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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梦之记忆

     花葬礼在入宫的时候,泱莫辰不顾众大臣的反对,将才入宫的花葬礼封为贵妃。若不是有大臣以死威胁,此时眼前的女子,恐怕已是大泱的皇后了吧。

     只是没想到的是,泱未然一回来,昔日的贵妃,竟然成了他的王妃。这恐怕是泱莫辰除掉他的诡计。

     那日两人眉来眼去,让他更是笃定了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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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突然听到路乐乐低声怒骂:“泱莫辰那人果真不是好东西。”

     “礼儿,你……”泱未然没想到路乐乐竟然冒出这么一句。

     “不要动,我给你将毒素全都逼到一个位置,可能会有点痛,你要忍着。”说着,路乐乐双手各持十几根银针,神情格外严肃认真。

     琉璃光下她的面容精致,轻轻颤动的睫毛让她看起来更添娇俏,只见她唇一抿,出手不过一瞬间,就将十几根银针分别封住他上身几个最重要的穴位。不过片刻,泱未然就觉得身体瞬间发热,血液果真倒流回来。

     “咳咳咳……”

     血液倒流时,气息会紊乱,淤积在心肺处的毒素似乎也要复发,见此,路乐乐用另外几根银针封住了他的心脉,“血液倒流会避开你的心肺,所以不用担心。我现在先逼这种毒,至于你原来的毒,我会想办法的。”

     灼热让泱未然意识不清,浑身也软弱无力,甚至眼前的人都模糊起来,然而她的每一句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泱未然,此时你千万不要倒下去,我现在给你放血,记得不要睡!”路乐乐焦急说道。

     “可是,我想睡啊。”

     “不行,不能睡,你一旦睡了,血液又会回流,你会毒发而亡的。”路乐乐坐在他身前,将一个金色盆子放在地上,随即割破他的手腕,乌黑的血果真流了出来,“泱未然,记得不准睡。”

     “礼儿,难道你忘记了,我不叫泱未然吗?”身前的人苦笑了一下,强睁着眼睛,保持清醒。

     “好,那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了能让他注意力集中,她配合地问道,同时又及时刺入银针,封住被驱除毒素的地方,以免他万一晕厥,那毒素又倒流回来。

     “呵呵……我叫熙然啊,每次你都站在丞相府的高楼上对着我挥手,喊我熙然。难道你忘记了吗?”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沉浸在那些回忆中。

     持着银针的手不由得一抖,路乐乐歉意地看向泱未然,道:“或许我以后会记起来,不过你现在应该告诉我一些我们过去的事情……”在病人意识模糊的时候,故意提起一些痛苦或者开心的回忆,可以让对方保持清醒。

     “礼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他勾起唇,喃喃道,“我想你不记得了,那个时候你还很小。”

     十一年前的大泱有一位最负盛名的皇子和一对最负美誉的姐妹。

     小皇子面容清美,有一双像碧海一样漂亮的眼睛,甚得皇宠,被先帝捧在手心。那一年,绚烂的百合花在大泱华丽绽开,然而还是不及花家的小女儿花葬礼的美貌。

     在她的生辰当天,宫中的嬷嬷带着小皇子和公主们前去丞相府,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他避开嬷嬷独自跑到后院,躲在了假山的石头之上,随手摘了一朵花百无聊赖地玩起来,顺便估算着,这次嬷嬷们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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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假山之下,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你是谁?为何要摘我的花?”

