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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爹爹!”看着缓缓走过来的那个身影,小东西伸出手,低声地唤道。

     而暮涟仍旧下意识地后退,刚才那一幕,那些白骨、那些恐怖的脸、那些让人恶心的腥味似乎根本就没有消失,随着他走过来,那些恶灵也跟了过来。

     “颜……”终于,后背靠在树上,她没有了退路,只能无助又恐惧地望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有一种近乎死亡的苍白,像透明的宣纸,若不是双隐隐闪着绿光的眸子,若不是那张似血的唇,她无法将他的脸和那银色的发丝分开。

     目光落在他的唇角,那里,遗留了一滴血,像妖娆的朱砂——挥之不去,让她心里当即一疼,恐慌再度将她席卷。

     他站立,抬手放在她肩头,然后缓缓上移,顺着她的发丝抚摸上去,眼神深情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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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绾青丝,绾青丝……

     然而四年前,她站在马车前,手持青色长剑,抵着青丝,绝望地看着他,手腕一翻,那缕缕青丝从剑锋飞落。

     四年前,他只是对她一味地索取,一味地霸占,一味地欺骗和利用,然而她爱他,爱得真真切切,到头来,却要狠心斩青丝,断情丝,断了对他的思念。

     直到彻底地失去她,他才恍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从未给予。

     所以,他欠她,一生都欠。

     现在,他的余生只有半个月,他什么都不想,只想用这半个月时间弥补她,弥补这几年自己欠她的幸福,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要她快乐。

     “你害怕?”他轻声地问道。

     “嗯。”她点了点头,刚才那个场景真的可怕,更可怕的是,他嘴角那滴血渍,“它们把你怎么了?”

     “呵呵呵!”他微微一笑,松开了手,“你以为它们能把我怎么样?事实上,你该问我,我把他们怎么样了?”说罢,他双指并拢,往地下一指,一道厉光闪过,射入地下,顿时,有什么发出凄厉的嚎叫,慌忙滚开。

     “那你刚才是?”她惊骇,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些恶灵仓皇地躲开。

     “难道你忘记了颜绯色是让人闻之色变的魔鬼吗?这些恶灵,不过是我召唤出来的,今夜,你看到的,是它们不够安生,训导一下罢了。”

     他要她开心,怎能让她有丝毫担心呢。

     他只能给她快乐。

     “真的是这样?”看到他一副笑脸盈盈的样子,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当然了。碧瞳,你说是不是?这个世界,谁最厉害?”

     “爹爹最厉害咯。”小家伙笑了笑,一脸得意。

     “还真是会自吹呢。”暮涟见爷俩一副德行,忍不住嘲弄起来。

     “怎么,你不相信我本事很大?”颜绯色扬起了漂亮的眉毛,一副挑衅的样子。

     “多大,难道你能摘星星?”

     “那我带你们去看星星。”话语间,他手臂一弯,将她和小东西紧紧地搂在怀里,点足掠起,飞向高空,御风而行。

     “啊!”身子突然腾空,暮涟还着实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他们脚下一片空无,唯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下意识地,她尖叫着抓紧了他的衣服,生怕掉下去。

     “娘子,不要怕。这叫御风。”小东西咯咯地笑道,似乎对这个场景非常熟悉,一点也没有惧意。

     不怕,不怕才怪,要是颜绯色一松手,她整个人就会成为自由落体,活活摔死。想到这里,她更是紧紧地闭上眼睛,用乞求的声音道:“那个,颜绯色,我现在信你有本事了,也知道,这个御风很厉害,你放我下去吧,我那个,也不要看什么星星了。”

     “呵呵,笨蛋,快睁开眼睛。”头上传来的他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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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我下去,我就睁开眼睛了。”她不畏高,但是,看着自己摔死,是人都怕,而且,她的宗旨是要好好活着,这个生命,很可贵啊。

     “我们已经着陆了。”

