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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手的拇指

     小姑娘声音发抖,道:“我们家的酒,都藏在楼下的地窖里。”

     傅红雪道:“你怎么会选中这罐酒?”

     小姑娘道:“不是我选的,是我们家姑娘说,要用最好的酒款待食客,这罐就是最好的酒!”

     傅红雪道:“她的人在哪里?”

     小姑娘道:“她在换衣服,因为……”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外面已有人替她接了下去:“因为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衣服也已湿透。”

     她的声音很好听,笑得更好看,她的态度很优雅,装束很清淡。

     也许她并不能算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可是她走进来的时候,就像是暮春的晚上,一片淡淡的月光照进窗户,让人心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美,说不出的恬静幸福。

     她的眼波也温柔如春月,可是当她看见傅红雪手里拈着的那根毒钉时,就变得锐利了。

     “你既然能找出这根钉,就应该能看得出它的来历。”她的发音也变得尖锐了些,“这是蜀中唐家的独门暗器,死在外面的那个老人,就是唐家唯一的败类唐翔,他到这里来过,这里也并不是禁卫森严的地方,藏酒的地窖更没有上锁。”

     傅红雪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说的这些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呼吸突然急促,脸上的雨水刚干,冷汗已滚滚而落。

     明月心抬起头,才发现他脸上这种奇异的变化,大声道:“难道你也中了毒?”

     傅红雪双手紧握,还是忍不住在发抖,突然翻身,箭一般蹿出窗户。

     小姑娘吃惊地看着他人影消失,皱眉道:“这个人的毛病倒真不少。”

     明月心轻轻叹了口气,道:“他的毛病的确已很深。”

     小姑娘道:“什么病?”

     明月心道:“心病。”

     小姑娘眨眨眼,道:“他的病怎么会在心里?”

     明月心沉默了很久,才叹息着道:“因为他也是个伤心人。”

     02

     只有风雨,没有灯。

     黑暗中的市镇,就像是一片荒漠。

     傅红雪已倒下来,倒在一条陋巷的阴沟旁,身子蜷曲抽搐,不停地呕吐。

     也许他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他吐出的只不过是心里的酸苦和悲痛。

     他的确有病。

     对他来说,他的病不但是种无法解脱的痛苦,而且是种羞辱。

     每当他的愤怒和悲伤到了极点时,他的病就会发作,他就会一个人躲起来,用最残酷的方法去折磨他自己。

     因为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病?

     冷雨打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条条鞭子在抽打着他。

     他的心在流血,手也在流血。

     他用力抓起把砂土,和着血塞进自己的嘴。

     他生怕自己会像野兽般呻吟呼号。

     他宁可流血,也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痛苦和羞辱。

     可是这条无人的陋巷里,却偏偏有人来了。

     一条纤弱的人影,慢慢地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看见她的人,只看见了她的脚。

     一双纤巧而秀气的脚,穿着双柔软的缎鞋,和她衣服的颜色很相配。

     她衣服的颜色总是清清淡淡的,淡如春月。

     傅红雪喉咙里突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就像是条腹部中刀的猛虎。

     他宁可让天下人都看见他此刻的痛苦和羞辱,也不愿让这个人看见。

     他挣扎着想跳起来,怎奈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

     她在叹息,叹息着弯下腰。

     他听见了她的叹息,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在轻抚他的脸。

     然后他就突然失去了知觉,他所有的痛苦和羞辱也立刻得到解脱。

     等他醒来时,又已回到小楼。

     她正在床头看着他,衣衫淡如春月,眸子却亮如秋星。

     看见了这双眸子,他心灵深处立刻又起了一阵奇异的颤抖,就仿佛琴弦无端被拨动。

     她的神色却很冷,淡淡道:“你什么话都不必说,我带你回来,只不过因为我要救燕南飞,他中的毒很深了。”

     傅红雪闭上眼,也不知是为了要避开她的眼波,还是因为不愿让她看见他眼中的伤痛。

     明月心道:“我知道江湖中最多只有三个人能解唐家的毒,你就是其中之一。”

     傅红雪没有反应,可是他的人忽然就已站了起来,面对着窗户,背对着她。

     他身上穿的还是原来的衣服,他的刀还在手边,这两件事显然让他觉得安心了些,所以他这次并没有掠窗而出,只冷冷地问了句:“他还在?”

     “还在,就在里面的屋子里!”

