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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王动的秘密

     王动不说,他们就不问。

     现在他们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样将这麻烦打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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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七道:“我一看到那五只风筝,就知道有麻烦来了。”

     王动道:“那风筝本是种警告。”

     燕七道:“他们既然要找你的麻烦,为什么还要警告你,让你防备?”

     王动道:“因为他们不想要我死得太快。”

     他脸色发青,慢慢地接道:“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人在等死时的那种恐惧,比死还痛苦得多。”

     燕七叹了口气,道:“看来这麻烦当真不小。”

     王动道:“的确不小。”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他们还是算错了一点。”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他们虽然有五个人,我们也有四个,我们为什么要恐惧?为什么要痛苦?”

     燕七道:“但他们至少总比我们占了一点优势。”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你难道不懂?”

     郭大路道:“我懂,可是我不怕。”

     燕七瞪着他,道:“你怕什么?”

     郭大路道:“怕你。”

     燕七忍不住嫣然一笑,却又立刻板起了脸,扭转了头。其实他当然也懂得郭大路的意思,因为他自己也一样。像他们这种人,就只怕别人对他们好,只怕被别人感动。

     你若能真的感动他们,就算要他们将脑袋切下来给你,他们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郭大路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除了鬼鬼祟祟地在暗中害人外,我看他们的功夫也有限得很。”

     他接着又道:“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呢?”

     王动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你也不知道?”

     王动道:“我只知道他们若还没有送我的终,就绝不会走。”

     郭大路又笑了笑,道:“现在是谁送谁的终,还难说得很。”

     这就是郭大路可爱的地方。

     他永远都那么自信,那么乐观。

     这种人就算明知天要塌下来,也不会发愁的,因为他认为一个人只要有信心,无论什么困难都可解决。

     他不但自己有信心,同时也将这信心给了别人。

     王动的脸色也渐渐开朗了起来,忽然道:“他们虽然占了一点优势,但我也有法子对付他们。”

     郭大路抢着问道:“什么法子?”

     王动道:“睡觉。”

     郭大路怔了怔,失笑道:“这种法子大概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王动反问道:“这法子有什么不好?这就叫以逸待劳。”

     郭大路拍手道:“对,要睡现在就睡,养足了精神好对付他们。”

     燕七道:“要睡也得分班睡。”

     郭大路道:“不错,我跟你防守上半夜,到三更时再叫王老大和林太平起来。”

     林太平忽然道:“这样子不行,还是我跟你一班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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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大路道:“为什么?”

     林太平瞟了燕七一眼,道:“你们两个人的话太多,聊得高兴起来,只怕连别人进了屋子,都不知道。”

     燕七忽然走了出去,因为他的脸好像忽然又有点发红了。

     郭大路道:“还是我跟燕七一班的好,两个人谈谈说说,才不会睡觉。”

     他嘴里说着话,已跟了出去。

     无论别人说什么,他还是非跟燕七一班不可。

     这两人身上就好像有根线连着的。

     林太平看着他们走出去,忽然笑了,喃喃道:“我有时真奇怪,小郭为什么会这么笨。”

     王动也在笑,微笑着道:“你放心,他绝不会再笨很久的。”

     林太平道:“其实我倒希望他再多笨些时候。”

     王动道:“为什么?”

     林太平笑道:“因为我觉得他们这样子实在很有意思。”

     07

     客厅里很暗。

     燕七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郭大路也走进客厅,坐了下来。

     星光照进窗子,照着燕七的脸,照着燕七的眼睛。

     他的眼睛好亮。

     郭大路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有时看来也很像女人。”

     燕七板着脸,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像女人?”

     郭大路道:“笑起来的时候也有点像。”

     燕七冷冷道:“我既然很像女人,你为什么还要老跟着我呢?”

     郭大路笑道:“你若真是个女人,我就更要跟着你了。”

     燕七忽然扭过头,站了起来,找着火石,点起了桌上的灯。

     他好像有点不敢和郭大路单独坐在黑暗里。

     灯光亮起,将他的影子照在窗户上。

     郭大路忽然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好像要抱住他的样子。

     燕七失声道:“你……你干什么?”

     郭大路道:“你若站在那里,岂非刚好做那千手千眼大蜈蚣的活靶子?”

     他眼珠子一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喃喃道:“这倒也是个好主意。”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你还会有什么好主意?”

     郭大路道:“那大蜈蚣既然喜欢用暗器伤人,我们不如就索性替他找几个活靶子来。”

     燕七皱眉道:“你想找谁做他的活靶子?”

     郭大路道:“稻草人。”

     他接着又道:“我们去把那些稻草人搬进来,坐在这里,从窗户外面看来,又有谁能看得出它们是不是活人?”

