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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谁是牛羊

     卓东来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都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园外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卓青居然也来了。

     他后面还跟着四个人,一个人捧酒器,一个人捧衣帽,两个人抬着张上面铺着紫貂皮的紫檀木椅。

     卓东来在貂裘里加上一套衣裤,穿上袜子,戴上皮帽,舒舒服服地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用紫晶杯倒了杯葡萄酒喝下去,才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子就比较舒服多了。”

     萧泪血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所有的这一切事,他好像全都没有看见。

     如果有别的人看见,一定也会以为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种幻觉。

     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的。

     面对着天下最可怕的敌人和最可怕的武器,生死只不过是呼吸间的事,他居然还这么从容悠闲,居然还叫人替他搬椅子换衣服,居然还要喝酒。

     只要是一个神智清醒的人,就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可是卓东来却做出来了。

     箱子已经开了,萧泪血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这个神秘而可怕的人本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现在忽然又被冥冥中的主宰将他的精魂召回去,将他变作了一个上古时就已化石的尸体。

     卓东来又倒了杯酒浅浅啜了一口,才回过头去问卓青:“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位萧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卓东来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这二三十年来,死在他手下的江湖大豪武林高手最少也有四五十位。”

     卓青听着。

     “他手里提着的这口箱子,据说就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卓东来说,“我一向不太谦虚,可是我相信只要他一出手,我就是个死人。”

     他看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

     “现在他已经把箱子打开了,因为他本来是想杀了我的,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卓东来淡淡地说:“他居然宁可变得像是个呆子一样站在那里看我喝酒,也不出手。”

     萧泪血没有听见。

     无论卓东来说什么,他都好像完全听不见。

     卓东来忽然笑了。

     “他当然不是不敢杀我,像我这样的人,在萧先生眼里,也许连一条狗都比不上。”他又问卓青,“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杀我?”

     “不知道。”

     “他不杀我,只因为他已经没法子杀我了。”卓东来说,“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那里等着我去杀他,像狗一样地杀。也许比杀狗还容易。”

     这种事本来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没有人敢在萧泪血面前这么样侮辱他,就正如以前也没有人敢侮辱卓东来一样。

     “卓青,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天下无双的萧先生怎么会忽然变成了一条狗?”

     “不知道。”

     “你应该看得出来的,多少总该看出来一点。”卓东来冷冷地说,“如果你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要活到二十岁恐怕都不太容易。”

     “是的。”卓青说,“这种事我多少都应该能看得出一点的。”

     “你看出了什么?”

     “萧先生恐怕是被人用一种很特别的方法制住了,全身的功力恐怕连一分都使不出来。”

     “对!”

     “萧先生本来是人中之龙,并不是狗。”卓青说,“只不过萧先生也知道,如果龙死了,就算是一条神龙,也比不上一条狗了。”

     他说得还是那么平静,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可是狗也会死的。”

     “当然会死,迟早总会死,可是至少现在还活着。”卓青说,“不管是龙是人是狗,能多活片刻也比马上就死了的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该放弃。

     “可惜现在我已经看不出他还有什么希望了,”卓东来说,“无论谁中了‘君子香’的毒,恐怕都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了。”

     “君子香?”

     “君子之交淡如水。惇惇君子,温良如玉。君子香也一样。”

     “一样?”

     “水一样清澈流动,无色无味,玉一样温润柔美。”卓东来的声音也一样温柔,“唯一不同的是,君子香这位君子,其实是个伪君子,是有毒的。”

     他微笑:“如君子交,如沐春风,这位伪君子的毒也好像春风一样,不知不觉间就让人醉了,一醉就销魂蚀骨,万劫不复。”

     “萧先生怎么会中这种毒?”

     “因为我在萧先生眼中只不过是条狗而已,比狗还听话,在萧先生面前,有些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因为心里一想,神色就难免会有些不对了,就难免会被萧先生看出来。”

     卓东来又斟了一杯酒。

     “萧先生当然也想不到我早已把君子香摆在一个死人的衣襟里,只要萧先生走近这位死人,动了动这位死人的衣着,君子香就会像春风般拂过他的脸。”卓东来叹了口气,“萧先生当然想不到一条狗会做出这种事。”

     “是的。”卓青说,“以后我永远都不会把一个人当作一条狗的。”

     老人已死,萧泪血最想知道的一件秘密也随死者而去。

     在他看到死去的老人时,当然要去看一看老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是怎么死的?

     要查看一个人的死因,当然难免要去动他的衣裳。

     卓东来早已算准萧泪血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所以早就准备好君子香。

     这实在是件很简单的事,非常简单。

     简单得可怕。

     卓东来又在叹息:“这位老人活着时并不是君子,又有谁能想到他死后反而有了君子之香?”他叹息着道:“有时候君子也是很可怕的。”

     他说的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更不是什么能够发人深省的哲理。

     他说的只不过是句实话而已。

     05

     黄昏时司马超群已经回到长安城。

     这里是他居住得最久的地方,城里大多数街道他都很熟悉,可是现在看来却好像变了样子。

     古老的长安是不会变的,变的是他自己。

     可是他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有些什么地方改变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是在他踏上那条石板缝里仍有血迹的长街时?还是在他听牛皮说到钉鞋的浴血战时?

     一个人如果一定要踩着别人的尸体才能往上爬,就算爬到巅峰,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人和马都已同样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