     “我进去,你等着。”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地走进去,看到他走路的姿势,她眸子也不禁流露出一种难以解释的痛苦和哀伤。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的声音从门帘后传出:“解药在桌上。”声音还是冰冷的,“他中的毒并不深,三天之后,就会清醒,七天之后,就可以复原了。”

     “但是你现在还不能走!”她说得很快,好像知道他立刻就要走,“就算你很不愿意看见我,现在还是不能走!”

     风从窗外吹进来,门上的帘子轻轻波动,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的人走了没有?

     “我很了解你,也知道你过去有段伤心事,让你伤心的人,一定长得很像我。”明月心的声音很坚定接道,“可是你一定要明白,她就是她,既不是我,也不是别的人。”

     ——所以你用不着逃避,任何人都用不着逃避。

     后面一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她相信他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风还在吹,帘子还在波动,他还没有走!

     她听见了他的叹息,立刻道:“如果你真的想让他再活一年,就应该做到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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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于开口:“什么事?”

     “这七天内你绝不能走!”她眨了眨眼,才接着说下去,“中午的时候,还得陪我上街去,我要带你去看几个人。”

     “什么人?”

     “绝不肯再让燕南飞多活三天的人!”

     中午。

     一辆马车停在后园的小门外,车窗上的帘子低垂。

     “为什么要坐车?”

     “因为我只想让你看见他们,并不想让他们看见你。”明月心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也不想看见我,所以我已准备在脸上戴个面具。”

     她戴的是个弥勒佛面具,肥肥胖胖的脸,笑得好像是个胖娃娃,衬着她纤柔苗条腰肢,看来实在很滑稽。

     傅红雪还是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苍白的手里,还是紧握着那柄漆黑的刀。

     在他眼中看来,这世上仿佛已没有任何事能值得他笑一笑。

     明月心的一双眸子却在面具后盯着他,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第一个要带你去看的人是谁?”

     傅红雪没有反应。

     明月心道:“是杜雷,‘一刀动风雷’的杜雷。”

     傅红雪没有反应。

     明月心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脱离江湖实在已太久了,居然连这个人你都不知道!”

     傅红雪终于开口,冷冷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

     明月心道:“因为他也是榜上有名的人。”

     傅红雪道:“什么榜?”

     明月心道:“江湖名人榜!”

     傅红雪脸色更苍白。

     他知道已经在江湖中混出了名的人,是谁也不肯向谁低头的!

     昔年百晓生作“兵器谱”,品评天下高手,虽然很公正,还是引起了一连串凶杀,后来甚至有人说他是故意在江湖中兴风作浪。

     如今这“江湖名人榜”又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别有居心?

     明月心道:“据说这名人榜是出自公子羽的手笔,榜上一共只有十三个人的名字。”

     傅红雪忽然冷笑,道:“他自己的名字当然不在榜上。”

     明月心道:“你猜对了。”

     傅红雪目光闪动,又问道:“叶开呢?”

     明月心道:“叶开的名字也不在,这也许只因为他已完全脱离了江湖,已经是人外的人,已经在天外的天上。”

     傅红雪沉默着,目光似已忽然到了远方。

     远方天畔,凉风习习,一个人衣袂独舞,仿佛正待乘风而去。

     明月心道:“我知道叶开是你唯一的朋友,难道你也没有他的消息?”

     傅红雪的目光忽又变得刀锋冷酷,冷冷道:“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明月心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回话题,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榜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傅红雪不问,只因为他根本不必问。

     明月心道:“也许你本来就不必问的,榜上当然有你的名字,也有燕南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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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吟着,又道:“这名人榜虽然注明了排名不分先后,可是一张纸上写了十三个名字,总有先后之分。”

     傅红雪终于忍不住问:“排名第一的是谁?”

     明月心道:“是燕南飞!”

     傅红雪握刀的手一阵抽紧,又慢慢放松。

     明月心道:“他在江湖中行走,为什么永无安宁的一日,你现在总该明白了。”

     傅红雪没有开口,马车已停下,正停在一座高楼的对面。

     会宾楼的楼高十丈。

     “我知道杜雷每天中午都在这里吃饭,每天都要吃到这时候才走!”明月心道,“他每天吃的都是四样菜和两碗饭,一壶酒,连菜单都没有换过!”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瞳孔却已开始收缩。

     他知道自己这次又遇见了一个极可怕的对手。

     江湖中高手如云,何止千百,榜上有名的却只不过十三个。

     这十三个人,当然都是极可怕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