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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破阵乐

     大唐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

     正月辛巳,李世民如洛阳宫,卫士崔卿、刁文懿谋反,事败伏诛。

     三月戊辰,皇帝如襄城宫。

     四月辛卯,诏以来岁二月有事于泰山。

     六月己酉,有星孛于太微……

     正是六月初,玄武门外,一个少年静静地坐着。

     他在心里数着皇上的行程。

     崔、刁二人的事败伏诛,那是潜藏的大野龙蛇的又一场爆发吧?

     不过这些他并不关心。距上一次他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六年。

     六年的光阴有多长?身量会长出多高?唇上浅浅的茸毛能生出多少?颈下的喉结又会有多耸然?

     逝去的光阴哑然。浮生渐随流水,记忆中唯有草香。那少年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却让人觉得,原来“少年”两个字竟是如此美好的字眼。

     他远远地坐在正对玄武门的地方。挺直的腰与松松垮垮的长腿,那种懒懒的却又精力勃发的、一只伏草的豹子样的姿态只有一个少年才能将之调弄得恰到好处。

     自重入长安以来,他就关心着叔叔李世民的消息。他望着玄武门,心里想:这就是父亲毙命的地方?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四日,秦王设圈套借皇帝口诏令太子入宫议事。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走马至此,秦王与尉迟敬德跃马突现。建成与元吉见势不妙,返身欲逃,元吉为求自保,三次开弓,却都搭不上箭。最后秦王李世民突然开弓,对着太子建成就是一箭。

     这一箭封喉!

     其后……秦王遣尉迟敬德入宫面驾;其后,秦王得立为太子;其后,李渊退位,李世民登基,改年号为贞观;再其后,贞观三年(公元629年),李世民移居正殿……

     他们李家的江山就是这么传承的?

     那少年在脑海中蓦地想着当年的情况:那烽火中打下来的江山,那万民仰望中的宫廷楼阁与这宫闱间的秘斗,那一箭封喉下从父亲喉头簌簌流下来的血……

     可他不觉得愤恨。

     因为在他心里,还记得当初娘在云韶宫说过的话。

     如果娘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铁血江山背后,还狼藉着如此多的垢腻。自己贴近了看去,让那些岁月山河仿佛都像是一段虫蛀了的传说。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吗……这个世界就让它这样好了。

     他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是因为重入长安以后,肩胛带他来到了这里。

     肩胛说:“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件伤心的事。

     “不过,这始终是一件你必须面对的事。

     “一个王子是什么?这世上并没有太多的王子。大家都以为王子就是一个传说了,因为一个王子的出现需要很多偶然的机缘。他们必有着不一样的家世,不一样的先人,与那些先人留下来的功德与罪恶。但这个身份只是个开始,他将面对选择,与常人不太那么一样的选择。人人都渴望当一个王子,因为人人都梦想与众不同。

     “但这不同,必然是会付出代价的……

     “也算幸运也算不幸,在你的身后,流着那么多不由你选择的血与火。但只要坚强,所有的这一切都将是有用的,是会促成你有力的,令你不软弱、不怯懦的。我今天带你重返这个长安,就是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王子。拥有真正的尊华,拥有真正的高贵,拥有不容亵侮的生命的一个王子。

     “不要抱怨过往,它恰恰可以让你成为一个不在虚荣的盛宴中迷离的人偶。如果决心做自己的王子,你将拥有自己的选择。”

     这六年间,其实他已到处听来了许多关于自己家世的传说。可直到今天面对这玄武门,他才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是一个王子。

     且是一个与别的王子不太相同的“息王子”。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一行队列,共有三十许人。他们个个画纸为甲,刻木拟戈,正在明德堂上舞弄着。

     那纸甲上用或朱或黑的纹路模拟着熊罴虎豹,兵器上也粘贴着金纸银箔。这些舞者俱是男子,他们身材劲健,动作刚猛,个个手中舞器上晃着明晃晃的光,有如阵前军中,决**杀敌一般。

     这是开朝以来教坊中独创的健舞,名为《秦王破阵乐》,模拟开国**平之事。

     这段乐舞所用乐器多为响器,那是鼓吹部的阵容。场面最盛时,号为“全仗”。用鼓一百二十面,金钲七十面,舞者一百二十八人,另有警鼓者二人,银甲红缨,光灿天地。

     那“全仗”一敲响起来,当真是震彻天地的响!

