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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 牙

     这是多大的口气。

     保镖的人,如果真的能走遍天下都太平无事,那就不是保镖,而是奇迹了。

     再看走在最后面押镖的总镖头,更会觉得这四个字很荒唐无稽。

     这总镖头三四十岁,一百三四十斤,不骑马,不跨车辕,连轿子都不坐,却坐在一张特大号的太师椅上,使八条精壮的大汉抬着,身上穿一件鲜红的缎子长袍,前后胸分别绣着四个杏黄的大字。

     前面是:“诸葛太平。”

     后面是:“天下太平。”

     “这个人就是太平镖局的大老板和总镖头诸葛太平?”

     “是的。”

     “这十五年来,他保的镖,真的没有出过一次毛病?”

     “半次也没有。”

     关二又在叹气。

     “老实说,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本事,有时候我甚至看不出他究竟是条猪还是人。”

     “他当然是个人,而且是个运气特别好的人。”卜鹰说,“他也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只不过他的老子碰巧是镖局中最受人尊敬的诸葛英节,他的岳父又碰巧是黑道中最有才能的杜断;而这两个人又碰巧都为了他们的朋友而死。”

     “江湖中人恩怨分明,所以大家就把这一笔恩情,记在这个活宝贝账上。”

     “事情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

     关二剥出一只狼眼睛,放在嘴里含着,就好像小孩子含糖一样,过了很久才悠悠地说:“只不过每件事都有例外的。”

     “哦?”

     “连当年的陆小凤和楚香帅都有失手的时候,何况诸葛太平?”

     他用一双贼亮的眼睛盯着卜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有预感,他这趟镖一定保不到地头,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这次叹气的是卜鹰。

     “你一直在后面盯着我,原来就是想要跟我赌一赌。”

     “当然。”关二说,“天下的输家一般黑,有哪个不想翻本?”

     “有理。”

     “你赌不赌?”

     “开赌局的人,怎么会不赌?你几时见过不接客的婊子?”

     关二大笑。

     卜鹰问他:“你赌什么?”

     “你有什么,我就跟你赌什么。”

     卜鹰笑了笑:“不管赌什么,这颗狼牙当然是要包括在其中的。”

     “那是一定的了。”

     卜鹰霍然站了起来,也用一双贼亮的眼睛盯着关二,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听着,要注意地听,要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放心,我的耳朵没有毛病。”

     “你说你要跟我赌,赌诸葛太平这一趟镖一定送不到地头,对不对?”

     “对。”

     “这样子我不跟你赌。”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这样的预感。”卜鹰说,“所以我也要跟你赌,诸葛太平这趟镖绝对送不到地头,这样子你赌不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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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二毫不考虑地回答:“我赌。”

     “不管赌什么你都跟我赌?”

     “对。”

     “反正这一次你是要跟我赌定了?”

     “一点也不错。”

     小屋、大床、茶几、零食、小菜、干果、糕饼、点心、蜜饯、茶、酒。

     关二、张五、张八。老样子的张五和张八,看起来还是像两个木瓜。

     “我不懂。”张八说,“这一次卜鹰为什么要反过来赌?”

     “因为他看我太有把握了。”关二道,“而且要劫诸葛太平的镖,看起来总比要保他的镖容易得多。”

     “卜鹰自己会动手劫镖么?”

     “他当然不会,赌局的人一向不干扰打赌的胜负,卜鹰决不会违规破例。”

     “我想他也不会。”

     “只不过这一类的事,一定会有别人替他做的,而且一定是专家。”

     “时候已不多,他能在附近找到哪个劫镖的专家?”

     “至少他能找到一个。”

     张家兄弟对望了一眼,脸上都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都已经想到这个人是谁。

     所以他们只问:“我们能不能找到人对付他?”

     “我们至少也能找到一个。”

     “谁?”

     关二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淡淡地说:“总有人的,到时候总会看得到的。”

     张家兄弟当然不敢再追问,却又忍不住要问:“如果还有别的人来动这趟镖,敢来动这趟镖的,当然不会是简单的人物。若是被别人把镖劫走了,我们还不是一样输了。”

     “那些人当然也有人对付。”

     “谁?”

     “你以为我是谁,我关西关二关玉门难道是个死人?”

     “轻如飞燕胡金袖,生裂虎豹关玉门。”

     关玉门当然不是死人。

     胡金袖也不是。

     绝色丽人

     宽大的袖子,飘逸、柔软、华美,袖口绣着金边,是名家用金线绣出的牡丹。

     袖口里伸出一双玉手,修长、圆润、十指纤纤,宛如白玉雕成。

     手在抚琴。

     形式高雅的古琴,音弦清悦。

     琴在几上,几在亭中,梁栋栏杆精美的六角亭,在一片绿草如茵的山坡上。

     山坡上百花盛开,宛如图画。

     亭中的人也像图画中的人,图画中的神仙中人,叫人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现在既有个人正在看着她,盯着她看,就好像钉子已经钉入石头里,动也动不了,拔也拔不出。

     卜鹰在看着她,她却在看着另外两个人。

     琴声清悦,两人正循着琴声从山坡下走上来,衣着都很华贵,风度也很好,看见在亭中抚琴的金袖丽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他们走入山亭,和她低低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很安静地退了下去。

     然后又来了两个人,情况也和他们差不多。

     前后不到两盏茶的工夫,一共来了四拨人循着琴声而来,说完话就静静退了下去。说话的内容,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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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态度虽然温和沉静,看起来总显得有一点神秘的样子。

     这些人是些什么人?来干什么的?那金袖丽人又是何许人也?他们之间是否在进行一种神秘的交易?

