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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 情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她一闭起眼睛,她心里却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倔强、孤独、骄傲,永不屈服的人。

     小雷。

     她纵已拥有世上的一切,只要小雷向她招招手,她也会全都抛开,跟着他去流浪天涯。

     恨得愈深,爱得也愈深,这刻骨铭心的爱和恨,却叫她怎生消受?

     “绝不能再想他了,现在绝不是想他的时候。”机会已经来到,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金川的手放开了。她立刻冲过去,躲在这小侯爷的身后,攀住了他的臂,颤声道:“叫他出去,马上出去。”

     小侯爷冷冷地看着金川,冷冷道:“她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金川咬着牙,目中充满了愤怒和怨毒,却终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小侯爷道:“她说什么?”

     金川道:“她……她要我出去。”

     说完了这句话,他全身都已因愤怒和痛苦而颤抖,抖得就像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狗。

     他终于也尝到了被人出卖的感觉,终于了解这种感觉是多么痛苦。

     小侯爷淡淡道:“她既然要你走,你为什么还不走?”

     金川紧握双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少年傲慢冷漠的脸。

     小侯爷却似连看都不屑再看他一眼,回过头,凝视着纤纤。

     看到纤纤脸上的泪痕,他目光立刻变得说不出的温柔。

     纤纤还在流着泪,但又有谁知道她这泪是为谁而流?只要小雷能像他这样再看她一眼,只要……她的心一阵刺痛,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的臂,失声痛哭了起来。

     小侯爷默默地取出一方丝巾,轻拭她面上的泪痕。他们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金川咬着牙,瞪着他们,整个人都似已将爆炸,但却终于还是慢慢地放松了手,垂下了头:“好,我走。”

     就在一瞬间以前,这屋里所有的一切,还全都是属于他的。

     但忽然间情况已改变,所有的一切都已和他无关,本来已将做他妻子的人,现在看着他的时候,却像是在看着一条狗——一条陌生的狗。

     繁星满天,夜凉如水。

     金川垂着头,慢慢地走了出去——从他们身侧走了出去。

     没有人睬他,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只有风从远方吹来,吹在他脸上,却也是冷冰冰的。这世界仿佛已忽然将他遗弃。

     被人遗弃,被人出卖,原来竟是如此凄凉,如此痛苦。

     他现在终于了解,可是他心里并没有丝毫悔疚,只有怨毒。他也想报复。

     黑暗的市镇,黑暗的道路。一眼望过去,几乎已完全看不到灯火。

     街旁有个简陋的茶亭,壶里纵然还有茶水,也已该冷透。

     金川走过去,在栏杆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风吹着道旁的白杨树,一条野狗从树影下夹着尾巴走出来,本来仿佛想对他叫几声,但看了他两眼,又夹着尾巴走了。

     这世界为何如此冷酷?这结果是谁造成的呢?是不是他自己?

     他当然不会这么想,只有最聪明、最诚实的人,在遭遇到打击之后,才会检讨自己的过失。

     他也许够聪明,却不够诚实。

     “无论别人怎么样对我都没关系,我反正还有这些……”想到这里,他嘴角又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情不自禁将手伸入了系在腰上的革囊里。

     革囊里有一粒粒圆润的珍珠,一叠叠崭新的银票。

     他轻轻地触摸着,这只手再也舍不得伸出来,因为这已是他最大的安慰,唯一的安慰。

     他只要还能触摸到这些,立刻就会有一种温暖满足的感觉,从指尖直传到他内心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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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感觉甚至比他抚摸少女的**时,更会令他满足欢悦。

     他已完全沉醉在这种感觉里,他开始幻想一双坚挺圆润的**……

     02

     小雷伏在地上,已不知痛哭了多久。刚开始听到自己的哭声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曾从未想到自己会失声而哭,更未想到自己的哭声竟是如此的可怕。多年前他曾经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他看见三条野狼被猎人追赶,逼入了绝路,乱箭立刻如暴雨般射过来,公狼和母狼狡黠地避入山穴中,总算避了过去。