     燕七皱着的眉头展开了。

     郭大路道:“那大蜈蚣只要看到窗户上的人影,就一定会手痒的。”

     燕七道:“然后呢?”

     郭大路道:“我们在外面等着,只要他的手一痒,我们就有法子对付他了。”

     燕七沉吟着,淡淡道:“你以为这主意很好?”

     郭大路道:“就算不好,也得试试,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死,总得想法子把他们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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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七道:“莫忘了那些稻草人也一样会伤人的。”

     郭大路道:“无论如何,稻草人总是死的,总比活人好对付些。”

     燕七叹了口气,道:“好吧,这次我就听你的,看看你这笨主意行不行得通。”

     郭大路笑道:“笨主意至少总比没有主意好些。”

     稻草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从外面看来,的确和真人差不多。

     因为这些稻草人不但穿着衣服,还戴着帽子。

     夜已很深,风吹在身上就好像刀割。

     郭大路和燕七虽然躲在屋子下避风的地方,还是冷得要发抖。

     燕七忽然道:“现在要是有点酒喝喝,就不会这么冷了。”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想喝酒的时候。”

     燕七叹道:“这就叫‘近墨者黑’。一个人若是天天跟酒鬼在一起,迟早要变成个酒鬼的。”

     郭大路笑道:“所以你迟早也总会有不讨厌女人的时候。”

     燕七忽又板起脸,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郭大路又道:“我总想不通,像王老大这种人,怎么会和那些大蜈蚣、赤链蛇结下仇来的?而且仇恨竟如此之深。”

     燕七冷冷道:“想不通最好就不要想。”

     郭大路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燕七道:“不觉得。”

     郭大路道:“为什么?”

     燕七道:“因为我从来不想探听别人的秘密,尤其是朋友的秘密。”

     郭大路只好不作声了。

     过了很久,突然听到“咕”的一声。

     燕七动容道:“是什么东西在响?”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是我的肚子。”

     他实在饿得要命。

     又过了很久,突然又听到“咯”的一声。

     郭大路道:“这次又是什么在响?”

     燕七咬着嘴唇,道:“是我的牙齿。”

     他已冷得连牙齿都在打战。

     郭大路道:“你既然怕冷,为什么不靠过来一点?”

     燕七道:“嘘——”

     郭大路道:“这是什么意思?”

     燕七道:“就是叫你莫要出声的意思,你的嘴若老是不停,那大蜈蚣怎会现身。”

     郭大路果然不敢出声了。

     他什么都不怕,也不怕那些人来,只怕他们不来。

     这样子等下去,实在叫人受不了。

     最令人受不了的是,谁也不知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也许要等上好几天,也许就在这一刹那间。

     郭大路正想将手里提着的渔网盖到燕七身上去。

     这渔网又轻又软,但却非常结实,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林太平将它带了回来,郭大路就准备用它来对付那大蜈蚣。准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渔网虽轻,但燕七心里却充满温暖之意。

     突然间,一条人影箭一般自墙外蹿了进来,凌空一个翻身,满天寒光闪动,已有三四十件暗器暴雨般射入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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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来得好快。

     暗器更快。

     郭大路和燕七竟都未看出他这些暗器是怎么射出来的。

     暗器射出,这人脚尖点地,立刻又腾身而起,准备蹿上屋脊。

     他的人刚掠起,突然发现一面大网已当头罩了上来,他的人正往上蹿,看来就好像是他自己在自投罗网一样。

     他大惊之下,还想挣脱,但这渔网已像蛛丝般缠在他身上。

     郭大路高兴得忍不住大叫起来,叫道:“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燕七已蹿过去,一脚往这人腰畔的“血海”穴上踢了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网中又有十几点寒光暴雨射了出来。

     这次轮到郭大路和燕七大吃一惊了。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墙外忽然有一只钩子飞进来,钩住了渔网。

     钩子上当然还带着条绳子。

     绳子当然有只手拉着。

     手一抡,渔网就被拉了起来。

     渔网被拉起的时候,郭大路已向燕七扑了过去。

     他和燕七虽然同时吃了一惊,但暗器却并不是同时射向他们两个人的。

     所有的暗器全都向燕七射了过去。

     所以郭大路比燕七更惊、更急。

     他心里虽然没有想到该怎么办,人却已向燕七扑了过去,扑在燕七身上。

     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郭大路觉得身上一阵刺痛,突然间,全身都已完全麻木。

     连知觉都已麻木。

     他既未看到渔网被拉起,也未看到网中的人翻身跃起。

     昏迷中,他只听见了两声呼叫,一声惊呼,一声惨呼。

     但他已分不清惊呼是谁发出来的,惨呼又是谁发出来的了。

     他只知道自己绝没有叫出来。

     因为他的牙咬得很紧。

     有的人平时也许会大喊大叫,但在真正痛苦时,却连哼都不会哼一声。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有的人看到朋友的危险时,就会忘了自己的危险。

     郭大路也正是这种人。

     只要他一冲动起来,他就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

     08

     惊呼声仿佛已渐渐遥远,渐渐听不见了。

     这是什么声音呢?