     他低头看去,便见一个白衣的小女孩儿仰头看着他。女孩儿年纪很小,不过四岁,然而一双眼睛漂亮得出奇,像明亮的宝石般好看。

     “不过是一朵花,我摘了又如何?”他冷冷地说道。

     “可是花是有生命的,你摘了它,它就会死,然后它的娘亲会心疼的。”小女孩儿小声说道,眼睛突然含着泪水。

     不到九岁的他心里顿时一动,竟然慢慢伸出手,将花还给了她。

     小女孩踮着脚,然而还是够不着,急得大哭了起来。这时他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无奈,翻身下了假山,将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心里。

     小女孩儿擦了擦眼泪,拿着手里的花走到花丛中蹲下,用胖乎乎的手扒开泥土,然后将花埋了下去。

     “你做什么?”他走过去,好奇地问道。

     “娘亲说,土地是孕育这些花的娘亲,所以,我要将它还给它的娘亲。”小女孩认真说道,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格外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他也走过去,帮着她一起将花给埋了。

     “我?我叫花葬礼。”看到他帮她,小女孩儿甜甜一笑,“你呢?”

     “我叫泱熙然。”

     “哦,熙然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像天空一样好看。”她眨了眨眼睛,笑得格外天真,在他心里深深地烙下了痕迹。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在半年后的皇宫,大雪纷飞,湖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她还是她,而他已经不是最得宠的皇子了,因为一场宫廷政变,他母妃被处死,他随同遭受冷落,并连同泱熙然的名字也改为泱未然。因为,他的娘亲名字中有一个熙字。

     那时,他独自坐在冰冷的湖边,看着天空落下的雪花,任由寒风如刀割着自己的脸颊,碧蓝色的眼底有着不属于他年纪的伤痛和悲哀。

     “熙然哥哥。”

     她一眼就将他认出来,高兴地跑过去,拉住他冰冷的手,“熙然哥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听着这个名字,心里突然**起一阵压抑的疼痛,他猛地甩开她,继续看着那纷落的雪花。他想知道,那些雪花从哪里来,最后又要到哪里去。就像一个生命,到底是如何开始,又该如何结束。

     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脸,她脱下身上厚重的猞猁裘踮着脚披在他身上道:“熙然哥哥,你是不是很冷啊?”

     他回头怒视着她,嘴角有一丝冷笑。随即将猞猁裘扔在地上,心想,她是在可怜他吗?从最得宠的皇子沦为备受冷落的皇子了,以前阿谀奉承他们的人早就离开了,甚至在母妃被赐死后,他这个皇子仍旧被某些人视为皇位的威胁者,不惜暗地里给他下毒。现在,她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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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讨厌被人可怜!

     “熙然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她眨着眼睛迷茫地问道,“娘亲说了,我们上次埋的花明年又会重新开的,明年我们一起去等它复活吧。”

     “花谢了会重开,人死了后会活过来吗?”他厉声打断她,碧蓝色的眼比严冬的冰还寒冷,让身前的小女孩儿傻傻地立在原地不敢说话。

     真是可笑啊……他慢慢走向湖边,看着那些冰,心里一片茫然。

     而身后的她,突然冲上来,小手抓住他,激动地道:“熙然哥哥,你要做什么?”

     她明亮如宝石的眼睛充满了关切和茫然,热乎乎的手紧紧地拽住他。

     “放开。”他冷冷呵斥道。

     “熙然哥哥,你不要想不开啊。”小小的她并不是很明白生与死,只知道,他不开心,并不像半年前那样一脸笑容。

     “滚!”他烦躁不安,手用力一推,毫不客气地将她甩开,然而脚下一滑,身前的小女孩儿身子往后一扬,咚的一声,跌入了冰湖中。

     薄冰随即被打破,她落入水中无力哭喊,小手在水中挥舞,湖水将她覆盖……

     那一刻,他脸上的冷漠神情变成了恐惧。难道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吗?他问着自己,想到半年前,她说的那句话:熙然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

     在冰水彻底将她湮没的那一刻,他纵身跳了下去,那一瞬,他才明白什么叫寒冷刺骨,什么才叫作锥心的疼痛。他紧紧地抓住她的小手,用力一扯,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九岁的他也不懂水性,只知道身体在不断地下沉,然而他却不孤独。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早晨,全身血液凝结成冰,他几乎动弹不得,躺在温暖的被褥里。

