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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屠场

     他以无比的决心和毅力克服了他手足的先天障碍,自从他成年后,就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个跛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以前常常会因为练习像平常人一样走路而痛得流汗。

     可惜另外还有一件事却是他永远做不到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做不到。

     他永远都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身体上的某一部分永远都像是个婴儿。

     卓东来手背上也有青筋凸起,是被热水泡出来的,他喜欢泡在滚烫的热水里。

     他沐浴的设备是特地派人从“扶桑国”仿制的“风吕”。

     每当他泡在滚滚的热水中时,他就会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他弟弟的身边,又受到了那种热力和压挤。

     ——他是在虐待自己?还是在惩罚自己?

     他是不是也同样将虐待惩罚别人当作一种乐趣?

     现在卓东来心里所想的却不是这些事,他想的是件更有趣的事,他想小高和萧泪血。

     一个人是天下无双的高手,而且还有一件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可是他的命运却已被注定了,注定要死在他父亲铸出的宝剑下。

     另外一个人本来是必将死在他手里的,根本就完全没有抵挡逃避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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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宝剑却在这个人手里。

     ——这两个人之中死的是谁?

     卓东来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有趣,实在有趣极了。

     他忍不住要笑。

     可是他还没有笑出来,他的笑容就已经被冻死在他的皮肤肌肉里。

     他的瞳孔已收缩。

     只有在真正恐惧紧张时,他的瞳孔才会收缩。现在他已经感觉到这一类的事了。

     他已经感觉到有一个人用一种他直到现在还不能了解的方法,打开了他这间密室的门,已经鬼魂般站在他的身后。

     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卓东来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具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能不信。

     他很快就想到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萧泪血,我知道一定是你。”

     “是的。”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说,“是我。”

     卓东来忽然长长叹息。

     “神鬼无凭,鬼神之说毕竟是靠不住的。”他说,“否则你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应该已经是个死人,死在高渐飞的‘泪痕’下。”卓东来说,“冥冥中本来已注定了你的命运。”

     他又叹息:“现在我才知道这种说法多么荒谬可笑。”

     “以前呢?”萧泪血问,“以前你信不信?”

     “未必尽信,也未必不信。”

     “所以你就想尽方法要我去杀高渐飞。”萧泪血又问,“你是不是想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究竟是谁会死在谁手里?”

     “是。”

     “不管死的是谁,你大概都不会伤心的。”

     “我的确不会。”卓东来说,“不管死的是谁,对我都有好处,如果你们两位一起死了,更是妙不可言,我一定会好好安排你们的后事。”

     他说的话是实话,卓东来一向说实话。

     因为他不必说假话。

     在大多数人面前,他根本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对另外一些人说谎根本没有用。

     萧泪血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他喜欢和这一类的人交手,那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能和这一类的人交手也远比做他们的朋友愉快得多。

     “我一向也只说实话,”萧泪血道,“我说出的每句话你最好都要相信。”

     “我一定相信。”

     “我知道你还没有见过我,你一定很想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实在想得要命。”

     “可是你只要回头看我一眼,你就永远看不到别的事了。”

     “我不会回头的。”卓东来说,“暂时我还不想死。”

     “说实话是种很好的习惯,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萧泪血的声音很平淡,“只要你说了一句谎话,我就要你死在这个木桶里。”

     “我说过,暂时我还不想死。”卓东来的声音也很平静,“我当然更不想**裸地死在这么样一个木桶里,你应该相信这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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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

     萧泪血对这种情况似乎已经觉得很满意,所以立刻就问到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跟一个人订了一张杀人的契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契约上最重要的一项一直是空白的,一直少了一个名字。”

     “这一点我也知道。”

     “现在已经有人把这张契约送来给我了,而且已经在上面填好了一个人的名字。”萧泪血又问,“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我知道。”卓东来居然笑了笑,“那个名字是我填上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契约是不是你跟我订的?”

     “不是。”卓东来说,“我还不配。”

     “是不是你送去的?”

     “是。”卓东来道,“是一个人要我送去的,先把契约送到那个土地庙,再到城外去点燃血火,为了确定要让你看见,所以要每天点一次,连点三天。”

     “是一个人要你送去的,”萧泪血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嘶哑,“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卓东来说,“知道他的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

     “你知道他还没有死?”

     “是的。”

     “你也知道他的人在什么地方?”

     “是。”

     “很好,”萧泪血的声音仿佛已被撕裂,“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

     “为什么要站起来?”

