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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柔肠寸断

     萧十一郎忽然转过身,道:“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我不再耽误你了,再见吧。”

     沈璧君道:“不错,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你……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得不停地走。”

     沈璧君忽然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我还想做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萧十一郎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什么事?”

     沈璧君道:“我……我想请你喝酒。”

     她像是已鼓足了勇气,接着又道:“是我请你,不是你请我,不说别的,只说你天天都在请我,让我回请一次也是应该的。”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

     沈璧君笑了笑,道:“我虽然囊空如洗,但这东西至少还可以换几坛酒,是不是?”

     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

     这金钗虽非十分贵重,却是她最珍惜之物,因为这是她婚后第一天,连城璧亲手插在她头上的。

     她永远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金钗来换几坛酒。

     但现在她却绝没有丝毫吝惜,只要能再和萧十一郎喝一次酒,最后的一次,无论要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萧十一郎为她牺牲了这么多,她觉得自己至少也该为他牺牲一次。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报答他了。

     萧十一郎终于转过身,瞧见了她手里的金钗。

     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到最后,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知道,只要有酒喝,我从来也没法子拒绝的。”

     醉了,醉得真快,一个人若是真想喝醉,他一定会醉得很快。

     因为他纵然不醉,也可以装醉。最妙的是,一个人若是一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了。

     萧十一郎又在哼着那首歌。酒醉了的人往往不能说话,却能唱歌,因为唱歌实在比说话容易得多。

     沈璧君又静静地听了很久,她还很清醒,因为她不敢醉,她知道自己一醉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生怕自己会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

     不敢死的人,常常反而死得快些。

     但不敢醉的人,却绝不会醉,因为他心里已有了这种感觉,酒喝到某一程度时,就再也喝不下去,喝下去也会吐出来。

     一个人的心若不接受某件事,胃也不会接受的。

     歌声仍是那么苍凉、那么萧索。

     沈璧君的眼眶渐渐湿了,忍不住问道:“这首歌我已听过许多次,却始终不知道这首歌究竟是什么意思?”

     歌声忽然停顿,萧十一郎的目光忽然自遥远朦胧的远方收了回来,凝注着沈璧君的脸,道:“你真想知道?”

     沈璧君道:“真的。”

     萧十一郎道:“你听不懂,只因这本是首关外蒙人唱的牧歌,但你若听懂了这首歌的意思,恐怕以后就永远再也不想听了。”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面上又露出了那种尖刻的讥诮之意,道:“因为这首歌的意思,绝不会被你们这种人所能了解,所能欣赏的。”

     沈璧君垂下了头,道:“也许……也许我和别的人有些不同呢?”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良久良久,忽然大声道:“好,我说,你听……”

     他摸索着,找着了酒,一饮而尽,缓缓接着道:“这首歌的意思是说,世人只知道可怜羊,同情羊,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痛苦、狼的寂寞,世人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却看不到它忍受着孤独和饥饿,在冰天雪地中流浪的情况,羊饿了该吃草,狼饿了呢?难道就该饿死吗?”

     他语声中充满了悲愤之意,声音也愈说愈大!

     “我问你,你若在寒风刺骨的冰雪荒原上流浪了很多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你若看到了一条羊,你会不会吃它?”

     沈璧君垂着头,始终未曾抬起。

     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忽然以筷击杯,放声高歌: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歌声高亢,唱到这里,突然撕裂。

     沈璧君目中已流下泪来。

     萧十一郎已伏在桌上,挥手道:“我醉欲眠君且去!你走吧……快走吧,既然迟早都要走,不如早些走,免得别人赶你……”

     沈璧君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

     她知道这一次是必定可以回去了,回到她熟悉的世界,一切事又将回复安定、正常、平静。

     这一次她回去了,以后绝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再来扰乱她。

     这本是她所企求的,她本该觉得高兴。

     但现在……

     她拭干了泪痕,暗问自己:“萧十一郎若是拉着我,要我不走,我会不会为他留下呢?”

     “我会不会为他而放弃那种安定正常的生活,放弃荣誉和地位,放弃那些关心我的人,放弃一切?”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坚强的人,她不敢试探自己。

     她甚至不敢再想萧十一郎对她的种种恩情,不敢再想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眼睛里的情意。

     现在,她只想连城璧。

     她决心要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因为……

     现在车马已停下,她已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这是人的世界,不是狼的。

     院子里很静,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落叶的声音。

     因为现在夜已很深,这里又是家很高贵的客栈,住的都是很高贵的客人,都知道自重自爱,绝不会去打扰别人。

     连城璧就住在这院子里。

     店栈中的伙计以诧异的眼色带着她到这里来,她只挥了挥手,这伙计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第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要分清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

     西面的厢房,灯还亮着。

     沈璧君悄悄地走过院子,走上石阶。

     石阶只有四五级,但她却似乎永远也走不上去。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竟似有种说不出的畏惧之意,竟没有勇气去推开门,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丈夫。

     她所畏惧的是什么?

     她是不是怕连城璧问她:“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房子里的灯光虽很明亮,但说话的声音却很低,直到这时,才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问道:“外面是哪一位?”

     声音虽提高了,却仍是那么矜持,那么温文有礼。

     沈璧君知道这就是连城璧,世上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约束自己。

     在这一刹那间,连城璧的种种好处突又回到她心头。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在怀念他的。

     在这一刹那间,她恨不得冲进屋里去,投入他怀里。

     但她却并没有这么样做。

     她知道连城璧不喜欢感情冲动的人。

     她慢慢地走上石阶,门已开了,站在门口的,正是连城璧。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妻子,一直在担心、焦急、思念,现在,他的妻子竟忽然奇迹般出现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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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甚至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也没有露出兴奋、惊喜之态,甚至没有去拉一拉他妻子的手。

     他只是凝注她,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沈璧君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是,我回来了。”

     就这么样两句话,没有别的。

     沈璧君一颗乱糟糟的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本已习惯于这种淡漠而恬静的感情,现在,她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并没有改变。

     她不愿说的事,连城璧还是永远不会问的。

     在他的世界中,人与人之间,无论是父子、是兄弟、是夫妻,都应该适当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虽令人觉得寂寞,却也保护了人的安全、尊严,和平静……

     屋子里除了连城璧外,还有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南七北六十三省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中人称“稳如泰山”的司徒中平,和武林“六君子”中的“见色不乱真君子”厉刚。

     这五人都是名满天下的侠客,也都是连城璧的朋友,自然全都认得沈璧君,五个人虽也没有说什么,心里却都不免奇怪!

     “自己的妻子失踪了两个月,做丈夫的居然会不问她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做了些什么事,做妻子的居然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