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见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了一双奇特的眼睛,像野兽般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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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眼睛也正在看着他:“你就是叶开?”
就在这时,一扇半掩着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一阵很奇怪的风。
然后,他就听见窗外有人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只可惜你看不见而已。”
说话的声音冷漠而骄傲,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已不习惯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要表达自己的思想,通常都用另一种更直接的法子。
古龙
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日
[1].即《边城浪子》初名。——编者注
他冷漠的脸上已充满感情,喃喃地低语着:“他既然来了,应该看看我的。”
叶开苦笑道:“他绝不会来,因为他知道有个小李探花的弟子在这里。”
丁乘风道:“你难道认为他还没有忘记他和小李探花之间的仇恨?”
人性的冲突,才真正是任何小说中都不能缺少的动人因素。
作为一个“写武侠小说的”,我当然绝不反对以诡谲变化、惊人的情节和性格凸出的英雄人物来吸引读者的。我只不过觉得,除了这些之外,还应该再给读者一点别的东西,一些可以振奋人心的东西。一些可以让别人承认武侠小说也是小说的东西。
但我也知道,新的尝试不但冒险,而且通常总是吃力而不讨好的。
假如你真的这么样想,就未免看轻了武侠小说的读者。
《小妇人》中,写的是家庭的温暖、亲情的甜蜜;《战争与和平》《乱世佳人》写的是时代的变动、战争的残酷,和人类在战争动乱中所表现出的博爱和信心。
《双城记》写的是爱情和友情的伟大;《人性枷锁》《红与蓝》[2]写人性的欲望,克服这种欲望的痛苦和矛盾。
每本小说,都应该有它的主题,武侠小说也一样,除非你认为武侠小说根本就不是小说。
事实上,的确有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其中甚至包括了武侠小说的作者。
假如连武侠小说的作者本身都已看轻武侠小说,又怎么能期望别人重视它?
我这么样写,是因为我一心希望能在这故事里,写出一点新的观念来,一心希望这故事能有一个在新观念中孕育成的主题。
仇恨和报复,虽然并不可耻,但也绝不值得尊敬。
仇恨虽然是种原始而古老的情感,但绝不是与生俱来的。爱和宽恕,才是人类的本性。
《小李飞刀2:边城浪子》完
相关情节请看《小李飞刀3:九月鹰飞》
《小李飞刀4:天涯·明月·刀》
丁乘风道:“木叶的叶,开朗的开?”
叶开道:“是的。”
丁乘风道:“你一定会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些话,但我却不能不问个清楚,因为……”
丁乘风走到他身旁,忽然道:“你现在当然已不必再隐瞒你的身世。”
叶开点点头,道:“但我也不能忘记叶家的养育之恩。”
丁乘风接着道:“除了你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子女?”
女人的情感是奇怪的,你若得不到她们的尊敬,也得不到她们的爱。
她们和男人不同。
男人会因怜悯和同情而生出爱,女人却只有爱她们所尊敬的男人。
无论谁能懂得这道理,都应该受到尊敬。
荆无命也在凝视着他,缓缓道:“所以现在若有人再作兵器谱,就应该将你的刀列为天下第一。因为你刚才做的事,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所以你这柄刀的价值,也绝没有任何兵器能比得上!”
一阵风吹过,荆无命的人已消失在风里。
叶开承认。
荆无命道:“李寻欢能杀上官金虹,只因为他并不是为了想杀人而出手的——他做的事,上可无愧于天下,下则无怍于人。”
一个人若为了公道和正义而战,就绝不会败。
叶开动容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灵琳道:“是个独臂人,穿着件很奇怪的黄麻长衫,一双眼睛好像是死灰色的,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有那种眼睛。”
丁乘风也已悚然动容,失声道:“荆无命!”
上官金虹和李寻欢的那一战,在江湖中已被传说得接近神话。
神话总是美丽动人的,但却绝不会真实。
荆无命道:“李寻欢能杀上官金虹,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信心。”
百晓生作“兵器谱”,品评天下英雄,已在武林的历史中,留下永不磨灭的一笔。
荆无命道:“他虽然并不是正直的人,但他的兵器谱却很公正。”
叶开相信。
懂得用刀杀人,并不困难,要懂得如何用刀救人,才是件困难的事。
叶开想不到荆无命居然也懂得这道理。
多年来的寂寞和孤独,显然已使得这无情的杀人者想通了很多事。
叶开当然不知道。
荆无命道:“是因为你。”
叶开又很意外:“因为我?”
荆无命盯着他,过了很久,忽然叹息了一声。
叶开觉得很吃惊,他从未想到这个人居然也有叹息的时候。
荆无命缓缓道:“我已有多年未曾见到李寻欢了,我一直都在找他。”
丁灵琳又说道:“路小佳也走了,是被一个人带走的。”
叶开忍不住问道:“他没有死?”
