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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衣铁恨

     这只壁虎怎么会突然死了?

     铁恨忽然出手,将这块血渍斑斑的布,掀起了一半,露出一双苍白干瘪的腿。

     左腿的内侧,有一条刀疤。

     铁恨道:“这是新伤,还是旧创?”

     萧百草沉吟着,道:“伤口既然已平愈,受伤的时候,至少已在三年前。”

     铁恨道:“剖开来看看。”

     王风吓了一跳,道:“你说什么?”

     铁恨道:“我要萧先生再将这条刀口剖开来看看。”

     王风道:“他的人已死了,你何苦再凌辱他的尸体。”

     铁恨冷冷一哼,道:“你若不想看,可以出去。”

     王风没有出去。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铁恨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一个男人的大腿内侧,本来是很不容易受到刀伤的地方。

     壁虎本来也不是很容易死的。

     他也想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希望自己能继续忍耐着,不要呕吐。

     锐利的刀锋,惨白色的刀。

     一刀割下,已没有血,惨白色的皮肉翻开,里面忽然有一粒明珠滚了出来。

     珠光也是惨白色的,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死人的眼珠。

     王风呼吸停顿。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壁虎一落在尸体的大腿上,就立刻暴死。

     铁恨冷冷道:“你是识货的人,你应该看得出这是什么。”

     王风终于吐出口气,道:“这是辟毒珠,专克五毒。”

     铁恨道:“好眼力。”

     王风试探着问道:“这也是王府失窃的珠宝?”

     铁恨道:“这就是王府五宝中的一宝,价值还在那块碧玉之上。”

     王府失窃的珠宝,怎么会到了郭繁兄弟的大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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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家的人,究竟和这件窃案有什么关系?怎么会全都惨死?

     难道这件窃案另有主谋?

     难道他们都是被人杀了灭口?

     在暗中主谋的这个人究竟是谁?

     王风忽然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惨白色的灯光下,铁恨脸上也有了冷汗。

     是不是因为他也想到了同样的一件事?

     王府禁卫森严,除了郭繁外,本来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在一夜间搬空宝库中的珠宝。

     绝对连一点可能都没有,除非……

     王风忽然大声道:“除非这件案子根本就不是人做的。”

     铁恨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

     王风道:“没有人能做出这种案子……”

     铁恨道:“能够做出这种案子的,就不是人?”

     王风道:“不是。”

     铁恨道:“不是人是什么?”

     王风道:“魔王。”

     铁恨道:“就是那个血鹦鹉的主人?”

     王风道:“就是他。”

     铁恨笑了,冷笑。

     王风道:“人世间的动乱和灾祸,都是因为什么造成的?”他知道铁恨不会答复,是以自己接着说了下去,“贪婪和猜忌。”

     铁恨还是在冷笑。

     王风道:“魔王当然并不是真的要那批珠宝,可是为了要让人们贪婪猜忌,要造成人世间的动乱和灾祸,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铁恨冷笑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大人,想不到你还是个孩子。”

     王风道:“这已经不是孩子们听的故事,因为这其中的道理已经太深奥,非但孩子们听不懂,连你都好像听不懂。”

     铁恨冷声道:“外面很凉快,你为什么不出去?”

     王风道:“我怕受凉。”

     铁恨道:“如果你要跟着我,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王风道:“如果你是个小姑娘,也许我就会跟定了你,可惜你不是。”

     铁恨沉下了脸,他并不是喜欢开玩笑的那种人。

     王风道:“我留在这里,只不过想帮你一点忙而已。”

     铁恨道:“如果你能快点走,走远些,就算你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

     王风道:“不算。”他不让铁恨开口,很快地接着道,“我想帮你破这件案子。”

     铁恨道:“你想怎么帮?”

     王风道:“指点你一条明路。”

     铁恨又笑了,不是冷笑,是苦笑。

     王风道:“要破这种案子只有一条路。”

     铁恨沉住气,等着他说下去。

     王风道:“只要你能找到一样东西,这件案子你想不破都不行。”

     铁恨道:“找什么?”

     王风道:“鹦鹉,血鹦鹉!”

     铁恨道:“你是不是能帮我找到?”

     王风闭上嘴。

     他不能。

     事实上他非但没有见过血鹦鹉,连这三个字他也是直到昨晚上才第一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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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一阵铃声——铃声怪异而奇特,就仿佛要摄人的魂魄。

     这种铃声他已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他立刻叫了起来:“血奴!”

     他叫的声音也很奇怪,就像是一个人忽然见到鬼一样。

     铁恨忍不住问:“血奴是什么意思?”

     王风道:“这意思就是说,我很快就会替你找到血鹦鹉了。”

     铁恨道:“为什么?”

     王风道:“因为血奴就是血鹦鹉的奴才,血奴一出现,血鹦鹉也很快就会出现的。”

     铁恨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样很稀奇古怪的东西。

     王风不看他,所以也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又接着道:“如果我能抓着血鹦鹉,我第一个愿望,一定是要它说出这件案子的秘密。”

     铁恨道:“你真的相信?”

     王风道:“相信什么?”

     铁恨道:“相信世上真的有血鹦鹉?”

     王风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铁恨道:“如果我能见到血鹦鹉,你猜我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王风道:“是要它让你死?”

     铁恨冷冷道:“看来你倒是我的知己。”

     王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那种怪异而奇特的铃声。

     ——血奴又回来了。

     ——为什么要回来?

     ——是不是要带引他们去找它的主人?