     但一条幼狼显然已力竭,行动已迟缓,刚窜到洞口,就已被三根箭钉在地上。

     那雌狼显然是它母亲,所以才不顾危险,从山穴中窜出来,想将她受伤的儿子衔到安全之处。但这时已有个猎人打马飞驰而来,一刀砍入了她的背脊。

     她嘴里还衔着她的儿子,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不停地挣扎着。

     只可惜她的力量已随着血液流出,虽然距离洞口只差两尺,也已无力逃进去。

     那公狼看着自己的妻儿在挣扎受苦,一双暗灰色的眼睛里竟似已有了绝望的泪珠。

     雄狼的痛苦更剧烈,它身子也开始颤抖,突然从洞穴中窜出,一口咬在这雌狼的咽喉上,解脱了它妻子的痛苦。但这时猎人们已围了过来,这头狼看着自己妻儿的尸体,突然仰首惨嗥——

     惨厉的嗥声,连猎人们听了都不禁动容,他远远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热泪满眶,胃也在收缩,一直吐了半个时辰才停止。

     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现在的哭声,就和那时听到的狼嗥一样。他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

     泪已干了,血却又开始在流。哭,也是种很剧烈的运动。

     一个人真正痛哭的时候,不但全心全意,而且连全身力气都已用了出来。

     小雷可以感觉到刚结疤的创口,已又崩裂。他不在乎。

     他的脸摩擦着地上的沙石,也已开始流血。他不在乎。

     天黑了又亮,他已不知有多久没有吃过水米。他不在乎。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那他为什么哭?

     他不是野兽,也不是木头。只不过他强迫自己接受比野兽还悲惨的命运,强迫自己让别人看起来像是块木头。这并不容易。

     微风中忽然传来一阵芳香,不是树叶的清香,也不是远山的芬芳。

     他抬起头,就看见她伶仃地伫立在墓碑前,一身白衣如雪。

     她似已又恢复了她的高傲冷漠,美丽的眼睛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直冷冷地看着他。

     等他抬起头,她才冷冷地问道:“你哭够了么?”

     小雷仿佛又变成块木头。

     雪衣少女道:“若是哭够,就该站起来。”

     小雷站了起来。他全身都虚弱得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可是他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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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衣少女冷笑着,道:“我想不到畜生也会哭。”

     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畜生会哭,母狗也会哭。”

     雪衣少女道:“母狗?”

     小雷道:“我是畜生,你是母狗。”

     雪衣少女的脸色苍白,但却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你认得的女人若全是母狗,你也许就不会哭得如此伤心了。”

     小雷看着她,显然还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雪衣少女悠然道:“母狗至少比较忠实,至少不会跟着别人走。”小雷的瞳孔忽然收缩,一步步走过去,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没有动,没有闪避。

     她的笑容中充满了一些讥诮之意,冷冷道:“你捏断了我一只手,又侮辱了我,现在不妨再把我扼死。”

     小雷嵌满泥污砂石的指甲,已刺入她雪白光润的脖子里。可是他自己额上的冷汗也已流下。

     雪衣少女淡淡道:“我让你捏断我的手,让你侮辱我,情愿被你扼死,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小雷不能回答,没有人能回答。她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死他的,但却情愿被他侮辱,这是为了什么?

     雪衣少女冷冷道:“我这么做,只因为我可怜你,只因为你已不值得我动手杀你。”

     小雷的手突然握紧。雪衣少女的额上已被捏得暴出了青筋,呼吸已渐渐困难。

     可是她笑容中还是充满讥诮不屑之意,勉强冷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已不值得任何人动手杀你,因为你自己已经毁了自己,别人在**大笑的时候,你却只能像野狗般躲在这里干嚎。”

     小雷喉咙里也在“咯咯”地响,似乎也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道:“别人?……你说的是谁?”

     “你应该知道是谁。”

     “你……你看见了他们?”

     雪衣少女喘息着,咬着牙道:“现在我只看见你的一双脏手。”

     小雷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里的泥垢和沙土,十根手指终于慢慢地松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时,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的手。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等他能看到自己人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什么感觉?是不是也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雪衣少女倚在墓碑上,喘息着,轻抚着自己颈上的指痕。

     过了很久,她忽又笑了:“我是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她……她就算是条母狗,也是条饿极了的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