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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巅峰

     走到这里,卓东来才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过他们了。

     这是他的疏忽。

     为了他和司马之间的交情,为了大镖局的前途,他决心以后不再提起郭庄那件事,而且对吴婉和孩子们好一点。

     04

     小楼下面是厅,一间正厅和一间喝酒的花厅,这里虽然很少有客人来,吴婉还是把这两个厅布置得很幽静舒服。

     楼上才是她和孩子的卧房,从她娘家陪嫁来的一个奶妈和两个丫头也跟她住在一起。

     她的丈夫却不住在家里。

     司马对她很好,对孩子们也好,可是晚上却从来不住在这里。

     天色还没有亮。楼上并没有燃灯,吴婉和孩子们想必还在沉睡。

     ——司马超群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看他们?

     卓东来想不通。

     卧房的窗子居然是开着的,乳白色的浓雾被风吹进来之后,就变成一种淡淡的死灰色,使得这间本来很幽雅的屋子,变得好像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而且非常冷,奇冷彻骨。

     因为火盆早已灭了。

     一向细心的女主人,为什么不为她的孩子在火盆里添一点火?

     没有灯,没有火,可是有风。

     从阴森森灰蒙蒙的雾中看过去,屋子里仿佛有个人在随风摇动。

     吊在半空中随风摇动。

     ——怎么会吊在半空中?这个人是什么人?

     卓东来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忽然收缩。

     他有双经过多年刻苦训练后而变得兀鹰般锐利的眼睛。

     他已经看出了这个悬在半空中的人,而且看出这个人是用一根绳子悬在半空中的。

     这个人是吴婉。

     她把一根绳子打了一个死结,把这根绳子悬在梁上,再把自己的脖子套进去,把她自己打的那个死结套在自己的咽喉。

     等她的两条腿离地时,这个死结就嵌入了她的咽喉。

     这就是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本来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可是有时候却又偏偏这么容易。

     除了吴婉外,屋子里还有人,一个白发如霜的老奶娘,两个年华已如花一般凋落的丫头,一对可爱的孩子,有着无限远大前程的可爱孩子,让人看见就会从心里欢喜。

     可是现在,奶娘的头发已经不再发白了,丫头们也不会再自伤年华老去。

     孩子也不会再让人一看见就从心里欢喜,只会让人一看见就会觉得心里有种刀割般的悲伤和痛苦。

     ——多么可爱的孩子,多么可怜。

     我对不起你,所以我死了,我该死,我只有死。孩子们却不该死的。

     可是我也只有让他们陪我死。

     我不要让他们做一个没有娘的孩子,我也不要让他们长大后,变成了一个像你的好朋友卓东来那样的人。

     崔妈是我的奶娘,我从小就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她一直把我当作她的女儿一样。

     小芬和小芳就像是我的姐妹。

     我死了,她们也不想活下去。

     所以我们都死了。

     我不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我也知道没有我们,你一定也会一样活得很好的。

     好冷、好冷、好冷,卓东来从未感觉到这么冷过。

     这间精雅的卧房竟是个坟墓,而他自己也在这个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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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体肌肉、血脉骨髓都仿佛已冷得结冰。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吴婉为什么要死?”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卓东来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死了至少已经有三四天,你居然还不知道。”司马超群的声音冰冷,“你实在把他们照顾得很好,我实在应该感激你。”

     这些话就好像一根冰冷的长针,从卓东来的头顶一直插到他脚底。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

     ——这几天他一直全力在对付雄狮堂,这地方是属于吴婉和孩子们的,他和大镖局的人都很少到这里来。

     他没有解释。

     这种事根本就无法解释,无论怎么样解释都是多余的。

     司马超群始终没有看过他一眼,他也看不见司马脸上的表情。

     “你问我,吴婉为什么要死?我本来也想不通的。”司马超群说,“她的年纪并不大,身体一向很好,一向很喜欢孩子,她对我虽然并不十分忠实,却一直都能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他的声音出奇平静:“可是我却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所以错的是我,不是她。”

     “你也知道那件事?”

     “我知道,早已知道,做丈夫的并不一定是最后知道的一个。”司马超群说,“我也知道那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的。她还是会做我的好妻子,还是会好好照顾我的孩子。”

     他淡淡地接着说:“我既然决心要依照你的意思做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就必须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故意装作不知道?”