     铃声响起,王风已冲了出去。

     铁恨也冲了出去。

     初秋。

     天高气爽。可惜,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事,所以天高气爽的秋日,也并不一定是天高气爽的。

     今日的天色就很阴冥。天非但不高,低得简直就仿佛要压到人头上。

     铃声还未消逝。

     阴冥的天空中,一只鸟影正飞向西方,带着铃声飞向西方。

     西方有极乐世界。

     西方也有穷山、恶水、旷野、荒坟。

     他们又到了荒坟里。因为铃声又消逝在荒坟间,鸟影也投入了荒坟里。

     他们不是鸟,不会飞。

     他们并不是以轻功在江湖中知名的人。

     可是他们施展起轻功,速度并不比飞鸟慢多少,所以他们能追到这里。

     可惜等到他们追到这里时,铃声已听不见了,鸟影也看不见了。

     只有坟。

     虽然是白天,荒坟间仍然有雾,坟中也仍然有白骨死人。

     阴沉的天气,凄迷的冷雾。

     “这种天气,看来正是血鹦鹉出现的天气。”

     “这种地方,当然也正是血鹦鹉出现的地方。”

     “是的。”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等?”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坐在两个坟头上,坟上的衰草萋萋。

     ——坟里埋葬的是什么?

     ——他们的一生中,有过多少欢乐?多少痛苦?多少幸福?多少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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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风掠过,满天林叶飞舞。

     铁恨坐在坟头上,看来忽然显得很疲倦,很疲倦……

     他这一生中,又曾有过多少欢乐?多少痛苦?

     像他这么样一个人,生命中的痛苦和灾祸,想必远比欢乐来得多。

     现在他是不是厌倦了这种生命,厌倦了那些永难消灭的盗贼和罪犯,厌倦了那种永无休止的追杀和搜捕。

     王风看着他,忽然说道:“我了解你的心情。”

     铁恨道:“哦?”

     王风道:“你是不是在少年时就已入了六扇门?”

     铁恨道:“嗯。”

     王风道:“这么多年来,死在你手上的人,至少已有七八十个人。”

     铁恨道:“我从未枉杀过一个人。”

     王风道:“可是你杀的毕竟还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铁恨没有争辩,只是看来显得更疲倦。

     王风道:“所以,现在你就算想放手,也放不下了,这种生活已经变得像是条锁链,将你整个人都锁住,永远也没法子解脱。”

     铁恨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王风道:“我想,如果你真的看见了血鹦鹉,你的第一个愿望,说不定真是……”

     他的声响突然停顿,瞳孔突然收缩,盯着铁恨的身后。

     铁恨身后本是一片阴暗,一片空寞。

     王风忽然看见了什么?

     他本是个坚强冷酷的人,连死都不怕的人,现在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恐惧?

     铁恨的手忽然也已冰冷,全身都已冰冷,仿佛忽然有一种尖针般的寒意自坟里的死人白骨间升起,刺入他的背脊。

     他身后究竟出现了什么?

     他想回头。

     王风已大声道:“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甚至想扑过去,抱住铁恨的头。

     可惜他已来不及了。

     铁恨已回过头,他身后一株枯树上,已赫然出现了一只鹦鹉。

     血红的鹦鹉。

     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滴成了一只血鹦鹉。

     它带给世人的,除了一个邪恶的愿望外,就是灾祸。

     它的本身就象征着邪恶的灾祸。

     铁恨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就在他看见血鹦鹉这一瞬间,他的整个人都已突然收缩。

     血鹦鹉带来的邪恶和灾祸,已像是闪电般痛击在他身上。

     这个无情的铁汉,这个连心都像是用铁打成的人,竟在这一瞬间突然萎缩。

     枯叶般萎缩。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倒下了坟头。

     血鹦鹉笑了,就像是人一样在笑,笑声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邪恶妖异的讥诮。

     王风全身也已冰冷,忽然大吼,飞身扑了过去。

     他想抓住这只血鹦鹉。

     他的手如电,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血鹦鹉已带着它那邪恶讥诮的笑声冲天飞起,投入远方的阴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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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冥中忽然有人语声传来:“你们是同时看见我的,现在,他的愿望已实现了,还有两个愿望,我会留给你,你等着……”

     邪恶尖锐的声音,说到最后一句话,已到了阴冥外的虚无缥缈中。

     夜。

     小院中的大银杏树木叶萧萧。

     王风又在等,又等了很久。

     萧百草又进入了那间验尸的屋子,铁恨也进去了,是王风亲自将他抬进去的。

     那时他的尸体已冰冷了。

     县里的捕头已率领属下将这小院子围住,铁恨突然暴毙,只有王风的嫌疑最重。

     可是他们也并没有轻率出手,他们还要等萧百草查出铁恨的死因。

     这里是个大县,县里的捕头叫何能,年纪虽不大,名气也不响,做事却极慎重。

     秋风萧瑟,他们已等了三个时辰,这次萧百草耗费的时间更长。

     因为铁恨不但是他尊敬的人,也是他的朋友。

     现在他终于慢慢地走了出来,不但显得精疲力竭,而且是带着种说不出的惊恐。

     何能第一个抢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又缩回。

     他的手好冷。

     何能吐出口冷气,才能问:“老先生已查出了他的死因?”

     萧百草闭着嘴,嘴唇在发抖。

     何能道:“铁都头是怎么死的?”

     萧百草终于开口,道:“不知道。”

     何能很意外:“不知道?难道连老先生你都查不出他的死因?”

     萧百草道:“我应该能查得出,无论他的死因是什么,只要是人世间有过的,我都应该能查得出。”他抬手擦汗,他的手也在发抖,“只要是人杀了他,不管是用什么杀了他的,我都应该能查得出。”

     何能道:“可是现在你查不出。”

     萧百草慢慢点了点头,眼睛里的恐惧之色更强烈。

     看到他的眼神,何能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难道……难道凶手不是人?”

     萧百草道:“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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