丁灵琳道:“我们本来以为他的伤已无救,可是那人却说他还有法子让他活下去。”
叶开点点头。
荆无命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叶开又点点头。他显然不愿荆无命将他看成个多嘴的人,所以能不说话的时候,他绝不开口。
他的思想也一向不需要别人了解。
荆无命!只听见这种说话的声音,叶开已知道是荆无命了。
他转过身,就看见一个黄衫人标枪般站在池畔的枯柳下。
叶开叹息着,说道:“有些事是永远忘不了的,因为……”
因为荆无命也是马空群那种人,永远不会了解“宽恕”这两个字的意思。
叶开心里在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他并不想要求每个人都和他同样宽大。
[2].当为《红与黑》。——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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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心甘情愿。
因为我是个“写武侠小说的”,我总希望写武侠小说的人,将来也能被人称为“作家”,和别的作家一样受到重视。
我总希望武侠小说将来也能被人称为“小说”,和别的小说一样,可以让人堂堂皇皇地摆在客厅里。
《波城世家》写新旧两代间的冲突;《柏林孤城录》写人类如何为了自由而毅然肩负伟大的责任;《海狼》《白鲸》《老人与海》写的是人类不可克服的恐惧,和他们在恐惧中所表现的伟大勇气。
《傲慢与偏见》的主题,则更明显。
这些小说的主题,虽然严肃,但也同样充满了紧张、趣味和悬疑。
难道残酷的流血报复,真是武侠中不可缺少的?
难道武侠小说中,真的只有这些因素才能吸引读者吗?
我不相信。
这就是我这故事的主题。
我不知道这故事是不是已能将它的主题表达明白,我只知道,假如每个人都能以“宽恕”代替“报复”,这世界无疑就会变得更美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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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
《风云第一刀》[1]终于已结束。
近年来,我已很少写这么长的故事,太长的故事总难免芜杂沉闷。
荆无命!这名字本身也像是有种慑人的魔力。
丁乘风道:“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一向将路小佳当作他自己的儿子,他既然肯将小佳带走,小佳就绝不会死了。”
这老人显然在安慰着自己,叶开已发觉他并不是传说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他看着他的女儿,目中已露出笑意,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若要将她交给别人时,至少总不能不知道这个人是姓什么的。”
现在他已知道这个人叫叶开。
他相信天下武林中人都一定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叶开道:“他们没有!”
丁乘风道:“所以你还是姓叶?”
叶开道:“是的。”
你若见到女人因为怜悯而爱上一个人,你就可以断定,那种爱绝不是真实的,而且绝不能长久。
丁乘风当然看得出他女儿的心意,他自己也正以这年轻人为荣。
像这样一个年轻人,无论谁都会以他为荣的。
他本就是个和风一样难以捉摸的人。
叶开迎风而立,只觉得胸中热血澎湃,久久难以平息。
丁灵琳在旁边痴痴地看着他,目中也充满了爱和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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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无命道:“百晓生若也懂得这道理,他就该将李寻欢的刀列为天下第一。”
叶开看着他,突然对这个难以了解的人,生出种说不出的尊敬之意。
李寻欢一直相信正义必定战胜邪恶,公道必定常在人间。所以他胜了。
荆无命道:“他们交手时,只有我一个人是亲眼看见的,我看得出他的武功,实在不如上官金虹,我一直不懂,他怎么会战胜的。”
他慢慢地接着道:“但现在我已了解,一件兵器的真正价值,并不在它的本身,而在于它做的事。”
不公正的事,是绝对站不住的,但百晓生的兵器谱却已流传至今。
荆无命道:“上官金虹虽然死在李寻欢手里,但他的武功,却的确在李寻欢之上。”
叶开在听着。
孤独和寂寞,本就是最适于思想的。
荆无命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百晓生’这个人?”
叶开点点头。
荆无命:“看见了你,我才知道我是比不上李寻欢的。”
他冷漠的声音竟似变得有些伤感,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路小佳只懂得杀人,可是你……你刚才出手三次,却都是为了救人的命!”
刀本是用来杀人的。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又道:“因为我还想找他比一比,究竟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叶开听着,只有听着。
荆无命竟又叹息了一声,道:“但现在我却已改变了主意,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叶开道:“那个人是谁?”
丁灵琳道:“我不认得他,我们本来也不让他把路……路三哥带走的,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法子阻拦他。”
她脸上又露出种惊惧之色,接着道:“我从来也没见过武功那么高的人,只轻轻挥了挥手,我们就近不了他的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