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是不是也有名字?”
“有。”
“你叫什么名字?”
“卜鹰。”
“我叫海灵。”女孩说,“大海的海,仙灵的灵。”
这位女孩原来还识字。
神?话
卜鹰看见这个叫海灵的女孩时,是在清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从日出到日落,卜鹰又发现了一些让他觉得非常惊奇意外的事。
如果说这个荒岛就是一个世界,那么在这个世界里,令人惊奇的事实在不少。
第一件让卜鹰惊奇的,就是女人。
不管在天下哪个地方,最让人觉得惊奇的,好像总是女人。
这里的男人也许真的一直只有三个,可是女人却实在不少,而且都是和海灵一样的女人,美丽、健康、活泼,身上穿的也不比海灵多很多。
幸好卜鹰这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镇静,幸好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人。
事实上,他见过的漂亮女人很可能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男人都多很多。
这些女孩却好像都跟海灵一样,都很少看见过男人。
见到卜鹰时,她们也显得很惊讶、很好奇,有的甚至还有点畏惧,就好像真的遇到了怪物。
在她们眼中,真正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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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鹰想不通。
第二件让卜鹰奇怪的事,就是这个荒岛上所有一切的享受,都远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他本来以为这些女孩最多也只不过是住在一些洞窟里,洞窟里最多也只不过有一点简单的设备和装饰,饮食的粗劣,也应该可以想象得到。
这里毕竟是个远离红尘的荒岛,人世间那些安逸的享乐,在这里都不过是梦中的神话而已。
让人完全想不到的是,卜鹰此刻在这里所见到的一切,才是神话。
这个荒岛上竟然有个建筑得就像是神话中宫殿般的尖顶大厦,卜鹰走遍天下,也没有见到过这么奇丽的建筑。
大厅里摆着各种奇巧的玩物,所有的灯饰都是用水晶雕成的,配上黄金灯座。
一张用整块古木雕成的巨大圆桌上,摆满了醇酒和美食。单只酒类,就有五十种以上,其中有从波斯用船舶运来的异国葡萄酒和蜜酒,也有性烈如火的北方二锅头和烧刀子。
用金盘盛来的美食中,更包容了天下各地的口味,除了象鼻、猩唇和驼峰外,几乎什么都有了。
但是真正令卜鹰动容的还是一把刀,一把形式奇古、刀身特别宽而短的刀。
刀鞘是用一种暗黄色的金属制成的,上面镶着七颗金光闪耀的透明宝石,只有极识货的波斯商贾,才能分辨出这种金刚石的真正价值。
这把刀平放在一个也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制成的刀架上,卜鹰想去拔刀。
但是海灵立刻阻止他:“宝宝说这把刀动不得。”
“为什么?”
“因为这是把凶刀,一动就要见血。”海灵说,“我最怕看见血。”
卜鹰慢慢地坐下来,过了很久才说:“我认得这把刀。”
“你认得?”
“这把刀叫‘天、地、神、佛、人、鬼、兽’七杀刀,见神敬神,见鬼杀鬼。”
“这把刀好凶。”
“天地间的名刀宝剑,都是凶器,这把刀还不算最凶的。”
“最凶的一把刀是什么刀?”
“是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楼一夜听春雨?这是一把刀的名字?”
“是的。”
卜鹰又说:“古老相传,这两把刀曾经对决过七次,小楼一夜听春雨连胜七次,但却还是无法逼这把刀脱手。”
“后来呢?”
“后来小楼一夜听春雨的主人和这把刀的主人化敌为友,约定终身不再相斗,可是这把刀和它的主人却忽然不见了,想不到它竟在这里。”
“这把刀一直都在这里。”
“你知不知道这把刀是怎么来的?”
“我听宝宝说过,他击败了这把刀的主人,就把刀带了回来。”海灵说,“那好像已经是十七八年之前的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本来只不过是件很平常的小事,可是卜鹰却已经听得悚然动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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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是件多么惊人的大事,他更想不到这个女孩的“宝宝”居然能击败当年纵横江湖的煞星墨七星。
更令人吃惊的是,摆在这里做装饰的武林名家的兵刃,还不止一把七杀刀。
他很快又发现了陇西杨家的枪、淮南王家的鸡爪镰、凉州杜家的鞭子鞭、甘州赵家的流星锤,甚至还有巴山顾家的剑。
这些人的成名兵刃全都是随身带在手边,寸步不离的。
巴山的剑上,还赫然刻着自古相传的剑铭: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些都曾经叱咤过一时的高手,难道都已败在这个“宝宝”的手下?
这个宝宝是谁?
