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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燕都?那燕都离这里好远,你就这么去吗?”夫人失声问道,“而且这晚上风沙如此之大,你带着孩子这样走,不安全啊。”

     “我必须赶在新月之前到那里。”说着,戴着面巾的男子低头看了看怀里婴儿,眼中露出一丝凄然。

     “那你将这个带上吧,路上不一定能遇到什么人家,孩子若是饿了,怎么办。”妇人知道劝不住,就让她丈夫拿出一个装满了羊奶的皮囊,递给了男子。

     男子凝视着妇人手里的皮囊,沉默了许久,道:“谢谢。”随即,搂紧了怀里的孩子,朝门外走去。

     深夜的风从西边大漠那边刮过来,在满是黄沙的地面上肆意行走,不时的撩起男子精致的袍角,在他宽大的帽子里穿梭。天空却异常明朗和干净,星空万里,半圆的月亮高挂在天上,如银的月辉照亮了整个绿洲大地,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突然,那纤长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他整个人低着头,无力地半跪在砂砾上,而那些尖锐的砂砾,是从四周斜着风,朝他聚卷而来,将他包围在中间,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来自地下的暗流。

     那些恶灵,还不肯死心吗?

     如今的他,成魔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翡翠润血珠的血咒,会让他在三个新月之日慢慢沦为魔鬼;还有一种方式是召唤恶灵,献上自己的肉体,瞬间成魔,那个时候的他,力量将会更强大,然后,杀气也更重。

     当日,悲痛欲绝的他,选择了最残酷的成魔方式,却又被自己的孩子阻止。而这些地狱恶灵一旦被唤出来,在没有吃到美食之前,它们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杀气,男子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放在地面沙土之上,在贪婪的恶灵破沙而出的那一瞬,聚集自身的灵力往下一压,顿时,在寂静的空中,传来无数声惨叫,冲在最前方的恶灵,瞬间魂飞魄散,大地为之一晃。

     这些恶灵已经追随了他好几日,就等着新月之日,他灵力尽失的时候,将他吞噬在腹中……

     远处拿着红宝石的男孩儿跟出了村庄,远远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的男子,看着黄沙从他身边掠过,却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好奇地要走上前,空中传来了他带着怒气的声音,那声音,充满了凌厉和压迫人的气势。

     “别过来,危险!”

     男孩儿的腿停在空中,茫然地看着那个远处的背影,不知所措,在那一瞬,他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给生生地压了下去,大地随之晃动。

     风刮得很大,沙子落在脸上有些痛。小男孩儿捂着脸望着远处站起来的那个人,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风刮落了他的帽子,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看到那个人一身红袍,一袭银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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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如月光,白如积雪,明明是妖冶的光泽,然而,却让人看到了沧桑。

     来寻自己的孩子的中年妇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呆在了原地,少年白头,是说的他吗?

     这雪白的银色,应该是经历了千载的风霜吧。

     男子抬起手,将帽子重新戴上,继续迎着风前进。

     京城的天气越来越热,就连晚上余热都还没有散去。皇宫里一片喜庆,之前的朝阳宫,如今重新布置了一番,住了一位新的主人。朝阳宫除了皇上每日进出,其他宫妃不得入内。不过,这皇宫也不见得有什么其他的宫妃,不然今天早上,那一群大臣就不会在景天殿门口大哭了。

     这个,皇上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的担忧,不就是因为皇上不选秀女,这后宫无人,天下也会大乱啊。

     朝阳宫里,一紫衣女子坐在桌子上,身前放了一杯香气缭绕的清茶,而她对面坐着黄袍男子。

     “今天好些了吗?”男子呷了一口茶。

     “嗯,好些了。”女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他每日会来看她三次,每次都会问这句话,三次不会超过十句,接下来,应该是,“好好休息吧”。

     “那好好休息。”对面的男子轻声说道。

     女子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苦涩地笑了笑,心想,是不是要走了呢?