     “是我不小心掉进了湖水里,是七皇子殿下救了我。”依稀间,听到帐子外面传来她虚弱的声音,半晌,她走了进来,趴在床边,眨着眼睛朝他微微一笑,然后悄悄将一个东西塞到他手心里。

     是一粒糖果。

     “吃药会苦的,但是它很甜。”她神秘地说道,脸色有着病态的苍白,就那一瞬,他心里突然一软。

     那之后,她时常进宫,而他几乎被禁足,没有人带他出宫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每次进宫,她都悄悄到他的寝宫,带着外面稀奇的东西,比如西街的泥人、南路的糖葫芦,还有纸糊的风筝……

     他依旧是沉默寡言的皇子,而她是在身边安静陪着他的女孩儿。

     除了照顾他起居的莫嬷嬷和影卫羽见,她是他身边唯一陪他玩的人。

     因为备受冷落,太子和皇姐偶尔会欺负他,他却从不予以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人,眼中有不屑。小小年纪的她,乖巧可爱也十分机智,总是会找机会帮他圆场。

     十岁那年的生日,她送了他两张绣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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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葬礼、泱熙然。

     大泱的女子很小就要开始学习女红,那是她绣的第一幅女红。

     “熙然哥哥……”她从来不喊他未然,因为她明白熙然的熙字有他母亲的名字。

     在她的陪伴下,他长到了十三岁,父皇驾崩,他这个备受冷落的皇子更是无人问津,除了她。偌大的庭院,除了看到羽见和莫管家,每日他都会看着长廊的门口,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偷偷前来。

     那日的黄昏异常美丽,他坐在庭院里看着书,不知道她何时站在了身后。他的手无意中刚好翻到《孔雀东南飞》那章——这是她从宫外偷偷给他带来的禁书。

     “熙然哥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到底是何种意思?昨晚我问姐姐,她怎么也不告诉我,还责怪了我。”她坐在他身边,托着下巴,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瞧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地面上,此时,他们认识四年了,这四年,她都是悄悄地来看他。而在大多数公开场合,他们不过远远地相视一笑,便低头走开,这样的默契配合,有四年之久。

     此时的她,已然八岁,出落得越发美丽可爱,那一双眼睛更是不染纤尘,像误入凡间的精灵。

     他脸色微微一红,看着书页小声道:“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她眨了眨眼睛,“是指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吗?”

     “嗯。”

     “这不是说我们吗?”她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将这句话写下来,“我们将永远不离不弃。”

     “礼儿,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听到她如此说,他不由得一惊,声音带着点呵斥。

     “知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就是不离不弃。君便是泱熙然,妾便是花葬礼。”她放下笔,认真看着他,这是四年来,第一次,他看到她的表情如此认真。

     那一刻,他不由得低下头,看着拴在手腕上的那条方巾,上面绣着花葬礼的名字。而她的手上也有一条方巾,上面绣的则是他的名字。

     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容,他凝望着她,告诉自己,他会等到她及笄,然后到丞相府提亲。

     然而那一日分别险些成了永别。泱莫辰继位,而他,竟然被一道圣旨当作质子送往南疆,以表示两国永远修好。

     事情发生得突然,羽见甚至来不及去给她送信,泱未然已经被送上了马车,出了城。

     那一日,天空突然降雨,一路泥浆,马车艰难前行。到了十里亭,好几辆马车陷进了泥里,无法向前。也在这时,他听到身后隐隐的呼唤,还有急促的马蹄声。

     羽见策马而来,而她全身湿透,从马上跳下,直奔进他怀里。

     她说:“十年后的今日,我花葬礼,将在这十里亭里等你回来迎娶我。此生,非君不嫁,永生相伴,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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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们的十年之约,为了这个十年之约,他一直坚守……

