

     暗巷里,那人一口黄崩崩的牙已咬在那小伙子的颈项上,旁边的人压低了声地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别不好意思,明早人家见了你光屁股的尸体,保证以为你死前起码还有一场艳遇。”

     血已在流——三个月里,七个年轻人,每个都死得诡异无比,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唇痕齿印儿,人人都以为是场艳祸,却有谁知道是这么个缘故。

     那个男人忽然出手,就在那三人最无防备时。

     女人站得那么近,都没看清楚,只见一道月轮似的惨白一划,三个人影中当先一人已不及吭一声就倒了下去。第二个没来得及摸家伙,只闪了一闪,喉头就被那锋刃割断。第三个人却出了招,可招式中途而断,临倒前狂喝了一声:“京展!”

     声音连同喉头的血一起汩汩地往外冒,似已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在破开的喉咙里往外涌。

     他们看来都是好手,也曾打算还手,可还是快不过那个男人。

     年轻人颈上的动脉已被咬开了个口子,血已流了半个脖子。他闭了眼,本在等死,这时猛一睁眼,就看见那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已伸手止了他颈上的血。他手法好快,相当熟练,只有经常受伤的人才会这样。

     小伙子已一下蹦起,叫了声:“老大!”

     他老大却正默然地用脚踢翻过来那三具尸体。

     每个尸体衣襟内侧都标着一颗星——灾星。

     男人的面色忽变成比夜色更污浊的黑:“别怪我,我本可以早些出手……”

     他脚尖忽然停住:“……可开王府下,灾星九动都是高手,我如提前出手,也难保证十成十地没一个人逃了去。现在,我还不想明着杀他们,也惹他们不起。所以,只好让你伤损上一些了。”

     那小伙子的脸上还是一股热诚劲儿,低了头说:“就是为老大贴了命,我也甘心愿意的。”

     他老大脸上忽一笑,伸脚在那小伙子裆下踢了下:“别光说好听的,有工夫好好练硬手底下的活儿才是正理。还不快穿了裤子,给我滚回去。”

     一间四墙掉渣的房子,灯昏得像“大碗刘”铺子里的牛肉汤一样寡薄得没一些意思。那光真叫个暗,像是专点给些盲人们用的。

     <!--PAGE 5-->

     女人却只想那男人快快没了对她的意思。

     那男人的兴趣却像刚来。

     女人刚才在他出手时本还想逃,可男人出手前忽伸手在她腿上狠掐了一把,掐住了麻筋子,让她腿麻麻得站在那里半天想动也动不了。等能动了,他已打发完那弟子笑嘻嘻地站在她眼面前了。然后他伸手一拖,没越过几条街,就把她拖进了这屋子里。

     进屋后他默然了半晌,一只大手忽向那女人的大棉袄里伸去。女人一回手,就打了他一记耳光。她的手是重的,可那男人的脸却像铁块一样,只烫虾似的红了红,倒震得她的手生疼。

     男人的眼里却全是一个四十岁的人才会有的那么涩涩的坏笑:“好冷的天儿……”

     他的手上加了劲儿:“但你的身子,倒是热的。”

     女人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软弱下去,这样的男人……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凶神,可没见过这个级别的。

     但她是有经验的女人,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才能让那男人也蔫下去。

     ——“你就是京展?”

     她的声音忽然木了下去。

     随着她的声音,她的身子也木了,忽像是一块木头雕的似的,全不理那男人手里那股邪乎劲儿。

     她的声音忽变得像一个死人:“斩经堂的老大,可从没听说过会干强迫妇女这样顶没脸的事。”

     男人的脸上忽然笑了,“可我是强迫吗?谁先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怀里,谁又说自己是半开门子的?”

     女人猛地一扬脸:“可我不开你这道门子!我从来不被迫跟人干,要干也轮不到别人主动的。你他妈的给我停手!要犯了我,我杀不了你,不怕这开封城没人把你的肉腌成人肉干去!”

     男人的脸上邪邪的:“那好,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想把我腌成人肉干去?我没得罪过开王府,他凭什么用到‘灾星九动’来杀我斩经堂门下的子弟?”

     他手下忽掐了一把,野野的用力。女人的声音忽尖了起来:“你只要敢再来一下,不怕宁默石不把你杀千刀了去!我是他的女人。宁默石你知不知道?你这号称开封第一黑道盟主的斩经堂主知不知道?他虽不是什么武道高手,可只要他伸一根小手指头,你斩经堂从此就灰飞烟灭了去!”

     男人脸忽然阴了暗了。

     ——“兜底师爷”宁默石?

     就算他是聋人,这个名字一天到晚在开封城里的达官贵爷儿、挑脚汉子们的嘴里一遍遍地吐,没个停地在耳朵边炸,他也会听说过了。

     何况他是京展,斩经堂的老大京展。

     斩经堂的生意,吃遍开封城附近七府十八县,那生意可有些尴尬麻烦处。他们在开封城里,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祥和气可是从宁师爷手指底下顺过来的。

     京展忽然松了手,人一下变得很正经,口里淡淡道:“原来你是宁师爷的女人。你说得不错,谁的女人我都可以碰,但我绝对不碰宁默石的女人。”

     <!--PAGE 6-->

     女人怔了,一扬脸,忽然张狂地笑了:“原来你也不敢碰?没错,宁默石的女人谁都不敢碰,只怕就是开王爷都不敢碰。连斩经堂的老大也不敢碰,嘿嘿,嘿嘿……”

     她仰着脸笑着,露出的半张脸容面竟还很美,红红白白的有种凄惨的喜意。可接着,她忽然痛哭起来:“既然他吓得谁都不敢碰我,他自己又为什么不来碰一碰?他自己为什么不来碰一碰呢!”