     “那,我先走了。”男子站了起来

     果然还是这句话。女子叹了一口气,没有阻止,她没有想到,原来,很多东西在绕了一圈之后,还是回到了起点。

     “皇上……”在他走到门口的一瞬,她到底还是喊了出来。

     “怎么了?”燕子轩回头看着舒景,轻声问道。

     “可否多坐坐,今日这朝阳宫,有些不一样。”她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随后遣退了周围的人。

     “不正常?”

     “嗯。从今日早上,我老感觉,有一双可怕的眼睛在盯着我。”她如实地说道,本来中午要开口,但是那群大臣闹了一上午,她也不敢烦他。

     而这个时候,夜幕降临,那种感觉越发得浓烈,让她坐立不安。

     “景儿,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燕子轩走上前,看了看屋子,觉得一切正常。

     “不,那里。”舒景抬手指了指,窗外,那一瞬,她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闪了过去。

     燕子轩点足跃出窗户,奔向院子,在浓郁的林子见,看见一抹绯红,在树上扬动。

     他斜靠在树上,红色的袍子轻轻飘动,那些精致的罂粟绣花妖冶地绽开。银色的发丝从肩头倾泻下来,遮住了他漂亮的容颜,与他旖旎的红袍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色泽。这两个极端的色彩,如此搭配起来,不但没有影响他的气质,反而让人觉得,似仙似魔,多了几分沧桑之感。

     他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看去,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正用力地揪扯着他银色的发丝,松开,又抓紧,扯过来,又放回去,玩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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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配合自己手上的力道,那小东西,还用上了小脚,在用力扯头发的时候,腿还不忘蹬在他胸膛,憋足气力。

     对于被扯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他似乎根本就不介意,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眼底充满了疼惜。

     “绯色……”看着树上的人,燕子轩觉得喉咙一阵发紧的疼痛,目光最后停在了他银色的头发上。

     一夜白发,这便是曾经让天下畏惧的颜绯色吗?

     听到燕子轩的声音,颜绯色抬起头来,然而,他的目光却停留在他身后的那个紫衣女子身上。那一瞬,他眼底似又有难以言喻的痛楚在翻滚。

     不是她,终究不是她啊。

     看了舒景半晌,颜绯色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残月,叹息道:“就要新月了。”

     新月,若他不将自己困住,那他怎能等到她?

     而颜碧瞳,颜碧瞳只能托付给燕子轩。不然,若无奈成魔,他自己会做什么,他都不知道,也无法控制。

     “是啊,快新月了啊。”燕子轩叹了一声,走上前,抬头看着那踢着小腿、正沉浸在自己快乐中的小东西。

     “颜碧瞳吗?”

     “嗯。”

     “我看看。”燕子轩抬起手臂,却看到颜绯色迟疑了一下,最后将小东西不舍地递给了他。

     他来的目的,燕子轩猜到了,因为他成魔之事,木莲曾经告诉过他。

     手里的东西格外柔软,因为未足月便出生,他的身子显得格外娇小,但是力气却非常大。至少,当燕子轩将他搂在怀里的时候,小东西胖乎乎的手,仍旧紧紧地拽着那一屡银色的头发,挣扎了好久才不情愿地放开。

     当然,他的手就是不肯闲着,松开了自己父亲的发丝,一转手,又扯住了某人刚巧落下的头发。

     “嘶……”燕子轩笑了笑,“他力气很大啊。”

     “嗯。”颜绯色点了点头,仍旧靠在树上,修长的睫毛遮住了他墨色的瞳孔。

     “孩子,我想暂时托付给你。”他低声道,声音空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有一丝无奈。

     孩子在他身边,此刻的他,竟然无法护孩子的安全。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难掩嘴角一抹苦涩难耐的笑。这是一双曾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指尖一动便能取他人性命的手,如今,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甚至,此刻连自己的生死他也已经很难控制了。

     这种感觉,岂是“可悲”两个字能形容的。

     然而他必须坚持,无论什么代价。因为,她说了,她会回来。就算百年沧桑,千年枯槁,他也要等下去。

     而颜碧瞳,在他离开之前,作为父亲,他要做一些无奈的选择,只得将他交给燕子轩。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这也是木莲去天山之前,托付给我的。”