     “因为你要带我去见他。”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卓东来立刻就站起来,对于无法争辩的事,他从来都不会争辩的。

     “你可以披上你的紫貂,穿上你的鞋子。”萧泪血说,“可是你最好不要再做别的事。”

     卓东来跨出浴桶,披上貂裘,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很谨慎。

     因为他已听出了萧泪血声音里的仇恨和杀机。

     萧泪血不会杀他的,也不会砍断他的腿,可是只要他的动作让萧泪血觉得有一点不对,他身上就一定会有某一部分要脱离他了。

     他绝不给任何人这种机会。

     萧泪血无疑正在观察着他,对他每一个动作都观察得很仔细。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的反应和速度都够快,内家气功也练得很好,当今天下已经很少有人能击败你。”萧泪血说,“我相信司马超群也不是你的对手,因为他远远不及你冷静。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冷静的人。”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的。”卓东来又在笑,“每个人都难免会有自我陶醉的时候,尤其是在夜半无人时,薄醉微醺后。”

     “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我出手,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比你强?”萧泪血淡淡地问,“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你一出手就可以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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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想到过。”卓东来说,“这一类的事我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为什么?”

     “因为我绝对禁止自己去想,”卓东来笑得仿佛有点感伤,“一个人如果还能活下去,像这一类的事就连想也不能去想。”

     萧泪血冷笑:“所以你宁愿变得像一条狗一样听话,也不敢出手?”

     “是的。”卓东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05

     小院外的窄门紧闭。

     卓东来敲门,先敲三声,再敲一响。

     这种敲门的方法无疑是他和院中老人秘密约定的,小院里却没有回应。

     “他不在?”

     “他在。”卓东来说,“一定在。”

     “你是不是想通知他,有个他不能见的人来了,要他快点走?”

     “你应该知道他不会走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逃走过。”卓东来告诉萧泪血,“何况他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他。”

     可是小院里仍然没有应声,卓东来又敲门,敲得比较用力一点。

     门忽然开了,开了一线。

     这扇门虽然是关着的,可是里面并没有锁住,也没有上闩。

     老人也没有走。

     幽静的小院里,花香依旧,古松依旧,小亭依旧,老人也依旧坐在小亭里,面对着亭前的雪地,亭前仿佛依旧有蝶舞在舞。

     蝶舞不再舞。

     老人也不会再老了。

     只有思想和感情才会使人老,如果一个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再有感情,就不会再老了。

     老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考虑判断计划任何事。

     老人也已不再有感情,不再有忧郁痛苦欢乐烦恼相思回忆。

     只有死人才会不再有思想和感情,只有死人永不再老。

     老人已死。

     他还像活着时一样,带着种无比风雅和悠闲的姿态坐在小亭里。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那双混合着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调皮的眼睛,看来已不再像阳光照耀下的海洋,已经不再有阳光的灿烂和海水的湛蓝。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死灰色的,就好像将晚未晚将雪未雪时的天色一样。

     看见了这双眼睛,卓东来就无法再往前走了,连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

     他的全身都似已僵硬,僵硬如这个已经死僵了的老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萧泪血。

     萧泪血看起来并不高,实际上却比大多数人都要高一点,而且很瘦。

     他的头发漆黑,连一点花白的都没有,用一根颜色很淡的灰布在头上扎了个发髻。

     他身上穿的衣衫也是用这种灰布做成的,剪裁既不合身,手工也不好。他的手里提着口箱子,陈旧而又平凡的箱子。

     卓东来看到的就只有这么多,因为他看见的只不过是萧泪血的背。

     就好像一阵风从身边吹过去一样,这个一直像影子一样贴在他后面的人,忽然就到了他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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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卓东来还是看不见。

     可是一个脸上很少表露出情感的人,却往往会在无意中把情感从背上流露出来。

     萧泪血的背已绷紧,每一根肌肉都已绷紧,然后就开始不停地颤动,就好像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用力鞭挞。

     老人的死,就是这条鞭子。

     无论谁都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绝不是这个老人的朋友。

     他们之间无疑有某种无法化解的仇恨。

     他逼卓东来到他这里来,很可能就是要利用这个老人的血来洗去他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现在老人死了,他为什么反而如此痛苦激动和悲伤?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卓东来。

     他绝不是心胸开阔的人,绝不容任何人侵犯到他的自尊。

     这个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人像萧泪血这么样侮辱过他,这种侮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

     如果他杀了萧泪血,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也没有人会觉得遗憾。

     就算他如饮酒般把萧泪血的血喝干,也没有人会难受。

     萧泪血并不是个值得同情的人,卓东来本来就应该杀了他的。只要一有机会,就不该放过他。

     现在正是卓东来下手的最好机会。

     现在萧泪血的背就像是一大块平坦肥美,而且完全不设防的土地一样,等着人来侵犯践踏。

     现在正是他情绪最激动,最容易造成疏忽和错误的时候。

     可是卓东来居然连一点举动都没有。

     这种机会就像是一片正好从你面前飞过去的浮云,稍纵即逝,永不再来。

     卓东来的呼吸忽然停顿,瞳孔再次收缩。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人了,这个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人。