     苍白的脸上有隐隐的泪痕,泪水滑落在唇角,琉璃光下,他的笑容如此苦涩和凄楚。

     湛碧色的眸子氤氲着,看着眼前容颜如此熟悉的女子,一时间,他恍惚地以为这是在梦中。

     七十二枚银针沿着他的脊椎排列而上,路乐乐一直低着头,刘海下的她的脸看起来忽暗忽明,挡住了强忍着不肯掉下的泪水,还有被她咬得发白的唇。

     她不敢抬头望着他,不敢面对那张让她心动和心痛的脸,此时,她的心口有虫子不断地啃食着她,让她呼吸难耐,痛苦压在喉咙里,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他们真的早就认识,原来那深深的仇恨,竟然藏着那样浓烈而真挚的感情,原来,那条丝巾有这样的由来。

     此时,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一见面,他说,有些事情只能改变,但是不准忘记!也因此,她明白泱未然为何当初要将她扔进冰冷的池子里了,是为了唤醒她幼时为他而跌落湖水中的记忆!

     手指轻轻调节好他身上银针的深度和方向,黑色的血也渐渐变得浅红,毒素正在慢慢被逼出来。他的身子会恢复的。

     又过了半晌,她将那些银针取出来,开始做最后一步,此时的他,意识更加模糊,身子在针被拔出来的那一瞬,无力地靠在软榻之上。

     “最后一点了,你再坚持一下。”她小声安慰道,深吸了一口气,抓起他的手腕,放在唇边,吻住那流血的伤口,将毒素吸吮出来。

     “礼儿……”他骇然大惊,瞬间清醒,看见她将最后一丝毒吸了出来,吐在了盆子里。

     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他想要阻止,却看到她又低下头,重复着那个动作。

     整齐的刘海,密长的睫毛,苍白的小脸,她脸上有一种让人敬畏的认真和执着。

     “好了。”她小声说道,然后用纱布将他的伤口包扎,再用牙齿咬断,这才抬起头,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看着她因为劳累而苍白的脸,还有沾着血的唇角,那一瞬,泱未然只觉得有一把尖锐的锥子打落在心里,那一刻的悸动和震惊,是他从来未有过的。

     即便第一次看见她,即便她说此生非君不嫁时,都没有现在的这番触动和震撼。

     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神,担忧却带着深深的关切,她的笑,干净无邪,带着医者独有的高贵气息。这是第一次,他在她身上看到另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地方,而这些,不由得让他的心跳加快,血液膨胀,甚至……

     看着泱未然那复杂而难以理解的眼神,路乐乐安慰地笑道:“不用担心了,毒素我已经给你逼出来……唔!”话还没有说完,手腕突然被对方拉住,她整个人的身子顿时失去重心,生生跌进他怀里。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冰凉纤细的手已经捧起她的脸,眼神温柔深情地凝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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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儿。”他轻声唤道,容不得她挣扎片刻,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的吻犹如疾风暴雨席卷而来,他如贪婪的孩子般深深地吻着、索取着,像找到了丢失已久的宝贝,不想放开,搂得紧紧的。

     她惊骇地睁大着眼睛,似乎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呼吸就被人截断,就连嘴里含着的最后一口气都被对方霸道地夺取了。

     “呜呜……”她用力挣扎,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拳头唯有落在他的胸膛上,却又不敢太用力。

     而他的吻愈加凶狠,像是要将她生生吞下去般。她的身体竟然不由得颤抖起来,脑中更是一片空白。一切是那么的突然,又是那么的不真实。

     “礼儿……”额头抵着她的眉心,他闭上眼睛,轻声低喃,“对不起,礼儿,对不起,礼儿!”

     怀里的人,悠然睁开眼,听着这两个比针尖还尖锐的字,浑身一个战栗,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路乐乐双手撑在他肩头上用力一推,将他整个人推开。

     “咳咳咳……”突来的重击,他有些承受不住,当即趴在榻边痛苦地咳嗽了起来。

     路乐乐忍不住想将他扶起来,然而想了想还是将手收了回来,咬着唇看着对方,心里一阵剧痛。

     “礼儿!”他抬起头,清美的脸上有一抹痛楚,“对不起,我刚才失礼了。”他充满歉意地说道,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