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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疑云重重

     应该刺入肌肉的两柄匕首都刺入虚无的空气之中,他们整个人亦陷入那一片虚无之中。

     其中的一个立时就听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任何人都不会听过自己的颈骨被人扭断的声音。

     那间不容发之间,老蛔虫的身影突然起了变化,他的右脚已挑出,就以左脚支持着身子,整个身子猛打了一个转。这一转非独迅速,更是恰到好处,正好转到一个杀手的背后。

     身影还未停下,他的手已伸出,抓住了那个杀手的后颈,一扭一挥,那个杀手的颈骨断折的同时,人亦被挥出,摔落在木头车上。

     老蛔虫的右脚亦同时踢出,那个被他用脚挑入半空的杀手匕首才刺空,就挨上了那一脚,整个身子烟花火炮一样冲天飞起。

     老蛔虫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杀人之外,做什么事情我都是慢吞吞?”

     那个杀手还在半天。

     老蛔虫知道他不会回答,跟着解释道:“因为那样我才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很多东西,留心很多东西。”

     除了杀人快之外,说话他居然也很快,这番话说完,那个杀手的身子方从半空跌下。

     老蛔虫又一脚踢出,那个杀手的身子还未着地,又已给他踢入了半空。

     他的话跟着又来了:“你们的面上虽然亦蒙上黑布,身上亦滚上白粉,躺的位置也好像一样,可是那两个尸体身上的白粉大都是洒下来的,死人难不成还会在地上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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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声落下,那个杀手的身子亦第二次落下来。

     他手中的匕首亦落下,连匕首他都已握不住,整个身子就像是烂泥一样。

     老蛔虫仍不罢休,又一脚将他踢上半空。

     他跟着问道:“那两个尸体你们弄到什么地方?说出来,我脚下饶你一命。”

     那个杀手竟真的还有知觉,赶紧道:“在前面巷子……”

     声落人落,这一次老蛔虫果然没有用脚,却一手将那个杀手挟颈扼住。

     “咯”的一声,那个杀手从老蛔虫的手中飞出,亦飞落木头车上。

     老蛔虫叹口气道:“我说过脚下饶你一命,可没有说过手下也饶你一命。”

     他叹着气,又向前缓步踱出。

     到他不再叹气的时候,地上所有的尸体都已一个个飞到木头车上堆叠起来。

     然后他就将木头车推向那边巷口。

     车上堆叠着七具尸体已有好几百斤,他却一点也不显得吃力,一派轻轻松松的模样,就像推着辆空车子。

     七杀手的其余两具尸体果然就放在那边的巷子里面,巷子旁边,一下一上,一横一直,下面那具尸体的头已几乎一半浸在沟里的积水中。

     尸体面上的黑巾已被武三爷那两个杀手取走,昏黄的灯光照上去仍是青青白白。

     死人的面色据讲大都这样。

     老蛔虫看在眼内,又叹一口气。

     巷子实在够狭窄,两个尸体那样子一躺,已没有他用脚的余地。

     他只用手。

     好在他的身子已虾米一样,根本不必再弯腰,那只手一伸,就已能够将地上的尸体抓起来。

     他抓起了第一个尸体的胸襟,手指不觉亦碰在尸体胸前的肌肉之上。

     尸体的肌肉已发冷,一种难言的寒气从他的指尖透入。

     在他的心深处,立时亦有一股寒意相应冒起。

     他打了一个寒噤,手一挥,将那具尸体从地上拉起,摔往停在巷口的木头车去。

     上面那个尸体从地上飞起,下面那个尸体竟亦同时从地上飞起来。

     灯光刹那照亮了这两个尸体的脸庞。

     武三爷!这个尸体竟是武三爷。

     武三爷一飞起就一拳打在老蛔虫的心胸之上。

     这一拳老蛔虫已不能躲避。

     他一生小心谨慎,经过方才的偷袭,本就已更加谨慎小心,可是这下子,仍不免疏忽过去。

     上面压着一具尸体,半个头已浸在沟水之中的尸体,竟会是一个活人,这实在出他意料之外。

     武三爷身手之灵活,出拳之狠厉,更是他意料之外。

     “克勒”的一下,骨头碎裂声响,他的心胸猛凹了下去,他的整个身子却飞了起来,飞出了巷外。

     他着地整个滚身,居然还能够站起身子。

     武三爷几乎同时掠出巷外,手一掠头上湿发,冷冷地盯着老蛔虫,冷冷地道:“我换过尸体的衣服,那样子躺在巷内,你是否还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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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根本就是废话。

     如果还能看得出来,老蛔虫又怎会让那一拳打上心胸?