     萧泪血居然转过身,面对卓东来。

     他的脸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可是他的眼睛却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宝刀。

     “如果有人要杀我,刚才就是最好的机会了。”萧泪血说,“像那样的机会永远不会再有。”

     “我看得出。”

     “刚才你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我并不想杀你。”卓东来说得很诚恳,“这一类的事我从来没有去想过。”

     “你应该想一想的。”萧泪血说,“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杀你。”

     “一定会杀我?”卓东来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人的脸,“你好像一向都不肯免费杀人的。”

     “这一次却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他。”

     卓东来的目光终于移向亭中的老人:“你说我杀了他?你认为他会死在我手里?”

     “本来你当然动不了他,连他的一根毫发都动不了,”萧泪血说,“你的武功虽不差,可是他举手间就可以将你置于死地。”

     “也许他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足够。”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不同。”萧泪血说,“他还没有死之前,就已经是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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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得出他的真气内力都早就被人废了?”

     “我看得出。”

     “你是不是刚才看出来的?”

     他纵横天下,行迹一向飘忽,如果不是因为功力已失,怎么肯躲到这里来,寄居在一个他绝对不会看得起的人的屋檐下?

     “他当然不会看得起我这样一个人,但他却还是到我这里来。”卓东来说,“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至少有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我很可靠,非常可靠。”卓东来说,“不但人可靠,嘴也可靠。”

     “哦?”

     “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力已失,也没有人知道他隐居在这里,因为我一直守口如瓶。”

     这一点萧泪血也不能否认。

     “江湖中想要他这条命的人很不少,如果我要出卖他,他早已死在别人手里。”卓东来说,“就算我要亲手杀他,也不必等到现在。”

     这一点无疑也是事实。

     “而且他还救过我一命,所以才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来找我。”卓东来说,“你想我会不会害死我唯一的恩人?”

     “你会!”

     萧泪血声音冰冷:“别人不会,可是你会。”

     萧泪血又冷笑道:“你只不过担心他武功太高,你对付不了他而已。”

     “但是我早已知道,”卓东来说,“多年前我就已知道他对我很有用。”

     “哦?”

     “他来的时候,功力就已被人废了。所以才会隐居在这里,这一点你也应该想象得到。”

     萧泪血承认。

     二十年前,老人还未老,那时候江湖已经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他的功力虽失,头脑仍在。”萧泪血说,“他的头脑就像是个永远挖不尽的宝藏,里面埋藏着的思想智慧和秘密,远比世上任何珠宝都珍贵。”

     他冷冷地看着卓东来:“你一直不杀他,只因为他对你还有用。”

     卓东来沉默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是的!”卓东来居然承认了,“是我杀了他。”

     萧泪血的手握紧,提着箱子的手、瞬息间就可以杀人的箱子。

     “其实他一直到现在对我都还是有用的。”卓东来叹息,“只可惜现在已经到了非杀他不可的时候了。”

     他看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出手了?”

     “是。”

     “在你出手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杀我真的是因为你要为他复仇?”

     卓东来不等萧泪血回答这问题,就已经先否定了这一点。

     “不是的。”他说,“你绝不会为他复仇,因为我看得出你恨他,远比世上所有的人都恨他,如果他还活着,你也会杀了他。”

     “是的。”萧泪血居然也立刻承认,“如果他不死,我也会杀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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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又因痛苦而嘶哑:“可是在我出手之前,我也会问他一件事。”萧泪血说,“一件只有他才能告诉我的事,一件只有他才能解答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卓东来反问:“如果我知道又怎么样?你会不会放过我?”

     萧泪血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萧泪血又长长叹息。

     “可惜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实在很可惜。”

     萧泪血要问的是什么事?

     无论那是什么事,现在都已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老人已死,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解答这个秘密。

     卓东来已经死了,无论谁都应该可以看出他已经死定了。

     萧泪血已经打开了他的箱子。

     ——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

     ——是一口箱子。

     箱子可怕,提着箱子的这个人更可怕。

     卓东来的瞳孔又开始收缩。

     他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人,他的脸上在流着冷汗,他全身肌肉都在颤抖跳动。

     “嘣”的一响,箱子开了,开了一线。

     就像是媚眼如丝的情人之眼,那么样的一条线。

     06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这口箱子打开这么样一条线,这个地方就会有一个人会被提着箱子的这个人像牛羊般审判。

     这个地方也就会像是个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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