     听到那个名字,树上的人,身子突然一僵,慌忙扭头看向另一边,那一瞬,燕子轩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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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打算去哪里?”看到他默不作声,银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扬动,无限寂寥,燕子轩抱着孩子忍不住轻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会回来的。”他站了起来,立在树枝上,背对着燕子轩,随即,脚尖轻轻一点,跃上了树梢。

     那一瞬,似乎意识到他要走,小东西突然大哭了起来,双脚乱踢。听到那凄厉的哭声,树梢上那个身影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将袖中的双手握紧,迟疑了片刻,他翩然落下,将小东西重新抱在了怀里。

     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娇嫩的脸蛋儿,他试图想法哄着他,就像一路哄着他一样,要—直轻轻抚摸他的小脸蛋儿,他定然乖乖地安静下来。然而这次小东西毫不领情,越哭越大声,小手在胸前乱抓,一把扯住了他银色的头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点都不松开,紧握成拳头。

     温柔的泪水染湿了他漂亮的指甲,却又像刀一样,滑落在他心头。一路带着孩子过来,虽然不足半个月的时间,但是作为父亲,他已经完全摸透了小东西的脾性。

     尿裤子的时候会哭,饿了的时候会哭,甚至身上的衣服没有穿好也会哭。可是,那似乎都只是因为他没有做好所给他的警告和抗议,所以即便他哭闹,却没流过眼泪。

     而此刻,他却摸到小东西那透明的泪水!

     这就怎能叫他不心疼和难过。然而,他不能带着,至少不能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死,不是吗?

     低头,冰凉的薄唇,轻轻地落在孩子的眉心,他将那块碧绿同心结放在了孩子怀里,纵身一跃,消失在星幕下。

     他很清楚,自己像是狼狈而逃……

     四年后。

     西岐。

     圣湖。

     白衣女子跪在圣湖旁,双手合在胸前,额头上的碧玉翡翠发着幽绿的光芒,半合着的唇,似乎在念着什么。

     “看来,你还是舍不得,放不下啊。”一个带着冰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讥笑的意味。

     白衣女子没有回头,仍旧专注地跪在哪里,只是,柳眉却痛苦地蹙了起来。许久,感觉到那个人走近的时候,她才睁开了眼睛,看着平静的水面,站了起来。

     “族长,您不也是放不下吗?不然,为何每到深夜就会看见您独自徘徊在这圣湖边上?”白衣女子脸上亦淡出一丝冷笑,回头看着走来的那个女子——西岐首位女族长,景一燕。

     曾经,那个人身边的侍女,颜门护法。如今,她不仅仅是颜门的门主,也是西岐的族长。

     四年前,西岐族长“沉睡”,之前消失的年老祭司突然出现,昭告天下,宣示神的旨意,百年前几近隐湮的景一氏后人,将会替“沉睡”的族长掌管西岐,护子民安全。

     颜门的势力,在西岐早就根深蒂固。而且,暗中控制了许多想反抗的人,这个在颜绯色的时代就已经打好了基础,而景一燕,也就是当初的艳儿,不过是很好地加以利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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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吧,四年了,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敢悄悄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她最恨之人的坟墓面前。来问他,当日为何要做这个决定。

     然而,他不会告诉她。就像在四年前,在天山之下,他漠然地看着她,就像漠然地看着她登上族长的位置的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心积虑的报复,被他当作了无聊的把戏,甚至是无所谓的空气。

     他不在乎她,不在乎她做什么!

     明月高挂,清辉洒满了整个西岐,给万事万物都投下了一抹难以消除的阴影,就像她内心一样。

     转头看向翡翠,她面色苍白如蜡,发间隐隐有些花白,四年了,这个女子也渐渐地老去,而自己,也是吧。

     可是他呢……

     景一燕上前走了一步,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放在水面,然后,只是一瞬,她慌忙缩了回来,眉间有一丝恐惧。

     与此同时,天空飞来无数只发光的蝴蝶,在湖面上徘徊,那些透明的翅膀,如明亮的钻石般漂亮。这些蝴蝶在西岐一直被认为是圣物,一般只有祭祀的时候才能隐隐看见,而此刻,这些极少出现的夜光蝶竟然都飞了出来,一直徘徊在圣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