     卜鹰这一次居然好像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在一边作壁上观。

     等到四拨人都走了,琴音立刻断绝,山坡后立刻转出一顶软轿,一个爱笑的绿衫姑娘随轿而来,服侍着丽人上轿,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有卜鹰这么样一个人。

     轿子又转入后山,卜鹰居然也跟着去了。

     后山的花雾深处,有红墙绿瓦数楹,青翠的石子路,通过一扇月门,穿入花丛,接上花径。

     花径尽头,有小楼一角。

     轿子入月门穿花径,停在小楼前,卜鹰居然一直都跟在后面。

     抬轿的人、随轿的人、轿中的人,居然好像全都没有看见他。

     这个世界上好像根本就没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轿中人下轿,扶着爱笑的姑娘的肩,走入小楼,走上小楼。

     卜鹰居然还是在后面跟着。

     小楼上布置精雅,无疑是女子的闺房,当然也是男人的禁地。

     卜鹰居然也跟着她们走了进去。

     她们走进房,爱笑的姑娘打水、倒茶、拿点心,金袖丽人拢头、洗脸、喝茶、脱鞋、除袜,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脚。

     这些都是女孩子的闺房隐私,都是绝对不能给男人看到的。

     卜鹰偏偏就在旁边看着。

     她们偏偏就好像没有看见卜鹰。

     这是怎么回事?

     卜鹰难道忽然变成了一个隐形的人?

     这个隐形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忽然问这位穿金袖衫的绝代丽人:“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如果他说的话别人也听不见,那怎么办?

     谢天谢地,这个隐形的人说的话,别人总算还能听得见,所以金袖丽人立刻反问他:“你要我帮忙?帮什么忙?”

     “你能不能找一位名师来,把琴练一练?”

     卜鹰说:“你弹起琴来简直好像……”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的眼睛已经瞪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练琴?我把琴弹得那么好听干什么?弹给你这个秃子听?”

     卜鹰笑了,她也笑了,原来他们两个人本来就认识的。

     不但认识,而且很认识,她已经觉得不管自己干什么,让卜鹰看见都没有关系。

     除了卜鹰外,别的男人就不同了。

     别的男人如果随便看了她几眼,眼珠子很可能随时都会不见。

     胡大小姐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可是她刚才在那山亭里抚琴,为的是什么呢?她跟那些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一些神秘的交易呢?

     大小姐的密谋

     胡大小姐真能喝,喝得越多,眼睛越亮,看起来越清醒,让人永远都看不出她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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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鹰只记得他们认识已经有十二年了。

     “今天我跟那四票人,又做成了六件交易,其中有四件都跟一个人有关。”大小姐问卜鹰,“你猜这个人是谁?”

     卜鹰连想都不想:“诸葛太平。”

     “对了,有赏。”

     大小姐亲自倒了一杯酒,看着卜鹰喝下去,还喂了他一撕风鸡。

     “说起来也真奇怪,这个诸葛太平倒真是个怪人,一举一动好像都特别受人注目,连他放个屁,都有人赌他那个屁臭不臭。”

     大小姐自己也喝了一杯酒,然后又喝了一杯,然后再一杯,然后才接着说:“今天那四票人,来赌的都是诸葛太平,赌他住在哪里,赌他晚上找不找女人,赌他一顿吃多少肉,赌他洗不洗澡。”

     卜鹰忽然问:“有没有人赌他能不能把那一趟镖平安送达目的?”

     “没有。”

     大小姐说:“这也是怪事,大家好像都认为,只要是他保的镖,就一定能平安无事。”

     卜鹰冷笑:“这一次恐怕未必。”

     “未必?”大小姐显得很惊讶,“难道你已经知道‘手到擒来丁一抓’和‘探囊取物公孙易’这两个劫镖从未失手的大盗,这一次要来动他的镖?”

     “我不知道。”卜鹰淡淡地说,“知道了也没有什么,诸葛太平的镖他们还动不了。”

     “那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另外有一个人这一次要动他的镖。”

     “这个人比丁一抓还凶?”

     “凶得多。”

     “这个人比公孙易还鬼?”

     “鬼十倍。”

     大小姐的眼睛更亮,也更漂亮,她的好奇心显然已经被引动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

     “是你。”

     “我?”大小姐好像吓了一跳,“你说的这个又凶又鬼的人就是我?”

     “是的。”

     “我要动诸葛的镖?”

     “是的。”

     大小姐喝了杯酒,又喝了一杯,再喝一杯,又再喝一杯,忽然银铃般笑了,风中的银铃般笑个不停。

     “想想看,这件事一定有趣得很。”

     “当然有趣。”卜鹰眼中也有笑容,“简直有趣极了。”

     没有趣的事,卜鹰是绝对不会让大小姐去做的,大小姐也绝不会去做。