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庙是不是真的就在前面呢?”
他还不知道,也看不见屋影。
前面空****的,什么都看不见,无论谁约会,都不会约在这种鬼地方的。
除非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郭大路挺着胸,冷笑着,身后忽然响起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就好像是有人在长嘶。
他回过头,才发现那只不过是驴子在叫——这头驴子也像是见了鬼似的,不知何时已掉转头,飞也似的向来路奔了回去。
郭大路冷笑着,喃喃道:“我不是驴子,你吓得了它,却吓不到我。”
他回过头,还是吓了一跳。
前面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盏灯笼,一条人影。
灯笼居然是绿的,惨碧色的灯光,照在这个人的身上、脚上,却照不到他的脸。
他头上戴着顶又宽又大的斗笠,戴得很低,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
但郭大路却已看出他绝不是那麻子。
因为这人只有一条腿——他左腿已齐膝而断,装着个木脚。
可是他来的时候,居然还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上提着根黑黝黝的棍子,也不知是木头削成的,还是铁打的。
他虽然只有一只脚,但站在那里,却是气度沉凝,稳如泰山。
三更半夜时,四野无人处,突然看到这么样一个人出现在面前,无论谁都难免要吃一惊。
但郭大路非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而且还微笑着向这人点了点头。
只要别人还没有伤害到他,他无论对什么人都总是很友善。
这独脚人居然也向他点了点头。
郭大路道:“我姓郭,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独脚人冷冷道:“我并未请教尊姓大名。”
郭大路笑道:“但我们能在这种地方碰到,总算是有缘。”
独脚人道:“你怎知我是碰巧遇见你的?”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是?”
独脚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难道你本就是特地来找我的?”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找我干什么?”
独脚人道:“要你回去。”
郭大路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独脚人道:“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是不是想不让我到龙王庙去?”
独脚人道:“是。”
郭大路道:“为什么?”
独脚人道:“那是个不祥的地方,去的人必然有祸事。”
郭大路笑了,道:“多谢指教,只不过,我们素不相识,你又何必对我如此关心?”
独脚人道:“你一定要去?”
郭大路道:“是。”
独脚人道:“好,先击倒我,再从我的身上跨过去吧。”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原来你是特地来找我打架的。”
独脚人再也不说什么,突然一挥手,手里的灯笼就冉冉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刚好插在道旁的一根柳枝上。
郭大路失声道:“好手法,就凭这一手,我就未必打得过你。”
独脚人道:“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郭大路又笑了,道:“就因为我未必打得过你,所以才要打,若是我有必胜把握,打起来还有什么劲?”
独脚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有种,我从不杀有种的人,最多只砍断他两条腿。”
郭大路笑道:“我最多只砍断你一条腿,因为你只有一条腿。”
他本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本不愿说这种尖酸刻薄的话。
但现在他已发现,那麻子、驼子和这独脚人,都是早已串通好了的,而且已设下了圈套在等着他来上当。
现在他已快掉了下去,却连这是个什么样的圈套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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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打得未免有失公平。
郭大路的机会实在不多,就算故意说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来激怒对方,也是值得原谅的。
至少他自己已原谅了自己。
独脚人果然已动了火气,厉喝一声,手里的短杖带着劲风,向郭大路横扫了过来。
短杖最多才三四尺长,他距离郭大路,至少还有两三丈。
可是他的手一挥,短杖就已到了郭大路面前。
这一杖来得好快。
郭大路手无寸铁,根本就没法子招架抵挡,只有闪避。
但这独脚人招式连绵,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快,郭大路虽然看不出他杖法的路数,但也知道这套杖法必定大有来历。
江湖高手中,用短杖的一向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乞丐,一种是和尚。
乞丐大多属于丐帮,也就是俗称的穷家帮,他们用的短杖,通常叫作打狗棒。这名字据说是昔日一位姓查的帮主起的,但真的来源究竟出自何处,谁也没有认真去考据过。
所以他们用的杖法,就叫作“打狗棒法”,精巧变化,诡异繁复,真正能够将这套棒法学会的人,一向不多。
这独脚人用的招式,却是刚烈威猛,锐不可当,其间的变化倒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
郭大路在江湖中虽然嫩得很,打狗棒法总是听人说过的。
他也已看出这独脚人用的绝不是打狗棒法,就不会是丐帮的人。
郭大路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瞒不过我的。”
独脚人的短杖突然慢了下来,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已有些僵硬。
他听了这句话,为什么会如此吃惊?