卜鹰开始吃,大量地吃,他需要大量地补充体力,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一个人,是个极神秘、极古怪、极可怕的超级高手。
这个人将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目前他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但是他却有了不祥的预兆,一种充满了凶煞的不祥预兆。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特别小心留意,他确信自己即将面对的,一定是个空前未有的危机,他这条命很可能也会像这些兵刃一样,被那个“宝宝”留在这里。
最不幸的是,他的预兆一向都灵验得很。
根据久走海上的旅人商贾的传说,用葡萄酿成的红酒,也是非常滋补的,不但补血,而且强身。
卜鹰连尽三大杯,才问海灵:“你说你这一生中一共只见过了三个男人?”
“对。”
“除了你的宝宝外,还有两个呢?”
“一个是我的伯伯,叫作无名叟,多年前远赴海外,至今没有回来。”海灵说,“还有一个是我的叔叔,也已隐居了很久。”
“他隐居在哪里?”
“就在我们这个海神岛上。”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卜鹰问。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隐居的地方,是在地下一个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的小屋里,谁也进不去。”
海灵看着卜鹰,眸子里闪动着宝石般的光,每当她看着卜鹰的时候,眸子里都会有这种光。
她又说:“可是如果你只不过想在外面看看,我就可以带你去。”
“我本来就只不过想在外面看看而已。”卜鹰苦笑,“那么你的屋子,我暂时还不想过去。”
他无疑已猜到那间屋子是间什么样的屋子了。
一口棺材,埋在地上。
一个死人躺在棺材里,和一个活人躺在屋子里又有几分不同呢?
一块墓碑立在坟前,和门口的名牌又有多少不同?再大的不同,也只不过是数十年岁月而已,短短数十年,弹指即过矣。
萧弹指之墓。
墓碑上只简简单单刻着这五个字,萧弹指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名字。
如今江湖中还有几人记得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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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这个名字,那么这个名字和别的千千万万个名字又有什么不同呢?
卜鹰看着叹息:“想不到‘一弹指动九十城’的萧先生也已经在这里。”
“你也认得他?”
“我认得他?”卜鹰也问自己,“我认不认得他?”
他本来是应该认得他的,萧弹指名动九州,江湖中谁不知道?
可是真正认得他、见过他的人,却好像没有几个,甚至连他的容貌长得如何,身材是高是矮,年纪是老是少,江湖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
卜鹰的记忆中居然没有一点有关这位萧先生形貌的资料。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跟那个“宝宝”长得一定很像,所以海灵才会认为他们是一样的“男人”,而卜鹰只不过是个怪物。
如果卜鹰是怪物,男人应该长得是什么样子呢?
这时远方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海灵雀跃欢呼。
“宝宝回来了!”
海神的故事
刚才还在炉上被烤得“嗞嗞”作响的一只全羊,被一个满头金发的波斯女奴用一面镶着红宝石的金盘端上来。
主人立刻站起,把一只手伸入热腾腾的羊眼眶里,把一只还是滚烫的羊眼珠子掏出来,带着血丝就送入客人面前的白玉皿里。
客人是卜鹰。
这么样一只羊眼珠子,就连诸葛太平也吃不下去,何况别人?
可是卜鹰却吃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东方某种神秘宗教中对待客人的最尊贵的礼节。他毫不迟疑就把一只羊眼珠子吃了下去,非但面不改色,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主人大笑。
他的笑声尖锐而亮,就像锥子一样,随时可能刺穿人的耳膜。
他的人也像是一柄尖锥,随时都可能刺穿任何一个人的心脏。
卜鹰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瘦弱、矮小、驼背、鸡胸、扭曲的容貌、萎缩的四肢,整个人都是畸形的,而且不停地**。
但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却充满了无比危险的侵略性,面上带着种说不出的气势,仿佛永远都在掌握着别人的生死和命运。
这个人当然就是这个“海神岛”的主人。
这个人很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海神。
劝酒的波斯女奴结实高大而健美,全身都充满了韧力和弹性,若不是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看来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她叫伊莎美。”主人介绍,“她是这里所有女孩的总管,从小就训练她们。她是从波斯来的,据说本来是波斯一种神秘宗教叫‘拜火教’内的圣姑。”
主人又笑道:“她练的一种功夫神秘而奇诡,我可以保证她绝不会败在海内任何一位女子高手的手下,卜先生如果有兴趣,不妨试一试?”