     “是的。”司马超群说,“因为我若知道,就一定要杀了她,一个英雄的家里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我当然非杀她不可。”

     司马说:“所以我只有装作不知道。因为这是我的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把这个家毁掉。我不但要装作不知道,而且还要她认为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家才能保存。”

     卓东来显得很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以前根本没有完全了解司马超群。他从不知道司马超群的性格中还有这样的一面,居然是个这么重感情的人,遇到这种事,居然还能替别人着想。

     “这种事本来是任何男人都不能忍受的,可是我已经想通了。”司马说,“等到这件事过去,等到孩子们长大,我们还是像别的恩爱夫妇一样,互相厮守,共度余年。”

     他忽然转身,面对卓东来:“如果不是你逼死了她,我们一定会这样子的。”

     “我逼死了她?”卓东来声音已嘶哑,“你认为是我逼死了她?”

     “你不但逼死了她,逼死了郭庄,而且迟早会把我也逼死的。”司马说,“因为你永远都要别人依照你安排的方式活下去。”

     他凝视着卓东来:“因为你的心里有病,你外表虽然自高自大,其实心里却看不起自己,所以你要我代表你,去做那些本来应该是你自己去做的事情,你要把我造成一个英雄偶像,因为你心里已经把我当作你的化身,所以你若认为有人会阻碍你的计划,就会不择手段把他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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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超群说:“吴婉就是这么样死的,因为你觉得她已经阻碍了你。”

     卓东来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刚才告诉我,你已经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他问司马,“这是不是因为你觉得现在已经到了要下决心的时候?”

     “是的。”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决定?”

     “是的。”

     “你决定以后要怎么样做?”

     “不是以后要怎么样做,是现在。”司马超群说,“现在我就要你走,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永远不要再管我的事。”

     卓东来忽然变得好像站都站不稳了,好像忽然被人一棍子打在头顶上。

     “不管你要把什么带走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走。”司马超群说得斩钉截铁,“今天日落之前,你一定要远离长安城。”

     卓东来忽然笑了。

     “我知道这些话并不是你真心要说出来的。”他柔声说,“你受了打击,又太累,只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就会把这些话忘记的。”

     司马超群冷冷地看着他。

     “这次你错了,现在你就要走,非走不可。”司马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杀人要及时,绝对不能让时机错过,这件事也一样。”

     卓东来的瞳孔又开始收缩。

     “如果我不走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司马:“如果我不走,你是不是会杀了我?”

     “是的。”

     司马超群也用他同样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你不走,我就要杀了你!”

     05

     天色已渐渐亮了,屋子里却反而更显得阴森诡秘可怖。

     因为屋里的光线已经让人可以看清楚那些惨死的人。

     活着时越可爱的人,死后看来越悲惨可怕。

     卓东来和司马超群面对面地站着,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刀锋般砍在他们之间。

     “我本来可以走的,像我这样的人,无论哪里都可以去。”卓东来说,“但是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也变得出奇冷静。

     “因为我花了一生心血才造成你这么样一个人,我不能让你毁在别人手里。”卓东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我的为人,有很多事我却宁愿自己做。”

     “是的,我知道。”

     “我们是不是一向都能彼此了解?”

     “是。”司马超群说,“所以我早已准备好了。”

     “你准备在什么时候?”

     “准备就在此时此刻。”司马说,“杀人要及时,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牢记在心。”

     “你准备在什么地方?”

     “就在此地。”

     司马环视屋里的尸体,每一个尸体活着时都是他最亲近的人,都有一段令他永难忘怀的感情,每一个人的死都必将令他悲痛悔恨终生。

     甚至连卓东来都一样。

     如果卓东来也死在这里,那么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就全都死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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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地。”司马超群说,“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

     “没有了。”卓东来长长叹息,“确实没有了。”

     06

     这个世界上有种很特别的人,平时你也许到处都找不到他,可是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会在你附近,绝不会让你失望。

     卓青就是这种人。

     “卓青,你进来。”

     卓东来好像知道卓青一定会在他附近的,只要轻轻一唤,就会出现。

     卓青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卓青从来都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让人失望过。可是今天看他却显得有些疲倦,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连靴子上的泥污都没有擦干净。

     平时他不是这样子的。

     平时他不管多么忙,都会抽出时间去整理修饰他的仪表,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和司马超群都是非常讲究这些事的人。

     幸好今天卓东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简单地吩咐:“跪下去,向司马大爷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