     着陆?暮涟大喜,的确感觉到脚下有很踏实的东西,而且是硬的,欢喜地睁开眼,天空中再度传来她凄厉的尖叫。

     “别动,小心摔下去。”直至苍穹的树木顶端,他紧紧地揽住她的腰肢,依靠在树干上,看着天空中触手可及的星星道,“这里,也就只有这里稍微高一点。不过,看星星的位置倒是不错的。”

     稍微高一点?暮涟的脸上阵阵惨白,目测这棵树有二三十米吧,还看什么星星,她才没有这个闲情啊,是没敢有这个闲情。

     “爹爹,你看你看,刚才那个从那里飞过去的是什么?”一颗流星从头顶划过,尾部的异彩流光照亮了整个天空。

     “许愿星。”

     “扫把星!”他和她异口同声道。

     “娘子,怎么会是扫把星?”小家伙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暮涟。

     暮涟撇撇嘴,看了看颜绯色,虽然现在腰肢很不情愿地被他搂住,但是,她不敢反抗啊,脚下深是渊啊。

     摊上这父子俩,她怎么都觉得,是遇到了扫把星。

     “你没看见那颗星星刚才飞过去的时候,尾巴拖得长长的吗,自然就叫扫把星了。”

     “可是,我爹爹说是许愿星。”小家伙不满意地皱了皱鼻子,又看向颜绯色,“爹爹,你说为什么叫许愿星?”

     “听说云端住了一位仙子,为了怜悯那些真心相爱的世人,她会撒下一颗许愿星,只要看到的人,真诚地祈祷,那他的愿望一定会实现。所以,颜碧瞳,我们许愿吧。”颜绯色低头摸了摸孩子的柔软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将身边的女子搂得更紧了。

     “嗯。”小东西乖乖地点了点头,指向天空喊道,“我要爹爹和娘子永远都和我玩。”

     “谁要和你一起玩啊?”暮涟翻了翻眼,然后瞪着身边笑得花枝招展的美男,咬牙道,“那个颜绯色,你的手可不可以稍微放松点?”

     “好啊,但是,我只要一松手,娘子你就要掉下去了啊。”说罢,妖娆一笑,媚眼如丝,手做了一个松开的动作。

     “等等……”她手抓住他的手腕,脸色发白,看了看下面,讪笑道,“我是说稍微松一点,而不是松开。”

     “那松一点是松多少呢?”他低头,唇逼近她耳际,呵气如兰。

     “那个就是,不要搂得太紧,不要靠得太近。”特别是这样,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薄唇的柔软,身子也因为他呵出的气息而一阵发麻。

     “怎样才算紧?怎样才算近?”他邪魅一笑,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整个人都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听到他有些得意的笑声,暮涟惊觉,这个人,纯粹是在玩弄自己,她怎么就忘记了是如何上了这父子的当,被他们当随身丫鬟使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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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气愤地抬眼,刚好对上小家伙好奇而疑惑的眼睛,那双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后,无辜地眨了眨,说:“娘子,你的脸好红!”

     “你爹穿的是红衣服,我穿的也是红衣服。”她没好气地说道。

     明亮的月色下,夜风吹过,拂动着枝头的衣袂。空中不时传来女子的无奈怒骂和孩子的咯咯的笑声。

     到天空隐隐发白,树枝上的女子和孩子已经枕在他身上有了睡意。

     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地理顺女子脸上的发丝,一滴泪,悄然滴落在她脸颊,女子不适宜地皱了皱眉头。

     “娘子,这一刻,为夫已经没有所求了。你和碧瞳,都在我身边。”说罢,他带着他们轻轻地从树上落下,踏风离开。

     暮涟睁开眼的时候,全身还一阵酸痛。昨晚,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男子,她看不清面容,只知道那个人在他耳边簌簌低语,带着她又走进许多梦境。

