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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春到人间

     01

     早晨。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上窗户。

     风吹过窗户,流动着自远山带来的清新芬芳。

     早晨永远是可爱的,永远充满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着诅咒夜的黑暗,若没有黑暗的丑陋,又怎能显得出光明的可爱?

     春天。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上枝头。

     风吹过柔枝,枝头上已抽出了几芽新绿。

     融化的积雪中,已流动着春的清新芬芳。

     春天永远是可爱的,永远充满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着诅咒冬的严酷,若没有严酷的寒冷,又怎能显得出春天的温暖?

     春天的早晨。

     林太平正躺在窗下,窗子是开着的,有风吹过的时候,就可以闻到风自远山带来的芬芳。

     他手里拿着卷书,眼睛却在凝视着窗外枝头上的绿芽。

     就躺在这里,他已躺了很久。

     他受的伤并不比郭大路重,中的毒也并不比郭大路深。

     可是郭大路已可到街上沽酒的时候,他却还只能在**躺着。

     因为他的解药来得太迟了。

     毒已侵入了他的内脏,侵蚀了他的体力。

     人生本就是这样子的,有幸与不幸。

     他并不埋怨。

     他已能了解,幸与不幸,也不是绝对的。

     他虽然在病着,却也因此能享受到病中的那一份淡淡的、闲闲的、带着几分清愁的幽趣。

     何况还有朋友们的照顾和关心呢。

     人生本有很多种乐趣,是一定要你放开胸襟,放开眼界后才能领略到的。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个人轻轻地走了进来。

     一个布衣钗裙,不施脂粉,显得很干净、很朴素的妇人。

     她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有一碗热腾腾的粥,两碟清淡的小菜。

     林太平似乎已睡着。

     她轻轻地走进来,将木盘放下,像是生怕惊醒了林太平,立刻轻轻地退了出去。

     但想了想之后,她又走进来,托起木盘,只因她生怕粥凉了对病人不宜。

     这妇人是谁?

     她做事实在太周到,太小心。

     02

     积雪融尽,大地已在阳光下渐渐变得温暖干燥。

     院子里的地上,摆着三张藤椅,一局闲棋。

     王动和燕七正在下棋。

     郭大路在旁边看着,忽而弄弄椅上的散藤,忽而站起来走几步,忽而伸长脖子去眺望墙外的远山。

     总之他就是坐不住。

     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下棋,除非砍断他一条腿,要他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别人下棋,简直要他的命。

     现在王动的白子已将黑棋封死,燕七手里拈着枚黑子,正在大伤脑筋,正不知该怎么样做两个眼,将这盘棋救活。

     郭大路一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

     燕七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下来安静一下子?”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恨恨道:“你不停地在这里吵,吵得人心烦意乱,怎么能下棋?”

     郭大路道:“我连话都没说一句,几时吵过你?”

     燕七道:“你这样还不算吵?”

     郭大路道:“这样子就算吵?王老大怎么没有怪我吵他?”

     王动淡淡道:“因为这盘棋我已快赢了。”

     燕七道:“现在打劫还没有打完,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哩。”

     郭大路道:“一定。”

     燕七瞪眼道:“你懂什么?”

     郭大路笑道:“我虽然不懂下棋,但却懂得输了棋的人,毛病总是特别多些的。”

     燕七道:“谁的毛病多?”

     郭大路道:“你!所以输棋的人一定是你。”

     王动笑道:“答对了。”

     他笑容刚露出来,突又僵住。

     那青衣妇人正穿过碎石小路走过来,手托的木盘上,有三碗热茶。

     王动扭过了头,不去看她。

     青衣妇人第一盏茶就送到他面前,柔声道:“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香片,刚泡好的。”

     王动没听见。

     青衣妇人道:“你若想喝龙井,我还可以再去泡一壶。”

     王动还是没听见。

     青衣妇人将一盏茶轻轻放到他面前,道:“今天中午你想吃点什么?包饺子好不好?”

     王动突然站起来,远远地走开了。

     青衣妇人看着他的背影,发了半天怔,仿佛带着满怀委屈,满腔幽怨。

     郭大路忍不住道:“包饺子好极了,只怕太麻烦了些。”

     青衣妇人这才回过头来,勉强笑了笑,道:“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她放下茶碗,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王动一眼。

     王动就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她这人存在。

     青衣妇人垂下头,终于走了,虽然显得很难受,却一点也没有埋怨责怪之意。

     王动无论怎么样对她,她都可以逆来顺受。

     这又是为了什么?

     郭大路目送着她走入屋子后,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个人变得真快。”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别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这句话并不太正确,她这个人岂非就彻彻底底地完全变了?”

     燕七道:“因为她是个女人。”

     郭大路道:“女人也是人,这句话岂非是你常常说的。”

     燕七也叹了口气,道:“但女人到底还是跟男人不同。”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女人为了一个她所喜欢的男人,是可以完全将自己改变的。男人为了喜欢的女人,就算能改变一段时候,改变的也是表面。”

     郭大路想了想,道:“这话听来好像也有道理。”

     燕七道:“当然有道理——我说的话,句句都有道理。”

     郭大路笑了。

     燕七瞪眼道:“你笑什么?你不承认?”