     是不是有人在啜泣?

     郭大路张开眼睛,就看到燕七脸上的泪珠。

     燕七看到他张开眼睛,却又忍不住失声而呼,大喜道:“他醒过来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着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死不了的。”

     这是王动的声音。

     他声音本总是冷冷淡淡,但现在却好像有点发抖。

     然后郭大路才看到他的脸。

     他那张冷冷淡淡的脸,现在居然也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郭大路笑道:“你们难道以为我已经死了么?”

     他的确是在笑,但笑的样子却像是在哭。

     因为他一笑全身就发疼。

     燕七悄悄擦干了眼泪,道:“你好好地躺着,不准走,也不准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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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大路道:“是。”

     燕七道:“连一个字都不准说。”

     郭大路点点头。

     燕七道:“也不准点头,连动都不准动。”

     郭大路果然一动都不动了,眼睛还是张得很大,凝视着燕七。

     燕七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身下中了一根丧门钉、一根袖箭,还加上两根毒针,这条命简直是捡回来的,所以你就该特别爱惜才是。”

     说着说着,他眼圈又红了。

     王动也叹了口气,道:“你不准他说话,他也许更难受。”

     郭大路道:“答对了。”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看来我真该将这人的嘴缝起来才对。”

     郭大路道:“我不说话的时候才会觉得痛。”

     燕七道:“没有这回事。”

     郭大路道:“有。”

     他想笑,又忍住,慢慢地接着道:“因为我只要一说话,就什么痛苦都忘了。”

     燕七看着他,那眼色也不知是怜惜?是埋怨?还是另外有种说也说不出、猜也猜不透的情感?

     他的脸却是苍白的,就好像窗纸的颜色一样。

     窗纸已白,天已亮了。

     这一夜虽然过得很艰苦,但总算已过去。

     郭大路忍不住又问道:“那大蜈蚣呢?”

     燕七道:“现在已变成了死蜈蚣。”

     郭大路听到的那声惨呼,正是他发出来的。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郭大路又追问道:“是不是真的死了?完全死了?”

     燕七没有回答,回答的人是林太平。

     林太平道:“我保证他死得又干净、又彻底。”

     郭大路道:“是你杀了他的?”

     林太平摇摇头,道:“是燕七。”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没有想到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替你报仇?”

     郭大路的确想不到,那时他自己明明是压在燕七身上的。他想问燕七,但燕七却已又扭转了头。

     林太平道:“我也没有想到,但我却看见那大蜈蚣刚跳起来,就有一把刀刺入他的咽喉,也看到了地上的血。”

     郭大路道:“地上只有血?他的人呢?”

     林太平道:“走了,带着刀走的。”

     郭大路道:“死人还能走?”

     林太平道:“因为这死人还剩下一口气,最多也只不过剩下一口气而已。”

     郭大路憋在心里的一口气也吐出来了,展颜道:“看来我们倒还没有吃亏。”

     林太平道:“不错,现在我们正好是四个对他们四个。”

     郭大路苦笑道:“只可惜我最多已只能算半个。”

     王动忽然道:“他们也只不过剩下三个而已。”

     林太平道:“红娘子、赤链蛇、催命符。”

     郭大路道:“莫忘了还有个一飞冲天鹰中王。”

     王动道:“我忘不了的。”他神色忽然变得很奇怪,目光似乎在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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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大路道:“红娘子、赤链蛇、催命符,再加上鹰中王,岂非正是四个?”

     王动道:“三个。”

     郭大路道:“三个加一个,为什么还是三个?”