     今日明德堂上,设宴的正是现今的天子,也就是当年的秦王。

     他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天下,二十九岁为天子。自古至今,功业彪炳之盛,只怕无可与之争锋者。

     此时正是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六月。去年,也就是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八月,唐遣大将侯君集攻克高昌;九月,皇帝赦高昌部众老幼士民贵贱人等;十二月丁酉,侯君集俘高昌王归长安以献。

     那以后,朝廷就一直沉浸在这破敌万里的喜悦中。

     紧挨着殿门口,那丹墀玉阶之侧,正站着一个少年。他头上戴了个面具,正眼一眨不眨地向堂上望着。他身侧多是待命的乐师,这时个个屏息静气,不敢轻发一言。只有那少年似乎全忘了礼数,一直在向堂上翘首看着。

     堂上那正座之位,此时正摆放着一张胡床。胡床之上,踞坐的就是当今的天子。

     那天子不过四十许岁,按当时人的说法,他那相貌气度,真可谓“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少年望着他,想起跟肩胛读书时看到的几句话:“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时所行,云布风动”“……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难知;不引绳之外,不推绳之内;不急法之外,不缓法之内……”。

     那文中,说的该就是这样的人吧?

     那少年正是当年的却奴。

     今日他之所以前来,就是为了见这个人。

     关于这个叔叔的传说他已听到了很多:他是高祖次子,母为太穆窦皇后,他生而不啼,为皇后所爱。年方四岁时,有书生谒见当时还是隋臣的唐高祖,说,“以相法而论,公为贵人,必有贵子”,乃请见李渊诸子。及见次子,乃大惊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平天下。”

     书生辞去后,李渊因为身为隋臣,恐书生语泄,会招来大祸,即刻派人追而杀之。

     但接下来,还是命次子名为“世民”。

     其后,隋大业中,突厥困隋炀帝于雁门。炀帝困顿之下,从围中以浮木系诏书,投汾水而下,募兵赴援。李世民年方十六,往应招募,隶属于将军云定兴部。他对云定兴说:“突厥敢围我天子,是以为天下无援。如今请将军令吾军队列错杂先后,绵延数十里,使突厥昼见旌旗,夜闻钲鼓,以为大至,则可以不击而退。不然,知我虚实,则胜败难知了。”

     云定兴听其计策,行军至崞县,果有突厥探马见隋之援军来往不绝,旌旗蔽日,急忙驰告始毕可汗,说:“救兵大至矣!”

     突厥于是引兵而遁。

     其后高祖奉皇帝命击历山飞,陷入敌中,李世民年不过十六,驰轻骑往救,持枪跃马,挟高祖而出,然后整兵奋战,大破历山飞。

     不久即为隋末之际,天下大乱。李世民知必逢大事,乃屈节下士,结纳豪雄。长孙顺德、刘弘基等都因犯事亡命,李世民皆收匿之。又结交晋阳令刘文静,推财养士,以待时变……

     其后,果然风生云起,让他当上了唐天子。

     这样的人,就是师父说起来,也是赞许的。

     那少年怔怔地望着堂上。

     可就是他,杀了父亲……

     堂上忽闻嘎的一声,却是敲击警鼓的二人中有一人,因为鼓点急骤,一时使错了力,竟把鼓槌敲断。

     那人本正敲得满身大汗,那断了的鼓槌飞迸上来,正打中他的额头。那击鼓者忍不住痛叫一声,仰面倒下。

     太常令一时惶恐已极,生恐天子责怪。却见李世民微微一笑:“好久未见有人阵仗之中负伤了。带下去好好养伤,以军中伤者惯例论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