     郭大路道:“我承认,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没有不同意的。”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青菜配豆腐。

     郭大路天不怕,地不怕,但一见到燕七,他就没法子了。

     这时王动才走回来,坐下,还是脸色铁青。

     郭大路道:“人家好心送茶来给你,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王动道:“不能。”

     郭大路道:“难道你真的一看见她就生气?”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为什么?”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就算红娘子以前不太好,但现在她已经不是红娘子了,你难道看不出她已完全变了个人?”

     燕七立刻帮腔道:“是呀,现在看见她的人,有谁能想得到她就是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

     的确没有人能想到。

     那又小心、又周到、又温柔、又能忍受的青衣妇人,居然就是红娘子。

     郭大路道:“有谁能够想得到,我情愿在地上爬一圈。”

     燕七道:“我也爬。”

     王动板着脸,冷冷道:“你们若要满地乱爬,也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燕七道:“可是你……”

     王动道:“这局棋你认输了没有?”

     燕七道:“当然不认输。”

     王动道:“好,那么废话少说,快下棋。”

     郭大路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人的毛病比燕七还大,这盘棋他不输才是怪事。”

     这局棋果然是王动输了。

     他本来明明已将燕七的棋封死,但不知怎么一来,他竟莫名其妙地输了。

     输了七颗子。

     王动看着棋盘,发了半天怔,忽然道:“来,再下一局。”

     燕七道:“不来了。”

     王动道:“非来不可,一局棋怎么能定输赢?”

     燕七道:“再下十局,你还是要输。”

     王动道:“谁说的?”

     郭大路抢着道:“我说的,因为你不但有毛病,而且毛病还不小。”

     王动站起来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了他,大声道:“为什么我们一提起这件事,你就要落荒而逃?”

     王动道:“我为什么要逃?”

     郭大路道:“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燕七悠然道:“是呀,一个人心里若没有亏心的地方,别人无论说什么,他都用不着逃的。”

     王动瞪着他们,忽然用力坐下去,道:“好,你们要说,大家就说个清楚,我心里有什么亏心的地方?”

     郭大路道:“我先问你,是谁要她留下来的?”

     王动道:“不管是谁,反正不是我。”

     郭大路说道:“当然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燕七。”

     没有人要红娘子留下来,是她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她本来可以走。

     若换了别人,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先逼着她说出那批藏宝的下落,然后很可能就杀了她。

     但郭大路他们不是这种人。

     他们绝不肯杀一个已没有反抗之力的人,更不愿杀一个女人。

     尤其不会杀一个不但没有反抗之力,更有悔罪之心的女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红娘子已被感动了——被他们那种伟大的友谊感动了。

     她已明白世上最痛苦的事并不是没有钱,而是没有朋友。

     她忽然觉得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所得的唯一代价就是孤独和寂寞。

     因为她已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已能了解孤独和寂寞是多么可怕的事。

     她也已了解世上所有的财富,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

     那绝不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所能了解的。

     所以红娘子没有走。

     郭大路道:“你说过,你们那几年的收获不少。”

     王动道:“嗯。”

     郭大路道:“你也说过,无论谁有了那笔财富,都可以像皇帝般享受一辈子。”

     王动道:“哼。”

     郭大路道:“但她却宁可放弃那种帝王般的生活,宁可到这里来服侍你,她疯了吗?”

     燕七道:“她当然没有疯,何况就算是疯子,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郭大路道:“所以就算是呆子,也应该明白她的意思,也应该对她好些。”

     红娘子并不是没有走出这屋子过。

     她出去过五六天。

     回来时,带回来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有几件青布衣服,几样零星的东西。

     那就是她剩下的所有财产了。

     其他的呢?

     她居然已将那笔冒了生命危险得来的财富,全都捐给了黄河沿岸正在闹水灾的几省善堂。

     这种事简直令人无法相信。

     王动的脸色还是铁青着的。

     郭大路道:“难道现在你还不相信她?”

     燕七道:“我们甚至已特地去为你打听过,难道我们也会帮着她骗你?”

     郭大路道:“难道现在你还看不出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燕七道:“她当然是在赎罪。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想感动你,让你回心转意。”

     郭大路道:“假如有人这样对我,无论她以前做过什么事,我都会原谅她的。”

     王动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道:“你们说完了吗?”

     郭大路道:“该说的都已说完了。”

     燕七道:“甚至连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只看你怎么做。”

     王动道:“你们要我怎么样做?跪下来,求她嫁给我?”

     郭大路道:“那倒也不必,只不过……只不过……”

     燕七替他接了下去,道:“只不过要你对她稍微好一点就行了。”

     王动看看郭大路,又看看燕七,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们很好,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