     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也会哭。

     京展怔了一下,看着她:“就为这个,你从去年开始就到榴莲街上勾引人?嘿嘿,这事我早听说过了,也料到一定是哪个深宅大户的不甘寂寞的女人,可万没料到居然你是宁师爷的女人!”

     他的声音疲惫了下去:“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来杀我斩经堂门下的子弟?第一个被你勾上的是我斩经堂下哪个不成才的?可是‘小白鼠’周游?”

     他闷了下:“可为什么对你这档子事儿,来报仇到榴莲街杀人的不是宁默石,而是开王爷的人?宁默石虽是开王爷身边第一亲信,可‘灾星九动’那群灾星他还是调不动的。这里面,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而他,明知道自己女人红杏出墙,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反放着你在外面夜**?”

     他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里暴出一声一声炸果子似的脆响。女人忽一仰脸,口里恨恨道:“因为他心里没我,他心里只有那个西林春!”

     京展的眉毛忽然就是一跳:“开王妃西林春?”

     女人的眼睛忽变得像一把尖刀似的:“不错,就是那个西林春!人家是绝色美女,号称‘洛神’。我算什么?又拿什么跟别人比?”

     她忽然眼神变得毒蛇一样尖:“你是不是还想要我?如想要,就先把她给我杀了去。然后,怎么做我都依你!”

     她脸上已哭得眼泪鼻涕的,一塌糊涂,这时泪水纵横的脸上忽泛起一丝狠意。接着双腿一岔,**妇一样地站着,可脸上反没有一点**贱之意。

     京展只轻轻叹了口气:“为你杀西林春?这价码也未免太高了。为了你这么个女人,让我杀可能引来无数麻烦的那样一个绝世美女?”

     他眉毛一挑:“你功夫不错,为什么不悄悄自己动手杀了她?”

     女人忽利落地抬袖抹了把脸,一把就把脸上的泪痕抹干了。只见她一下冷静了下来:“这一生——我绝不会毁任何他喜欢的东西!”

     她说到“他”时,声音忽一下变得很低柔,柔柔地在喉底发出,像从肺腑深处冒出来似的。

     “好了,你的话问完了,我也要走了。”

     她已经转身,临走前忽一回头:

     “嘿嘿,就是开封府黑道第一号老大,居然也不敢打我家默石女人的主意,他一个师爷却是怎么做到的?为这,我也要替他多一分得意。”

     <!--PAGE 7-->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嘲笑,眼神一扫,竟说不出的鄙夷,然后就向门口走去。歪斜斜的大袄下面,露出的两条腿冻凉凉的,有一点说不出的伶仃之意。

     那男人忽向榻上靠去,眼中似被这女子激出了一点涩意:“谁说,你就可以这么走了?”

     女人已迈到门边的腿不由得微一迟疑。

     然后,她急忙拔步。

     男人忽从鼻子里怪怪地笑了:“我出去办事没三个月,开王府就毁了我门下七个子弟。不管这事是开王爷还是宁默石干的,这些王八蛋当我是谁?宁师爷又当我京展是什么吃素的?我一时没空儿腾出手来报复,但今天,不妨拿他的女人来先吃点利息。”

     女人不由得脸色就变了。

     她疾拉门,用力很大——她可不想就这么真的倒在了京展怀里。

     可一道惨白的光划过,她的胳膊使出的力登时空了。她用力过猛,人噔噔噔地向后倒退了几步,手里空握了一个门的木把手——那刃光竟在一瞬间已把那门把手从门上斩下。

     这已是她第二次看到这个黑道老大出手,却依旧没看出他用的是什么兵器。

     女人一咬牙,回身一旋,就出手。

     她的大棉袄飘了起来,她的手里,却多了两把锥子。当年她在江湖上,就以这两把锥子成名,是有名的“锥心女”。

     拼了——没错,她是宁默石的女人,平时为了负气,在榴莲街上勾引个把年轻子弟,在她心内来说,那只是为玩,只是为了缓解压抑,因为身份悬殊,也不会给宁默石真的抹了黑去。可如果真的失身于这开封城里的黑道老大,跟宁默石同一档量级的人物,那就是扫宁默石的面子!

     ——可这一生,她绝不会毁宁默石身上的任一件东西,也不会扫他一丁点面子的!

     ——哪怕是死。

     她的锥子的尖是三分银七分钢的,那叫“乌银”,柔中有锐。她不只出锥,一扬手,就打出了平时戴在指上的顶针。那是她的成名暗器,镶额入骨,百发百中。

     “匪精”——这就是京展的绰号——果然是个人精。他没有出兵器,唇角一咧,操起枕头,一裹就裹住了女人袭来的兵器。锥尖、顶针一入那枕头就如石沉大海,隔着那枕头京展一把就把女人抱在了怀里。他的手一下就揉到了里面,口里嘿嘿道:“宁默石的女人,果然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