     老蛔虫亦瞪着武三爷,动也不动,猛一下咳嗽,张嘴吐出了一口鲜血。

     血中一片片的小血块。

     武三爷那一拳非独打凹了他的心胸,更已打碎了他的内脏。

     他伸手一擦嘴角血渍,突然道:“你练的是铁砂掌功还是百步神拳?”

     武三爷道:“百步神拳。”

     老蛔虫道:“你是个少林弟子?”

     武三爷道:“百步神拳据我所知是少林一百零八种武功之中前二十种之一种,你以为外派弟子就没有机会学得到?”

     老蛔虫摇头,道:“据我所知连俗家弟子都没有机会,莫非你还是个少林和尚?”

     武三爷道:“十年前是的。”

     老蛔虫道:“你做和尚做了多少年?”

     武三爷沉吟着道:“我本来是个大盗,二十三岁那一年被一个少林高僧点化,入了少林寺。十年前我是三十三岁。”

     老蛔虫冷笑道:“当年你真的被那个少林高僧点化了?”

     “假的。”武三爷叹一口气,“我当年因为武功不好,作案遇上较强的对手,很多时候都给打得落荒而逃,实在很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再练上几年武功,少林寺对我来说就最适合不过。”他又叹一口气道,“只可惜少林寺的武功太复杂,我本来只打算练三五年就还俗去了,谁知道这一练不知不觉竟练了二十年。”

     老蛔虫道:“你专心练武,又做了二十年的和尚,在少林寺的地位相信已不低?”

     武三爷道:“的确已不低了,换了第二个人,一定不肯放弃那个地位,我虽然不在乎,却不想再练下去。”

     老蛔虫道:“为什么不再练下去?”

     武三爷道:“我不想做六根清净的老和尚。”

     老蛔虫道:“你就算再多练十年,也不算老。”

     武三爷笑笑道:“就算我的样子还不老,浑身也充满气力,有样东西如果再不拿出来用一下,再搁十年只怕就不能再用了。”

     老蛔虫忍不住大笑道:“你那二十年和尚到底是怎样做的?”

     他不笑还好,一笑血又从口内溢出,面上的肌肉一下抽搐,那条腰弯得更厉害。

     武三爷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老蛔虫勉强忍住笑,道:“于是你就偷出少林寺?”

     武三爷道:“以我当时的身份,随便找一个理由,都可以从正门大摇大摆地下山。”

     老蛔虫好像很感兴趣,只问道:“下山之后第一件事你要做的是什么事?”

     武三爷道:“一个穷和尚还俗,第一样最需要的东西你又知道是什么?”

     老蛔虫道:“钱!”

     武三爷笑笑点头,道:“所以我夤夜劫了几户人家,一来充实一下自己的腰包,二来也乘便找套像样的帽子衣服。”他又笑,这一次笑得有些暧昧,“然后你可知我跑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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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蛔虫道:“酒楼!”

     武三爷道:“酒楼跟和尚并没有多大的缘分,我去的地方一定能够找到一些与和尚很有缘分的人。”

     老蛔虫听不明白。武三爷笑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却有一类人,做一日钟撞一日和尚,你可知那一类人是什么人?”

     “妓女!”老蛔虫叹一口气,“你跑到妓院去了?”

     “原来你也是个聪明人。”武三爷捧腹大笑。

     老蛔虫却笑不出来了,一张脸已如白纸。

     武三爷大笑着道:“我一共要了两个妓女,她们本来都奇怪我怎能够应付两人,可是到我脱下了衣服帽子,她们就完全不奇怪了。因为在她们的面前除了一个大和尚之外,还出现一个小和尚。”

     这句话出口,武三爷已笑弯了腰。

     老蛔虫的腰却反而直了,整个身子标枪一样飞向武三爷。

     人未到,手已到,一只手斜切武三爷的脖子,另一只手却捏向武三爷身上的小和尚。

     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手,只要一只手落在武三爷的身上,武三爷便死定了。

     以现在这种情形来看,武三爷分明得意忘形,老蛔虫应该可以得手。

     谁知道他的双手还未落下,武三爷笑弯了的腰猛地一扭,整个人变了滚地葫芦,左脚贴地,右脚借力一蹬。

     “噗”的一声,老蛔虫正往下扑落的身子便转了起来。

     一声怪叫惊破长空,他的人,最少飞高三丈。

     武三爷旋即从地上跃起身子。

     他的面上已没有笑容,冷冷地盯着老蛔虫半空摔下,冷冷地道:“那一拳不能使你闭上嘴巴,这一脚总该可以的了。”

     老蛔虫烂泥一样摔在地上,动也不动,吭也不吭一声。

     武三爷那一脚非独已可以要他闭嘴,连那半条人命都蹬掉。

     那一脚也正就蹬在他的**之上。

     武三爷却似乎当他还活着,又道:“做到第十年少林和尚,我已经懂得分心二用,以你经验的老到,怎么竟会看不出我一面跟你说笑,一面已准备给你一脚?”