     王动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也不知在看着什么,脸上恍恍惚惚的,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地缓缓道:“因为我就是一飞冲天鹰中王。”

     没有人问王动的过去,因为他们都很能尊重别人的秘密。

     王动不说,他们绝不问。王动的秘密是王动自己说出来的。

     09

     王动并不是天生就不喜欢动的。

     他小时候非但喜欢动,而且还喜欢得要命,动得厉害。

     六岁的时候,他就会爬树。

     他爬过各式各样的树,所以也从各式各样的树上摔下来过。

     用各式各样不同的姿势摔下来过。

     最惨的一次,是脑袋先着地,那次他一个脑袋几乎摔成了两个。

     等到他开始可以像猴子似的用脚尖吊在树上的时候,他才不再爬树。

     因为爬树已变成好像睡在被窝里一样安全,已连一点刺激都没有了。

     从那时候开始,他父母每天都要出动全家的佣人去找他。

     那时他们家道虽已中落,但佣人还是有好几个。每次他们把他找回来的时候,都已精疲力竭,好像用手指头一点就会倒下。

     但他却还鲜蹦活跳的,比刚出水的虾子还生猛得多。

     到后来谁也不愿意去找他了。

     宁可砍八百斤柴也不愿去找他。

     宁可卷铺盖也不愿去找他。

     所以他的父母也只有放弃这念头,随便他高兴在外面玩多久,就玩多久。

     幸好他每隔三两天总还回来一次。

     回来洗澡、吃饭、换衣服。

     回来要零用钱。

     因为那时他还只有十三四岁,还觉得向父母要钱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等他再长大一点,觉得自己已应该独立的时候,他父母就难再见到他的人了,老先生和老太太也不知在暗中发过多少誓:

     “下次等他一回来,就用条铁链子把他锁住,用棍子打断他的两条腿,看他还能不能到外面去野去。”

     但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又脏又饿、面黄肌瘦的样子,老先生的心又软了,最多也只不过把他叫到书房里去训一顿。

     老太太更早已赶着下厨房去炖鸡汤,老先生的训话还没有结束,鸡腿已经塞在儿子嘴里了。

     世上也许只有独生子的父母们,才能了解他们这种心情。

     做儿女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王动也不例外。

     他只懂得,男子汉长大了之后,就应该到外面去闯天下。

     所以他就开始到外面去闯天下。

     那时他才十七岁。

     就和天下大多数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王动刚离开家的时候,心里只有充满了兴奋,充满了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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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等到挨过两天饿之后,就渐渐会开始想家了。

     然后他就会觉得心里很空虚,很寂寞。

     他就会拼命想去结交新的朋友——当然最好是个红粉知己。

     有哪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心里不在渴望着爱情,幻想着爱情呢?

     等他寂寞得要命的时候,那救苦救难的红娘子就出来了。

     她了解他的雄心,也了解他的苦闷。

     她安慰他,鼓励他——鼓励他去做各种事。

     “男子汉若在世上,什么事都应该去尝试尝试。”

     在他说来,她说的话就是圣旨。

     “一个人活着,就要有钱,有名,因为人活着本就是为了享受。”

     那时他还不知道,人生中除了享受之外,还有许多更有意义的事。

     所以为了成名,他不惜做各种事。

     他成名了。

     他二十还不到,就已变成了赫赫有名的“一飞冲天鹰中王”。

     成名的确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糊里糊涂地做了很多事,糊里糊涂地成了名。

     他身上穿的是最华贵的衣裳,喝的是三两银子一斤的酒。

     他已懂得挑剔裁缝的手工。

     鱼翅若是炖得还差一分火候,他立刻就会摔到厨子脸上去。

     他不但已懂得享受,而且享受得真不错。

     他本已应该很满意。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忽然又有了痛苦,有了烦恼,而且比以前还烦恼得多。

     他本来一沾上枕头就睡得很甜,但现在却时常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问自己:“我做的这些事是不是应该做的?”

     “我交的这些朋友,是不是真的好朋友?”

     “一个人除了自己享受之外,是不是还应该想想别的事?”

     他忽又开始想家,想他的父母。

     世上手艺最好的厨子,也炖不出母亲亲手炖的那种鸡汤。

     那种恭维奉承的话,也渐渐变得没有父亲的训话好听了。

     就连红娘子的甜言蜜语,听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令他动心。

     这些还都不算很重要。

     最重要的是,他忽然想做一个正正当当的人。

     一个晚上能够安安心心睡觉的人。

     所以他开始计划,脱离这种生活,脱离这种朋友。

     他当然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放他走的。

     第一,因为他们还需要他。

     第二,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

     唯一幸运的是,在他们面前,他始终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他的父母。

     这也不知道是他怕父母丢了他的人,还是怕他自己丢了父母的人。

     他的父母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的朋友们,也没有问过他的家庭背景,只问过他:“你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他的武功,是他小时候在外面野的时候学来的——一个很神秘的老人,每天都在暗林中等着他,逼着他苦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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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始终不知道这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传授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直到他第一次打架的时候才知道。

     这是他的奇遇。又奇怪,又神秘。

     所以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因为说出了也没有人相信。

     有时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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