难道他本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人看破了行藏?
独脚人的出手一慢,郭大路就快起来了。
他双拳如风,已抢攻入独脚人的空门中,独脚人的杖法就更施展不开。
高手相争,有时正如名家对弈一样,只要有一着之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突然间,郭大路连攻三拳,击向独脚人的胸腹,但等到独脚人用招封架时,他招式突又改变,一扬手,打落了独脚人头上的斗笠。
他若想打到独脚人的头,当然办不到。
但这斗笠又宽又大,何况,任何人打架时,都只会想着保护自己的头,又有谁对头上的斗笠放在心上。
斗笠一落下,就露出独脚人一张惨白的脸,和一个光秃秃的头颅,头顶上还有九颗受戒的香疤。
郭大路凌空一个跟斗,倒退出七尺,大声道:“我猜得不错,你果然是个和尚。”
独脚人脸色变得更惨,突然跺了跺脚,短杖脱手飞出,打落了柳枝上的灯笼。
四下立刻又恢复一片黑暗。
独脚人的人影一闪,已消失在黑暗中。
郭大路反而有点奇怪了:“做和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被人看出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为什么偏偏要如此惊慌,甚至比被人认出他是个被通缉的逃犯还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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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实在想不通。
但现在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别人的事。
前面既然已没有人挡路,他就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个地方,奇迹般亮起了一片灯光。
灯光明亮,照出了一栋小小的庙宇。
龙王庙终于到了。
龙王庙虽然到了,但却是谁在庙里点起灯来的呢?
他为什么要忽然在庙里点起这么多盏灯?
驼背老人、独脚和尚,再加上那麻子,这三个人不但做的事诡秘离奇,来历也神秘难测。
看他们的武功行径,当然一定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但却偏偏没有人听说过他们,他们本身也好像根本就没有名姓。
庙里竟燃着七盏灯,但却没有一个人。
这人既然点起了灯,既然要郭大路找到这里来,他自己为什么又走了呢?
郭大路东张张,西望望,就好像是个游客似的,轻松极了。
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紧张?
那麻子这么样做,当然不会是跟他闹着玩。
谁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机,花这么大本钱,专跟一个人开玩笑。
现在郭大路只等着他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说出自己的目的来。
那一刻必定很凶险,很可怕。
说不定那就是决定郭大路生存死亡的一刹那间。
等待本就是件很痛苦的事,何况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么。
郭大路刚叹了口气,神案上的一盏灯突然灭了。
这里并没有风,一盏燃得正好的灯,怎么会无缘无故熄灭?
郭大路皱了皱眉,走过去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这盏灯突然熄灭,只不过是因为灯里的油已枯了。
灯虽是自己熄的,但神案下却好像有样东西在不停地动,不停地抖。
郭大路立刻后退三步,沉声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但神案下的那样东西,却抖得更厉害。抖得覆案的神幔都起了一阵阵波纹。
郭大路突然冲过去,一把掀起了神幔。
他自己也怔住。
在如此深夜,如此荒僻的地方——
在这阴森诡秘的龙王庙里,陈旧残破的神案下,竟有个十六七岁、美如春花的小姑娘。
为了要到这里来,郭大路也不知遇着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冒了生命的危险。
这神案下藏着的,无论是多凶险的埋伏,多可怕的敌人,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遇见的竟只不过是这么样一个小姑娘。
她看起来是那么娇小,那么可怜,身上穿的衣服又单薄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