     死人又岂会回答?老蛔虫人已死了,一双眼仍睁得老大,像死得并不甘心。

     他经验老到,武三爷却是城府深沉。

     这条老蛔虫并未能进入武三爷深沉的城府之中。

     在武三爷的老谋深算之下,终于给那一拳那一脚打散了。

     武三爷就只说了那些话,倏地一纵身,跃上巷子旁边的一间屋子。

     一个**的尸体连随给他从瓦面踢下,居然正好落在木头车载着的尸体之上。

     随后是一团衣服,一顶竹笠,一件蓑衣,都是他换下来的东西。

     他并没有换回原来那一身装束,跳回地上后脚一挑,亦将老蛔虫的尸体挑到那些尸体的上面,再将那些衣服往上面一盖,竟就推着那一辆车子穿过长街,转入那边的一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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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并不是去乱葬岗的道路,他要将这一车尸体推到什么地方去?

     长夜已尽,晓露凄迷。

     辘辘车声去远后,天地间又是一片静寂。

     清晨。

     在妓院来说,清晨简直就等于深夜,偌大的一个鹦鹉楼似乎只有一个人起来。

     这个人其实根本没有睡觉。

     他出来的地方也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没有门,漆黑的门户早已碎裂地上。

     这个房间当然就是宋妈妈的那间魔室。

     现在从魔室出来的这个人当然就是王风。

     除了这个不怕死的小子,有谁还有这个胆量?

     王风的面色并不好,本已死灰的脸庞更添上一抹惊悸。

     他扶着楼外的栏杆,一副要呕吐的样子,却没有呕吐出来,这连他都觉得奇怪。

     魔室又有了灯光。

     王风燃起的灯光。

     借着那灯光,王风已将整间魔室仔细地搜查一遍。

     一针穿透三只蝙蝠,零落的尸体……妖异的恶臭,刺鼻的血腥,碎裂的第十三只血奴,粪便、尿液、脓血、月经、眼泪混合面粉做成的魔饼……

     魔室中所有的东西都无不透着恐怖。

     他简直就像是走在地狱中。

     找遍了整个地方,甚至连九子鬼母的雕像他都已倒转,却并无发现。

     他退了出去。

     院子里朝雾迷蒙,凋落的花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不知何时雨又已落下。

     如丝的细雨,秋风中飘飞。

     秋风秋雨愁杀人。

     这种天气里最好就是睡觉。

     王风伸了个懒腰,转过身,走向血奴的房间。

     里面有三丈宽的大床,舒适的大床,就不知他敢不敢睡下去。

     棺材仍在那边墙下,空棺材,僵尸仍没有回窝。

     王风走过去,看一眼又走回来,将门窗掩上,然后一纵身跳到那张**。

     他居然就在那张**睡觉。

     门被敲开的时候,已又是正午。

     敲门的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送来了饭菜。

     她们看见房中只有王风一个人,都觉得非常奇怪,却都没有问。

     在妓院里混日子的人大都识相。

     她们放下饭菜,将门掩上,赶紧离开。

     王风当然不会叫她们把饭菜带走,他饿得已要发疯。

     他张开喉咙,简直就像是将饭菜倒下去。

     这顿饭下肚,他又是精力充沛,很想到外面走动一下。

     他过去,拉开门,一只手霍地从外面伸入,几乎落在他的肚子上。

     纤纤素手,食中两指勾起。

     血奴要挖人眼珠之时,手就是那个样子。

     这只手的主人却不是血奴,是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王风只是一怔,小姑娘差点没给他吓死。

     她刚要叩门,门突然打开,眼前出现了恶鬼一样的一个人,不吃惊才怪。

     王风一身泥污,披头散发,面色死人似的,也的确像个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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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知道小姑娘为什么一面惊怕之色,展开那笑脸,温声道:“你找谁?”

     小姑娘喘一口气,拍拍胸口道:“你原来是一个人。”

     王风道:“所以你不必惊慌。”

     小姑娘的面色仍未恢复正常,颤声道:“王风也就是你?”

     王风笑道:“如假包换。”

     小姑娘不禁亦“扑哧”一笑,道:“有人叫我来找你。”

     王风道:“谁?”

     小姑娘道:“甘老头。”

     王风一愕道:“甘老头又是什么人?”

     小姑娘诧声道:“是个铁匠,你不认识他?”

     王风道:“不认识。”

     小姑娘道:“这可就怪了!”

     王风道:“有什么奇怪?”

     小姑娘道:“方才他拿来一包东西,叫我交给你,说是你叫他打造的。”

     王风一愕,忽然道:“我的确有东西拜托一个朋友找个铁匠打造,莫非他将那件事交给甘老头了?”

     小姑娘道:“我们这里只有甘老头一个铁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