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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迷蒙

     “这一点我倒也不敢妄自菲薄,装死如果装得不像,怎么能骗得过紫夫人?”

     “李先生。”紫藤花媚笑着用两根青葱般的玉指拈起了李坏手掌上的豆子,“我真的很佩服你,也很喜欢你,我相信你心里大概也很喜欢我。”

     李坏叹了口气。

     “老实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女人,我想不喜欢你都不行。”

     “那么我能不能求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为我真的死一次?”

     任何人都应该想象得出,说到这种话的时候,必然更该到了出手的时候。在这句话开始说的时候,紫藤花已经应该出手。

     这出手一击必然是生死的关键。

     奇怪的是,这句话说完了很久,紫藤花还是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瞬间本来是她出手的良机,良机一失,永不再来,只有笨蛋才会错过这种机会。

     紫藤花当然绝不是个笨蛋,可是在这一瞬间她却真的显得有点笨笨的样子。

     她一直想要李坏的命,李坏这种人本来也绝不会放过她的。在她显出这种笨笨的样子的时候,当然也是李坏最好的机会。

     可是李坏居然也没有出手。

     这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忽然一下子全都变成了笨蛋。

     更怪的是旁边居然还有人为笨蛋拍手鼓掌。

     公孙太夫人鼓掌。

     “李先生,你真是了不起,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你。”

     “不敢当。”

     “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把她制住?”

     “我只不过在她来拿我手里这颗豆子的时候,偷偷地用我的小指尖,在她掌缘上的一些小穴道旁边,轻轻地扫了一下而已。所以说过了两句话之后,她的这只手就忽然变得麻木了,当然就不能再出手。”

     “现在她的右半边身子,是不是已经完全麻木了?”公孙太夫人问李坏。

     “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你也不必再出手了。”

     李坏笑,公孙叹息:“李先生,不是我恭维你,你手上功夫之妙,放眼天下,大概也找不出三个人能比得上你的。”

     李坏眨眼,微笑,故意问:

     “找不出三个人,两个人总是找得出来的,太夫人是不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

     “如果我说是,你一定不信,如果我说不是,你也一定不信。”

     “我明白。”李坏的回答极诚恳。

     04

     根据江湖中所有能够收集到的资料来评断,如果说公孙太夫人的成绩能够达到第一级的水准,甚至可以说是超级的水准,那么我们的李坏先生最多只能说是第三级。

     在公孙太夫人的记录中,从来没有过“失败”这两个字。

     可是在李坏的记录中,却好像从来都未曾没有过“失败”这两个字。

     在这种比较之下,李坏还有什么路可走?

     05

     经过了刚才取人性命于刹那间的凶杀和暴乱后,帐篷里剩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在这些还没有被吓走的人之中,居然有大多数是女人,一些非常美丽,气质也非常特别的女人。

     她们的形貌装束年龄也许有很大的差异,可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好像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能够保持镇静不乱。

     这也许是因为她们都见得多了。

     名妓如名侠,都是江湖人,都有一种相同的性格,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用常情和常理来揣度的。

     在某些时候,名妓甚至也好像名侠一样,能够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满头银发、一身华服的铁银衣摊开双手,端坐在一张波斯商贾从海外王室那里买来的浅色桃花心木金缎交椅上。直到这时候,他才慢慢地站起来。

     “二少爷,这一出戏,你好像已经演完了,好像已经应该轮到我了。”

     “轮到你?”李坏问,“轮到你干什么?”

     “轮到我杀人,或者轮到我死。”

     “杀人和死,本来就好像一枚银币的正反两面一样,无论是正是反,都还是同样的一枚银币。”

     铁银衣昂然而立,银发闪亮:“所以现在是生是死都已经跟你全无关系。”

     李坏苦笑。

     “这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我求求你好不好,你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来管我的闲事?”

     “不能。”

     铁银衣说:“老庄主要我带你回去,我就得带你回去。要你死的人,就得先让我死。”

     “如果你死了,岂非还是一样没法子带我回去?”

     “那么我先死,你再死。”

     这句话绝不是一出戏里面的台词,也没有一点矫情做作的意思。

     这句话的真实,也许比一位三甲进士出身的大臣,在朝廷上所作的誓言更真实。

     李坏不笑了,仿佛已笑不出。

     铁银衣看着他,慢慢地挥了挥手:“我相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你暂时最好还是退下去。”

     有掌声响起。

     鼓掌的是一个蛾眉淡扫、不着脂粉的年轻女人,穿一身用极青、极柔的纯丝织成的淡青色衣裳。

     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纯那么温柔那么脆弱,没有人能看得出她居然就是此间的第一名妓,也没有人能想得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好极了,我从来也没有看过你们这样的男人,如果你们真的全都死了,我也陪你们死。”

     青姑娘说出来的话,有时候甚至比某一些大侠的信用更好。

     李坏又笑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想死呢?其实我们谁都不必要死。”李坏对铁银衣说,“只要你能看住那位拉胡琴的老先生的手,我保证我们都不会死。”李坏说,“如果这位老先生不出手,那么我相信这位公孙太夫人到现在为止最少已经死了十七八次了。”

     琴声断了,瞎眼的老头子从角落里蹒跚着走出来,他说话的声音几乎比他的琴声更低暗沙哑。

     “我们出去走一走好不好?”他问李坏,“你愿不愿意陪我出去走一走?”

     06

     夜忽然迷蒙,因雾迷蒙。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如此迷蒙的雾,实在是令人很难想象得到的,就正好像此时此地此刻居然还会有李坏和公孙老头这么样两个人坐在一株早已枯死了的白杨树的枝丫上喝酒。

     酒不是从铁银衣那里摸来的,是老头自己从袋子里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