卜鹰也笑:“我对美女的兴趣,幸好不在这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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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看不出这位主人的底细,却已看出这个叫伊莎美的波斯女奴,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战斗力很可能可以维持到三个时辰以上,在中原武林中,恐怕还找不出这样的女人。
生死相争时,体力、耐力无疑是胜负的关键之一。
被伊莎美训练出的女孩,战斗力显然也是极可怕的,只有海灵是例外。
她只是温柔的女孩,尤其在她的主人身旁时,更显得幸福而满足。
主人看着她时,眼中充满了骄傲,可是一看到卜鹰,他眼中的光芒就暗淡了,甚至显得非常恼怒,突然挥手叫女孩全都退下去,连海灵都退了下去。
大厅里只剩下他和卜鹰两个人的时候,他立刻又恢复了他的冷静、威势和自信。如果你仔细注意他,还可以发现一种带着贵族般骄傲的优雅气质。
那当然是多年来高居别人之上的结果。即使在面对卜鹰时,他也带着种说不出的优越,仿佛随时可以决定这个人的命运和生死。
“你就是卜鹰?”
“是的。”
“我听说过你,近年来你在江湖中的名气很响。”他淡淡地笑着说,“只可惜我已经是个久已退出江湖的人了。”
他问卜鹰:“我想你对我这个人,一定会觉得很好奇。”
卜鹰也毫不掩饰这一点,立刻就回答:“是的。”
“那么现在你可以问我,我已经决定把一切全都告诉你。”
卜鹰最感兴趣的,当然还是他这个人,想不到这位神秘的主人居然很快地就说了出来。
“我就是墨七星,我们有师兄弟九个人,属于一个神秘的门派。这九个人的年纪和出身都相差很多,有些在五十年前就已出道,有的直到现在还只是个小孩子。”
“四十年前就已如彗星般扫过江湖的怪杰墨五星,是你的同门?”
“是的。”
墨七星说:“只不过我们练的武功和兵刃都不同而已。”
“你练的是刀?就是那柄见神杀神、见鬼杀鬼的七杀刀?”
“是。”
墨七星保持着冷静:“只可惜我那柄见神杀神的宝刀,竟不是那柄‘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对手,他所创立的魔教,势力也越来越大,我只有远赴海外,在海上称王,南海诸国的人见到我都畏之如天神,所以就称我为……”
“海神?”
“是的,海神。”墨七星说,“纵横七海,海上为神,南海诸国的金银、财帛、女子,都任我予取予求,我这一生,也不算虚度了。”
他忽然仰天叹息:“可是我心里,却总是有件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遗憾的是什么?”
“女人。”
“女人?”卜鹰本来不懂的,可是立刻就明白,“是的,当然是女人。”
墨七星目光停留在远处那柄宝刀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一生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男人见了我,只有俯首纳命,女人见了我,也没有人敢不从的,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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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又暗淡了下来,卜鹰却替他说了下去:“只可惜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个女人真的喜欢你。”
墨七星的脸色变了,目光如火炬般照出了耀眼的光。
卜鹰却神色不变,悠悠然接着说:“因为你先天就是个畸形儿,所以难免自惭形秽,可是一个女人如果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别的男人,自然也就不会认为你是畸形的了。”
一个女人如果从未见过别的男人,也许就会认为世上的男人都是这样子的。
“你想到了这一点,当然非要立刻做到不可的。”卜鹰说,“所以世上就出现了这个海神岛,也有了海灵这么样的一个女孩子。”
墨七星终于叹息。
“是的,这件事就是这样子的。”他说,“我不让海灵见到任何男人,只希望她认为天下的男人都跟我一样畸形而丑陋,无名叟和萧弹指本来就是我在江湖中使用的化名。”
卜鹰也叹息。
“你一个人化身为三,三个化身都是名震江湖,实在是不世出的奇才,令人钦佩。”
“只可惜我这个本来绝对周密的计划,却因你而毁了。”墨七星说,“现在海灵已经看见了你,我就算杀了你,也已无济于事。”
他虽然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但眼中还是因愤怒而露出了血丝。
一个人眼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于流水,就算再有涵养,都难免会悲痛愤怒的。
卜鹰明了这一点。
“我不怪你,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怪你。”卜鹰说,“以你的武功,要杀我虽然不难,也不容易,你从中也许还能得到一点乐趣,也许还可以多少补偿你一些损失。”
“你想得倒真周到。”墨七星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卜鹰的想法虽然总是有些古怪,但是周到仔细处,却无人能及。”
他又长叹:“只可惜现在我已不再以杀人为乐事了。”
“现在你通常都以什么为乐?”
“打猎。”
卜鹰同意道:“鹰扬牧野,兔走鹿奔,马前猎犬飞突,马后仆从如云,那的确是种高贵的游戏,而且一定非常有趣。”
墨七星的神态又恢复从容。
“那不仅是高贵而已,而且非常优雅,就连使用暴力时,都是非常优雅的。”
“一种高贵而优雅的暴力?”
“是。”
卜鹰笑了:“只可惜这份优雅和高贵,野兽是不会懂得的。”
“野兽当然不懂,可是人懂。”
“人?”
“不错,人!”
“现在你猎的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