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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二月洛阳春仍早

     “如果有人肯出五百两黄金,有很多大夫都肯替空屋子看病的。”她淡淡地说,“下次我如果还要去找,一定会去找比较不怕冷的。”

     如果说这地方有人真的生病了,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吴婉。

     她的脸色枯黄而憔悴,本来很明朗的眼睛里,现在已充满血丝。

     她盯着这两位怕冷的大夫。

     “我只不过是个女人,当然没有卓先生这么大的本事,我也不会要两位脱衣服。”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可是我劝两位以后睡觉前要多小心门户,莫要等到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睡在雪地上。”

     两位大夫的脸都绿了。

     如果一个人的眼光可以杀人,现在他们恐怕已经死在雪地上。

     “现在两位是不是已经可以请滚了?”吴婉说,“请,滚。”

     她一向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温柔而优雅,说话的时候通常会先说一个“请”字。

     “卓先生,”等到两位大夫走了后,她又说,“我实在很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也跟他们一起滚。”

     卓东来没有反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脸上都没有一点表情。

     “可惜我也知道你是一定不会滚的。”吴婉叹了口气,“你是司马超群的好朋友、好兄弟,找遍天下都再也找不到你们这么好的兄弟朋友了!”

     她的声音里也充满了讥诮,就像是蝶舞跟卓东来说话时一样。

     “而且司马超群全都是靠你起家的,他只不过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傀儡而已,没有你,他怎么会有今天?”吴婉冷笑,“最少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卓东来还是全无反应,就好像听到一个戏子在台上唱戏。

     “你当然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好朋友,因为你替他牺牲了一切,你这一辈子活着也都是为了他,让他成名露脸,让他做大镖局的总镖把子,让他成为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吴婉冷笑声忽然变得很疯狂。

     “可是你知不知道他这位大英雄的日子怎么过的?”她的笑声中充满怨毒,“他有妻子儿女,有自己的家,可是他根本就好像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根本没有过一天他自己愿意过的日子。因为每件事你都替他安排好了,你要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甚至连喝点酒都要偷偷地喝。”

     卓东来突然打断她的话。

     “够了。”他告诉吴婉,“你已经说够了。”

     “对,我已经说够了。”吴婉垂下头,眼泪已流满面颊,“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话要说?”

     “我只有几句话问你。”

     “我会说的,”吴婉道,“我绝不让你有机会像对别人那么样对我。”

     她的口音虽然还是很硬,其实已经软了:“江湖中谁不知道‘紫气东来’卓东来最少有一百种法子能够逼人说实话?”

     “你能够了解这一点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卓东来冷冷地说,“司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长安?”

     “是。”

     “你为什么要替他瞒住我?”

     “因为我要他去做一些他自己想做的事。”吴婉说,“我是他的妻子,我相信每个做妻子的人都希望她的丈夫是条独立自主的男子汉。”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十七的晚上。”吴婉说,“算起来现在他已经应该到了洛阳。”

     “洛阳?”

     卓东来狼一般的灰眼中忽然迸出血丝:“你让他一个人到洛阳去?你是不是想要他去送死?”

     “我们是夫妻,我为什么要让他去送死?”

     卓东来盯着她,过了很久,才用他那种比刀锋还尖锐、比蛇蝎还恶毒的独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郭庄。”

     每当卓东来用这种口气说话时,这个世界上就最少有一个人要受到他致命的伤害和打击。

     “因为郭庄。”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虽然毫无意义,可是吴婉听了,却好像忽然被毒蝎所蜇、利刃所伤,就好像忽然从万丈高楼上失足落下,连站都站不住了,枯黄憔悴的脸上,也起了种无法形容的可怕变化。

     卓东来当然不会错过她这些变化的。

     “这些年来司马一直都跟你分房而睡,连碰都没有碰过你。”卓东来的声音冷漠而残酷,“你正在狼虎之年,身边刚好有郭庄那么样一个年轻力壮的漂亮小伙子,而且很懂得对女人献殷勤。只可惜现在他已经死在红花集,死在朱猛的刀下,连头颅……”

     吴婉忽然嘶声大喊:“够了,你已经说够了。”

     “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我不想让司马伤心。”卓东来说,“现在我说出来,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所以你以后不管要做什么事,都要特别小心谨慎。”

     吴婉的身子已经开始在发抖。

     “现在我才明白了,”她眼中充满仇恨怨毒,“你派郭庄到红花集去,为的就是要他去送死,因为你早就知道了我跟他的秘密。”

     她忽然扑过去,抓住卓东来的衣襟,嘶声问:“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的?”

     卓东来冷冷地看着她,用两根手指轻轻一划她双手的脉门。

     吴婉的手松开,人也倒下,却还在问:“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子的?”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因为卓东来已经走了,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把她当作了一只刚被他从衣襟上抖落的虫蚁,对她再也不屑一顾。

     一条长绳。

     长绳在吴婉手里,吴婉在房里的横梁下,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好冷好冷的风。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想一定是个好日子。”她痴痴地自语,慢慢地将长绳打了结。

     一个死结。

     02

     同日。洛阳。

     这条街本来是条很热闹的街,有菜场,有茶馆,有早集,还有花市。

     可是现在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是一个一向十分健康强壮的人忽然暴毙了一样,这条街也死了,变成了一条死街。

     茶馆的门板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拿下来,菜场里屠夫的肉案上,只剩下一些斑驳交错的乱刀痕迹,街上几乎看不见一个人。

     谁也不愿意再到这条街上来。这条街上发生的悲惨祸事实在太多了。

     只有一条夹着尾巴的野狗,伸长了舌头在舐着石板缝里还没有被洗干净的血迹。

     野狗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的血是些什么人的血。

     野狗不知道,牛皮知道。

     03

     在另外一条小街上,一家叫“老张馒头店”的小馆里,牛皮正在吹牛。

     “牛皮”是一个人的外号,因为这个好酒贪杯的小伙子不但会吹牛,而且脸皮真厚,比牛皮还厚。

     他正在向一个从远地来的陌生人吹牛,因为这个陌生人已经请了他喝下不少酒。

     他吹的就是那天在铜驼巷外,那条街上发生的那个悲壮惨烈的故事。

     “那个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好小子,俺牛皮真的打心眼儿里佩服他。”牛皮说,“那小子真他娘的够种,真他娘的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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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默默地听着,默默地为他倾酒。

     “后来俺才听说那小子姓高,是老狮子的朋友。”牛皮说,“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这句话真他娘的一点也不错,也只有老狮子那样的好汉,才能交得到他那种朋友。”

     陌生人眼中仿佛有精光一闪,可是很快就低下了头。

     “那天你也在那条街上?”

     “俺怎么会不在,这种事俺怎么会错过?”牛皮兴高采烈,“那天俺正想到老胡的茶馆里去喝盅早茶,就看见那小子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去了,二月天他身上居然只穿着身短布褂,却把大褂子搭在手里,后来俺才知道,那件大褂子下面原来藏着把宝剑。”

     牛皮忽然站起来,用筷子一比画:“就这么一下子,那把剑就刺进了蔡老大的心口,快得让人连瞧都瞧不清楚。”他摇着头叹气,“谁都没想到那小子真的那么有种,连俺牛皮都被吓傻了。”

     “后来呢?”

     “大家都认定那小子准要被人大卸八块了,想不到就在那节骨眼儿上,半空里忽然掉下个人来,就好像……就好像飞将军自天而降。”

     这么好的一句“词儿”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牛皮实在得意极了,所以赶紧喝了一大碗酒,故意问那陌生人:“你猜猜看,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人是谁?”

     “是老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