     红色的舞台,弹琵琶的红衣女子,凄然的琵琶语。

     然后是富有节奏的鼓声,从天而降的红绸,还有攀着红绸像精灵般落下的蓝衣女子。铃铛随着女子扭动的腰肢,旋转的舞步叮当作响……

     还有好多好多的人,那些梦境,像片段一样,一闪而过,然而,都无法看清那些人的面容。

     对,还有歌声,昨晚,有人在她耳边一直重复唱着一首歌。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

     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认定你就是答案

     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

     相信自己的直觉

     顽固地仍不喊累

     爱上你我不撤退

     “醒了?”正当她试着将那首歌完全记起的时候,头顶出现了一张放大了很多倍的脸。这样近看,还是那么美,皮肤像瓷器一样白皙,眸子像潭水一样清澈,倒映出自己凌乱而脏兮兮的脸。

     “木莲,起来了,今天我们要赶往呈州。”颜绯色坐在床边,将她扶了起来,然后又将小东西抱在怀来,拿起旁边的衣服,给小家伙穿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然而做得很认真。

     “为何要去呈州?不是去天涯海角吗?”她警惕地问道,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昨晚,是真的被他吓破胆了,在他恶趣味的压迫下,她自认为被吃了很多豆腐。

     “去呈州见一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深深地瞧着她。

     “老朋友?你的老朋友?”

     “或许,你也认识。”

     “我才来中原,倒是因为你有了很多敌人,朋友嘛,倒还没有。”

     “白衣不是你的朋友吗?难道你忘记了?”说着,他伸手拧了拧她的脸蛋儿。

     暮涟微微皱了皱眉头,总觉得这个人说话怪怪的!特别是那表情,明明笑得花枝招展,眼神却是又寒又冷,还有那么一丝胁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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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那语气,怎么,暮涟撇撇嘴,觉得酸。

     “你怎么知道白衣?”暮涟问道,试着转移话题,因为这样被他“盯着”觉得毛骨悚然,谁料,一开口,还是白衣。

     “看来,你真的见过白衣了?”他媚眼一弯,笑得更灿烂。然而,木莲觉得周遭的空气扑棱扑棱的像结了冰。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风车。

     这一看,暮涟光洁的额头上当即冒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她忘记了将风车交给颜碧瞳,而且那个风车明明就放在她衣服里的,怎么会到了他手里呢?

     这一想,暮涟才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衣服,这,这——她就穿了一件衣衫,准确来说,是一件肚兜!

     “颜绯色,你对我做了什么?”手用力地握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怒目而视。

     “想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柳眉一挑,他笑得格外狡黠,“那你告诉我,是如何遇见的白衣,何时遇见的,又做了什么?”

     “你当审犯人?”牙齿都咯咯作响了,她恨不得冲上去,将眼前这个笑得格外娇美的人给活活地咬死。

     “不说?不说,那我也不会告诉你,昨晚我对你做了什么。”他满不在乎地低下头,逗弄着还在酣睡的小东西,“不过,你身上那些伤疤,还真有点吓人啊。”

     身子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她面色有些难堪,事实上,按照她的个性,根本就不屑于回应别人的威胁。

     可是眼前这个人狡猾多端,她在他手里吃了一些亏,如果不弄清楚,就算明知道他没有做什么,但只要看到他的邪魅的笑容,她心里就不舒服,有阴影,会觉得他笑中有他意。

     况且,让他知道白衣也无所谓,既然白衣让她来找颜碧瞳,那他们应该是认识的。

     就这样,暮涟就把他想成了不过是为了关心好友,绕弯从这里打听消息罢了。

     “我从西岐逃出来的时候,连续在荒漠上跑了几日,差点被渴死,也差点被饿死,幸亏遇到了他。”

     “哦,他怎么会在那里?”

     “他说,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在燕都和天山一带行走,好像是在等什么人吧。”暮涟想了想,如是说道。

     清澈的眼底不经意地漾起一圈涟漪,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丝,道:“这样的啊!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送我到燕都,自己走了,还把风车给我,让我交给这个小鬼,最后又遇到了你。”

     “哦……”他点了点头,继续笑,笑得很冷,“难道他没有和你说一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